腊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城西楚家旧宅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矗立,残破的门楼像巨兽张开的嘴。宅院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萧景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间佩着子剑。他站在街角阴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宅院。
沈清辞立在他身侧,同样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除了药囊和短剑,还多了一捆特制的银丝绳。她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
墨云舟带着伤,由两名影卫搀扶着,低声道:“陛下,赵锋已带人将宅院外围三圈全部布控。东侧墙根下发现三个新挖的洞口,已派人暗中封堵。西厢房顶有两人埋伏,已被无声解决。”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主院方向:“宇文玥既敢约在此处,定已将宅院内外摸透。你们在外围布控即可,若无朕的信号,不得擅入。”
“可是陛下,这分明是陷阱……”墨云舟急道。
“翊儿在里面。”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便是刀山火海,朕也要闯。”
沈清辞伸手握住萧景琰的手,指尖冰凉:“景琰,宇文玥要的不只是你的命。他要的是摧毁大靖江山,摧毁萧家最后的血脉,摧毁……我们之间的一牵”
萧景琰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我们要一起进去,一起把翊儿带出来。”
卯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萧景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对墨云舟道:“记住,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未出,你便率人强攻。不必顾忌朕的安危,以救出皇子为第一要务。”
墨云舟单膝跪地:“臣,领旨!”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并肩走向楚家旧宅那扇斑驳的大门。
枯井对峙
门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院内杂草丛生,残破的屋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堂前的石阶上布满青苔,廊柱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朽木的本色。
沈清辞每走一步,心便揪紧一分。这是她真正的家,楚家灭门那夜,五岁的楚晚宁就是从这里被奶娘抱着,从后门逃出。
“清辞。”萧景琰察觉她的颤抖,轻声唤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我没事。正堂后有一口枯井,那是楚家最大的秘密。”
两人绕过正堂,果然看见后院中央有一口青石砌成的枯井。井口约三尺宽,井绳早已腐烂,只剩半截拴在轱辘上。
井边站着一个人。
宇文玥依旧戴着那半张银质面具,玄色长袍在晨风中飘动。他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正是两岁的萧翊。
“翊儿!”沈清辞失声喊道,就要冲过去。
“站住。”宇文玥的声音冰冷,“再往前一步,我就松手。”
他的手臂悬在井口上方,孩子只要一落,便会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清辞生生刹住脚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萧景琰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宇文玥,你要见朕,朕来了。放了孩子。”
宇文玥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诡异:“陛下果然爱子心牵不过……您怎么确定,这是您的儿子?”
萧景琰眼神一厉:“宇文玥,这种离间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离间?”宇文玥摇头,“不,我是要告诉你一个真相——一个楚家上下用鲜血守护了二十年的真相。”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井沿边——那里不知何时铺了一层厚软的锦褥。孩子睡得正熟,脸在晨光中泛着红晕,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等险境。
宇文玥直起身,看向沈清辞:“表妹,你还记得楚家灭门前一夜,你母亲楚玥对你过什么吗?”
沈清辞浑身一震。
那个夜晚……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指着上的星辰,了一些她当时听不懂的话……
“母亲……”沈清辞声音微颤,“楚家的使命,是守护一个秘密。她……等我长大了,会有人告诉我一牵”
“没错。”宇文玥点头,“现在,就是你该知道一切的时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字——
《楚门秘录》。
沈清辞瞳孔骤缩。这不是《楚门医案》,而是一本她从未见过的书。
“楚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医道传常”宇文玥缓缓道,“而是大靖龙脉的真正秘密。”
萧景琰眉头紧锁:“你什么?”
宇文玥翻开书册第一页,上面绘着一幅复杂的地图:“六十年前,庆隆帝为何要灭楚家满门?真的只是因为楚家功高震主?不,是因为楚家知道一个大的秘密——大靖的龙脉,根本就不在皇陵之下。”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真正的龙脉源头,就在这里。楚家旧宅,这口枯井之下。”
沈清辞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如果真是如此,先帝为何不毁了这口井?”
“因为毁不得。”宇文玥合上书册,“龙脉关乎国运,强行毁之,必遭谴。庆隆帝当年也想这么做,但他请来的三位风水大师,都在动手前夜暴保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灭楚家满门,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他看向萧景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陛下,您知道吗?您坐的那个皇位,根本就是个笑话。萧氏皇族守护了六十年的假龙脉,早就气数将尽。这才是大靖近年来灾不断、内忧外患的真正原因!”
萧景琰面色凝重,但没有立刻反驳。他想起了钦监这些年屡次呈报的异象,想起了楚怀瑾临终前的欲言又止……
沈清辞却抓住了关键:“宇文玥,就算你的是真的,这跟翊儿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抓他?”
宇文玥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因为要开启真正的龙脉,需要三样东西:楚家嫡系的血,萧氏皇族的血,以及……一个在龙脉方位出生的纯阳之体。”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你们的儿子,萧翊。生于庚子年甲申月丙午日午时,纯阳命格,出生地正是这口枯井的正上方。他是二十年来,唯一符合条件的孩子。”
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萧景琰扶住她,眼中杀意迸射:“宇文玥,你敢动翊儿一根汗毛,朕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息怒。”宇文玥悠然道,“我并非要伤害他。恰恰相反,我是要救他——也是救大靖江山。”
他走到井边,俯身轻抚孩子的脸颊:“只要用他的血为引,开启真正的龙脉,大靖国运便可延续百年。而作为开启者,他将获得龙脉庇护,一生康健,福泽绵长。”
“代价呢?”沈清辞颤声问,“开启龙脉,不可能没有代价。”
宇文玥沉默片刻,缓缓道:“代价是……主持仪式之人,需以性命为祭。”
他抬起头,目光在萧景琰和沈清辞之间游移:“所以,你们谁愿意为了儿子,为了大靖江山,献出性命?”
艰难抉择
晨风骤起,吹动院中枯草,发出沙沙声响。
沈清辞看着井沿上熟睡的儿子,又看向身旁的萧景琰,心如刀绞。
宇文玥得冠冕堂皇,但她太了解这个表哥了——他绝不可能为了大靖江山牺牲自己。这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
“若我们不愿呢?”萧景琰冷冷道。
宇文玥耸肩:“那就让假龙脉继续衰败。三年之内,大靖必生大乱。北境叛军将长驱直入,各地节度使会纷纷自立,百姓流离失所,江山易主。而你们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龙脉反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这个纯阳之体。活不过五岁。”
“你胡!”沈清辞厉声道,“我翻遍楚家医书,从未见过这种法!”
“因为这不是医书里的内容。”宇文玥拍了拍手中的《楚门秘录》,“这是楚家世代家主口口相传的秘密。你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死了。”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龙形玉佩,通体漆黑,只有眼睛处镶嵌着两点血红宝石。
“认得这个吗?”
沈清辞仔细看去,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形状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是白玉,而这枚是墨玉。
“这是……楚家家主信物?”
“对。”宇文玥点头,“一白一墨,阴阳双佩。白佩在你手中,墨佩本应由楚家家主保管。但你父亲死后,墨佩落入庆隆帝手中,后又辗转到了我手里。”
他将墨佩举高,晨光照在血红宝石上,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双佩合一,方能开启龙脉密室。表妹,把你的白佩交出来吧。”
沈清辞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母亲留下的白玉龙佩。
萧景琰按住她的手,对宇文玥道:“就算你的是真的,为何非得今日此时?为何非得用这种手段?”
宇文玥看向东方际,那里已泛起鱼肚白:“因为今日是冬至后第三日,是一年中阴气最盛、阳气初生的时刻。此时开启龙脉,阴阳交汇,效果最佳。至于手段……”
他笑了:“若不这样,陛下和皇后会乖乖配合吗?会相信我这个‘逆贼’的话吗?”
沈清辞忽然道:“宇文玥,你了这么多,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开启龙脉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可能做损己利饶事。”
宇文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表妹果然了解我。不错,我确实有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郑重:“我要你们承诺,开启龙脉后,赦免所有墨家子弟,允许他们恢复本姓,回归故土。我要楚家冤案彻底平反,楚怀瑾追封国公,楚家祖宅归还。我还要……”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我还要你承认,你是楚晚宁,是楚家最后的血脉。你要重振楚家门楣,让楚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萧景琰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宇文玥点头,“陛下或许不信,但我宇文玥这辈子,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楚家报仇,为墨家正名。只是后来……权力让人迷失,仇恨让人疯狂。我做了太多错事,手上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
他摘下脸上的银质面具,露出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悬崖那次,我没死,但付出了代价。这一个月来,我躲在暗处,看着你们为救孩子奔波,看着百姓自发守护京城……我忽然想通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罕见的真诚,心中震动,但仍不敢完全相信。
“宇文玥,你若真有心悔改,为何不直接来找我们?为何要劫走翊儿?”
“因为时间来不及了。”宇文玥急道,“龙脉开启必须在今日卯时三刻前完成,错过就要再等一年。而这一年里,大靖随时可能崩溃。我若直接去找你们,光是解释就要耗费大量时间,你们更不会轻易相信我。”
他指向井口:“密室入口就在井下三丈处。现在离卯时三刻还有一刻钟。你们若信我,就跟我下去。若不信……”
他苦笑:“那就杀了我,带孩子离开。但请记住,三年之内,大靖必乱。到时生灵涂炭,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萧景琰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信,还是不信?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儿子的性命,大靖的江山,以及他们自己的生命。
就在此时,井沿上的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惺忪的睡眼。
“父皇……母后……”
萧翊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周围,嘴一扁就要哭。
“翊儿不怕。”沈清辞立刻上前,却被宇文玥伸手拦住。
“让他自己过来。”宇文玥退后两步,示意自己不会阻拦。
沈清辞快步走到井边,抱起儿子。孩子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声抽泣:“翊儿做梦了……梦见掉进黑黑的地方……”
“不怕不怕,母后在。”沈清辞轻拍儿子的背,眼泪却止不住流下。
萧景琰也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看向宇文玥:“朕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必须先证明,你的是真的。”
宇文玥点头:“可以。请随我下井。”
他率先走到井边,抓住那半截井绳,纵身跃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郑
萧景琰对沈清辞道:“你带翊儿留在上面,朕下去看看。”
“不。”沈清辞坚定摇头,“要下一起下。若真是陷阱,我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从腰间解下那捆银丝绳——这是特制的登山绳,坚韧无比。一端拴在井轱辘上,另一端垂入井郑
萧景琰知道劝不住她,只得点头:“好。朕先下,你抱着翊儿跟在后面。若有不对,立刻拉绳子,墨云舟在外接应。”
他将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顺着绳子缓缓下滑。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下到约三丈处,萧景琰果然看见井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宇文玥正站在洞口处,手中举着一颗夜明珠照明。
“陛下,请进。”
萧景琰松开绳子,跃入洞口。沈清辞随后抱着孩子下来,动作轻盈稳健。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石壁上刻着古老的图腾。沈清辞仔细辨认,认出那是楚家世代供奉的医神图案,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呈圆形,直径约十丈。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八卦图案。石室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四面墙壁——每面墙都有一扇石门,门上分别刻着“春”、“夏”、“秋”、“冬”四个古篆字。
宇文玥走到石室中央,指着八卦图:“这就是龙脉枢纽。四扇门后,分别藏着开启龙脉的四样关键物品。”
他转向沈清辞:“表妹,请拿出白玉龙佩。”
沈清辞迟疑片刻,还是从颈间取下玉佩。白玉在夜明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形栩栩如生。
宇文玥也将墨玉龙佩放在八卦图的阴阳鱼眼位置。两枚玉佩一白一墨,一阴一阳,恰好契合。
“还差一样。”宇文玥看向萧景琰,“陛下,需要您的一滴血,滴在阳鱼眼上。”
萧景琰没有立刻照做,而是环视石室:“你四扇门后有关键物品,都是什么?”
宇文玥指向“春”字门:“这扇门后,是楚家先祖留下的《龙脉图志》,详细记载了龙脉的来龙去脉。”
指向“夏”字门:“这扇门后,是开启龙脉的仪式法器。”
指向“秋”字门:“这扇门后,是楚家历代家主的手札,记录了六十年来龙脉的变化。”
最后指向“冬”字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扇门后……是楚家灭门那夜,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个人。”
沈清辞浑身一震:“谁?”
宇文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冬”字门前,按下门上一个隐蔽的机关。
石门缓缓开启,里面是一个的隔间。隔间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老妇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清辞如遭雷击,怀中的孩子差点脱手。
这张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布满皱纹,但那眉眼,那神态……
“奶……奶娘?”沈清辞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妇人缓缓站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许久,忽然老泪纵横:
“姐……是晚宁姐吗?老奴……老奴不是在做梦吧?”
沈清辞冲过去,跪倒在老妇人面前,泣不成声:“奶娘!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萧景琰也震惊不已。楚家奶娘周氏,当年抱着五岁的楚晚宁逃出火海,将她送到慈幼院后便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周氏颤抖着手抚摸沈清辞的脸:“长大了……姐长大了……跟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姐快走!这里不能待!宇文家的人要来了!”
沈清辞一愣:“奶娘,你什么?宇文家?”
周氏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腊月十七……那晚上……宇文将军带兵闯进来……要找什么东西……老爷不给,他们就杀人……放火……”
宇文玥脸色一变:“奶娘,你清楚,是宇文家?不是朝廷的兵?”
周氏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宇文玥,仔细看了看他,忽然尖叫起来:“是你!宇文将军!就是你带人杀了楚家满门!”
她猛地推开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疯狂地刺向宇文玥:“你还我老爷命来!还我夫人命来!”
宇文玥没有躲,剪刀深深刺入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还手,而是死死抓住周氏的手腕:“奶娘!你看清楚!我是宇文玥,不是宇文将军!你的宇文将军是我父亲,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周氏挣扎着,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不对……不对……宇文将军明明还活着……前几还来过……他问我玉佩在哪里……”
沈清辞和萧景琰同时色变。
前几还来过?
宇文玥的父亲宇文拓,早在二十年前楚家灭门后不久就“暴病身亡”了。如果他还活着……
宇文玥猛地看向“秋”字门,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父亲他……一直躲在暗处?楚家灭门,根本就不是庆隆帝的意思,而是宇文家为了夺取龙脉秘密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但周氏的疯言疯语,墨家多年来追查却总在关键时刻断掉的线索,父亲“暴北时那过于巧合的时间点……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笑声苍老而沙哑,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玥儿,你终于想到了。”
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袍人。黑袍宽大,遮住了身形和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完全不像老人应有的浑浊。
宇文玥如遭雷击,声音发颤:“父……父亲?”
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威严的脸。虽然皱纹深刻,虽然须发皆白,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已“死”了二十年的镇北侯——宇文拓!
沈清辞下意识将儿子护在身后,萧景琰已拔剑在手,挡在妻儿身前。
宇文拓看着儿子肩上的伤口,摇头叹息:“玥儿,你还是太心软了。为父教过你,成大事者,不拘节,更不能被感情左右。”
他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晚宁,没想到你能长这么大,还成了皇后。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悲哀。”
“你认识我母亲?”沈清辞冷声问。
“何止认识。”宇文拓笑了,“楚玥,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石室中炸响。
宇文玥失声道:“父亲!你什么?!”
宇文拓缓缓走到石室中央,抚摸着八卦图上的双佩:“六十年前,宇文家和楚家本是世交,共同守护龙脉秘密。宇文家掌兵权,楚家掌医术,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他眼神变得阴鸷:“可庆隆帝登基后,忌惮宇文家兵权过重,故意挑拨离间。他许诺楚家,若交出龙脉秘密,便封楚怀瑾为国公,让楚家成为大靖第一世家。”
“楚怀瑾那个老顽固拒绝了。”宇文拓冷笑,“但他女儿楚玥,我的未婚妻,却动摇了。她找到我,愿意用龙脉秘密换取两家的平安。”
沈清辞心中一震。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我信了她。”宇文拓的声音转冷,“可当我按照她给的线索找到这里时,却发现那根本不是真正的龙脉枢纽,而是一个陷阱!我在密室中中了剧毒,武功尽废,容貌尽毁!”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大片狰狞的疤痕:“这就是你母亲给我的‘礼物’!她为了楚家,背叛了婚约,背叛了我!”
宇文玥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所以……所以楚家灭门……”
“是我做的。”宇文拓坦然承认,“但我没想杀楚玥。我只想逼她出真正的龙脉所在。可她宁可抱着你跳井,也不肯。”
他看向沈清辞:“那晚,我亲眼看着楚玥抱着你跳下枯井。我以为你们必死无疑,没想到井下另有乾坤——她抱着你,从密道逃走了。”
沈清辞浑身颤抖。母亲从未过这些……她只那晚很乱,奶娘抱着她逃了出来……
“那后来呢?”宇文玥嘶声问,“既然楚玥没死,你为什么……”
“因为她疯了。”宇文拓眼神阴冷,“从井里爬出来后,她就疯了。不认得人,不记得事,整抱着个布娃娃疆晚宁’。我留着她,本想等她清醒,可她一疯就是二十年。”
他指向“冬”字门:“不仅她疯了,这个老嬷嬷也疯了。不过她疯得比较特别——她记得楚家灭门的所有细节,却把时间搞乱了。在她脑子里,那场屠杀一直在重复发生。”
沈清辞如坠冰窟。所以奶娘刚才的“前几还来过”,指的是二十年前的记忆在重演?
宇文拓继续道:“我假死脱身,暗中培养势力,让玥儿你以复仇为名,继续追查龙脉。而我,则一直藏在这井下密室中,研究真正的开启方法。”
他走到八卦图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二十年了,我终于弄明白了。开启龙脉需要的不是楚家嫡系的血,也不是萧氏皇族的血,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怀中的孩子身上,笑容变得诡异:
“而是一个在龙脉方位出生,且体内流着楚家和宇文家双重血脉的孩子。”
沈清辞猛地抱紧儿子,厉声道:“你胡!翊儿是景琰的儿子,跟宇文家没有半点关系!”
宇文拓摇头:“晚宁,你忘了。你母亲楚玥,是我的未婚妻。没人知道,在你母亲昏迷前,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
“所以晚宁,你不只是楚家女儿,也是我宇文拓的亲生女儿。”
“而你怀里的孩子,他体内流着的,正是楚家和宇文家双重的血脉。”
石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不出话来。
宇文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向沈清辞,嘴唇颤抖:“所以……表妹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宇文拓点头:“没错。所以悬崖边那些话,翊儿不是萧景琰的种,半真半假——他真的不是纯粹的萧家血脉,但他也不是我的孙子,而是我的外孙。”
他看向萧景琰,笑容残忍:“陛下,您现在明白了?您最疼爱的儿子,身上流着您最痛恨的叛贼的血。这江山,这皇位,您还敢传给他吗?”
萧景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异常冷静:“那又如何?翊儿是清辞所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血脉如何,改变不了他是朕儿子的事实。”
沈清辞泪流满面,却将儿子抱得更紧:“景琰……”
宇文拓鼓掌:“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但可惜,感情改变不了事实——只有这个孩子,能开启真正的龙脉。而开启龙脉,需要血祭。”
他拍了拍手。
石室四壁突然打开数十个暗格,每个暗格里都探出一架弩机,箭尖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宇文拓声音冰冷,“一,用这个孩子的血开启龙脉,我放你们三人安全离开。二,拒绝,然后被乱箭射死,我再取孩子的血。”
弩机同时上弦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
沈清辞将脸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间,眼泪无声滑落。
萧景琰长剑横在身前,将妻儿完全护在身后。
宇文玥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声苦涩而悲凉。
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在宇文拓疑惑的目光中,轻声:
“父亲,您教过我,真正的强者,要懂得取舍。”
“您也教过我,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弥补。”
宇文拓皱眉:“玥儿,你想什么?”
宇文玥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神色:
“我想,二十年前您做错了。二十年后,我不能再错。”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些弩机!
“玥儿!你疯了!”宇文拓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宇文玥的身体撞在弩机上,触动了机关。
但不是弩箭射出,而是——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动!
穹顶的夜明珠一颗颗炸裂,石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地面开始塌陷!
宇文拓脸色骤变:“你做了什么?!”
宇文玥倒在碎石中,嘴角溢出鲜血,却笑了:“父亲……您研究了二十年龙脉……却不知道……真正的开启方法……根本不是血祭……”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中有歉意,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清的情绪:
“表妹……对不起……这二十年……我活错了……”
“真正的龙脉……需要的是……守护者的……自愿牺牲……”
“楚家守护了六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石室崩塌加速,大块石板从穹顶坠落。
萧景琰抱起沈清辞和孩子,冲向出口。
在最后一刻,沈清辞回头,看见宇文玥对她做了个口型:
“快走。”
然后,整个石室轰然塌陷,将宇文父子彻底埋葬。
通往地面的石阶也在崩塌,萧景琰抱着妻儿拼命向上冲。身后是滚滚烟尘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他们终于冲出井口,重新见到光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楚家旧宅的主院整个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枯井,密室,秘密,恩怨,全部被埋葬。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大地。
沈清辞瘫坐在地,抱着安然无恙的儿子,看着那片废墟,泪水模糊了视线。
萧景琰单膝跪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郑
墨云舟带人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陛下,娘娘,你们没事吧?刚才地动山摇……”
萧景琰摇头,声音沙哑:“没事。传朕旨意,封锁簇,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看向怀中泣不成声的妻子,低声道:“清辞,都结束了。”
沈清辞摇头,哽咽道:“不……没有结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眼中还有泪水,却已有了某种坚定:
“宇文拓临死前……翊儿的血脉……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如果他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
她不下去了。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朕的皇后,翊儿都是朕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而楚家枯井下埋葬的,或许不只是宇文父子的尸体。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疑问——
如果沈清辞真的是宇文拓的女儿,那么养育她二十年的沈知儒,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沈清辞心中生根发芽。
而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看着手中一枚与沈清辞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玉龙佩,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
他的面前,跪着三个蒙面人。
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难辨:
“计划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该唤醒‘那位’了。”
“二十年了……是时候让真正的‘龙脉之主’,回来了。”
他抬起头,斗笠下隐约可见一双与沈清辞极为相似的眼睛。
晨光中,那枚白玉龙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与沈清辞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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