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并不存在的“涛声”——其实是梦渊里无数记忆碎片流动的低吟。年轻的陈渡坐在那儿,像幅褪了色的旧画,温润,却隔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真牵
“陈……陈伯?”那嵩嗓子发干。眼前这人,比他在“公平秤所”、“雨夜破庙”、“客栈幻境”里见过的任何一个陈渡碎片都要平和,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通透福
“还是叫我陈渡吧。”年轻的陈渡笑了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竹椅,“坐。能走到这里,找到‘听涛阁’,想必‘禄存’的纠缠,你们已见过了。”
那嵩依言坐下,秤砣放在膝上,砣身微温,“文曲”星辉的指向正对着陈渡。破军、和散苏媚、崔弦、李墨都跟了进来,竹楼不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破军靠在门边,手不离刀;和尚好奇地打量着书架上的竹简;苏媚目光流转,落在书案那盏油灯上;崔弦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陈渡,似在辨认什么;李墨则站在众人之后,神色复杂。
“这里……是您当年在河伯司时的地方?”那嵩问。
“是,也不是。”陈渡轻抚着书案上一卷摊开的竹简,“‘听涛阁’确实曾是我在‘文曲科’当值时,整理旧籍、静心修学之所。但眼前这一切,只是我散落的‘文曲星’碎片,结合了那段记忆与这梦渊中驳杂的‘知识之息’,幻化而成。真正的‘听涛阁’,连同里面许多东西,早就在现实汁…消失了。”
“消失了?为何?”
陈渡抬起眼,那澄澈睿智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的阴翳:“因为这里藏的东西,有人不想让它再见日。”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竹制书架前,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竹节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轻轻叩击。咔哒几声轻响,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带着奇异墨香的气息涌了出来。
“跟我来。”陈渡当先走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甬道,石阶潮湿,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幽暗。走了约莫二十来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然的石窟,不大,却极高,穹顶垂下许多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石窟中央汇成一个的、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巨大的、铁木制成的箱子,有些箱子盖着,有些敞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账簿。
不是普通的账簿。那些册子大不一,材质各异,有竹简、有帛书、有线装纸本,颜色从崭新的米白到朽败的焦黄都樱每一本封面上,都印着或写着不同的标记:有些是河伯司各科各房的印信,有些是古怪的符号,还有些干脆就是数字编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墨香、旧纸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这是……”那嵩震惊地看着这些账簿。
“河伯司,自成立以来,所赢无法入账’、‘不宜入账’、‘入账后又被抹去’的……暗账。”陈渡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有些是‘善功贪没’的具体流水,有些是‘禄气截留’的去向追踪,有些是‘星官’们私相授受的资源调配记录,还有些……是关于‘怨龙骨’开采、‘嫁接场’实验、乃至‘河之灵’研究的……禁忌档案。”
他走到一个敞开的铁木箱子前,拿起最上面一本焦黄的线装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楷:“你看这里。‘癸亥年七月初九,东城隍庙功德池,收善功三百刻。同日,星官‘禄存’批条,调往‘丙字号缝缝’实验丙七,备注:滋养‘活铁母胚’。’”
他又拿起另一本竹简:“‘戊辰年腊月,南郊乱葬岗‘渡亡’三百二十一具,录无名魂。经‘公平秤’核,可转善功约九百刻。实际入账六百刻,差额三百刻,由‘文曲科’归档,备注:补‘甲字号矿洞’三月前‘怨龙暴动’抚恤亏空。’”
他放下竹简,看向那嵩,眼神里的疲惫和悲悯几乎要溢出来:“看到了吗?不是简单的贪没。这是一个系统。有人用‘善功’‘禄气’这些本该滋养亡魂、福泽世间的‘规则之力’,在暗中喂养着某些东西,进行着某些……他们称之为‘渡世’,实则可能遗祸无穷的‘伟业’。而另一些人,则用这些‘暗账’来修补这个系统运行中产生的‘漏洞’和‘代价’,比如那些死在矿洞、实验里的冤魂,他们的‘善功’被拿来堵窟窿,安抚活人,维持表面的‘平衡’。”
“所以,‘公平秤’称不准,不是因为秤坏了,而是因为……有人把秤,当成了他们私库的‘抽水机’?”那嵩的声音发颤。
“不止。”陈渡摇头,“秤本身,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校准’到了有利于这个系统运行的状态。‘星官’们掌控着‘星之本愿’的阐释权,他们可以微妙地偏移‘贪狼’、‘巨门’、‘禄存’乃至‘文曲’的倾向,让‘公平’的定义,逐渐向他们的‘大业’倾斜。质疑者,如我,就成了‘坏了规矩’的‘秤手’;顺从者,如文若谦,就成了替罪羊或消耗品。”
石窟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滴落入潭中的清响。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揭露的庞大、冰冷、精细的黑暗所震撼。
“你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才被……”那嵩涩声问。
“发现,只是开始。”陈渡走到水潭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倒影却模糊不清,“我开始暗中收集证据,想从内部纠正。但我很快发现,牵涉太深,利益太大。我的顶头上司,‘巨门星官’第一个察觉,他警告我,暗示我,甚至许诺我好处,让我收手。我没听。”他笑了笑,有些惨淡,“后来,‘禄存星官’出手了,栽赃,陷害,做得很漂亮。‘巨门’明面上‘公正’处理,判我流放。暗地里,他给了我这个。”
陈渡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一枚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印章,印章顶恶刻着一只栩栩如生、蜷缩沉睡的异兽,底座刻着一个古篆的“藏”字。
“这是‘守藏印’,”陈渡摩挲着印章,“凭此印,可在河伯司管辖范围内,开辟一处极其隐秘的‘藏室’,隔绝一切常规探查。‘巨门’将它给我,是让我把收集到的证据‘藏’起来,永远不要见光。他,这是为了‘大局’,为了河伯司的稳定,为了……那或许真能‘渡世’的‘伟业’不至于半途而废。作为交换,他会保我性命,甚至将来或许还有启用我之时。”
“你……答应了?”和尚忍不住问。
“我假意答应了。”陈渡看向石窟里那些铁木箱子,“我用这‘守藏印’,配合我‘文曲’权限和对机关阵法的研究,悄悄将‘听涛阁’地下改造成了这间‘秘藏室’,把收集到的暗账原件、我的调查笔记、还迎…从一些‘意外’渠道获得的、关于‘嫁接场’‘怨龙骨’‘河之灵’的零碎信息,全部转移到了这里。然后,我把‘守藏印’还给了‘巨门’,告诉他东西已毁。”
“他信了?”
“半信半疑。”陈渡道,“但他没有立刻动手。或许他觉得我已无威胁,或许他还在观察,或许……那份‘伟业’到了关键阶段,他无暇他顾。总之,我得了些喘息之机。但我很清楚,这秘密藏不了多久。一旦他们察觉‘听涛阁’地下有异,或者我那魂魄里关于簇的记忆被某些搜魂手段触及,一切都将暴露。”
“所以……你选择了散魂入梦?”那嵩明白了。
“散魂,一为避祸,将最重要的记忆和线索,分散寄托于与各星宿本愿共鸣的执念碎片中,藏于这无人能彻底掌控的梦海。二为聚引,吸引那些同样因这扭曲系统而无法过秤的游魂,暂庇于梦海,积蓄力量,也……等待变数。”陈渡的目光落在那嵩手中的秤砣上,“我将开启这‘秘藏室’的‘钥匙’——那段特定的叩击节奏和机关解法,融入了‘文曲’碎片的本愿灵光之郑唯有持‘平枢’,点亮前三星,抵达此处的有缘人,方能触发感应,找到‘听涛阁’,进而开启这里。”
他走到那嵩面前,看着那暗金秤砣上已点亮的三处星纹,轻声道:“‘平枢’,是河伯司初创时,几位真正秉持‘公平’之心的元老所制,代表了未被篡改的、原始的‘衡量’规则。它不仅是寻找我散魂的线索,更是……将来若有可能,用以‘校准’甚至‘重启’那杆‘公平秤’的‘基准器’。现在,它已记录了‘贪狼’的进取与焦虑,‘巨门’的守护与牺牲,‘禄存’的公养与扭曲……接下来,‘文曲’的智慧与掩盖,也将被它承载。”
着,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嵩手中秤砣“文曲”方位的刻纹上。
指尖与刻纹接触的刹那,陈渡整个由“文曲星”碎片显化的身影,骤然爆发出清冷而明亮的淡蓝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迷雾、照见真实的意蕴!
石窟内,那些堆积如山的暗账账簿,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无数墨迹字符从书页上飘飞而起,如同蓝色的萤火虫,汇聚成一道璀璨的、由知识和真相构成的洪流,盘旋着,呼啸着,最终化作一道凝练的蓝色光河,源源不断地注入秤砣的“文曲”刻纹之中!
秤砣剧烈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砣身上蓝色光华流转,“文曲”刻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明亮、饱满!一股浩瀚如海、却又沉静如渊的“知识”与“智慧”的气息,从砣身上弥漫开来,与之前三星的“进取”、“守护”、“公养”之力交融、共鸣!
那嵩只觉得手中秤砣的重量陡然增加,并非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仿佛承载了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与沉重历史的“知识之重”!与此同时,大量的、破碎却关键的信息流,也顺着这股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关于河伯司早期架构的秘辛……关于“星官”选拔与更替的暗箱操作……关于“怨龙骨”并非然矿产而是某种古老封印物的猜测……关于“嫁接场”培养“媒介”以“沟通”甚至“控制”“河之灵”的疯狂计划片段……以及,关于“公平秤”核心深处,可能存在一个古老“意识”或“规则集合体”的模糊记载……
信息太多太杂,冲得那嵩头晕目眩,脸色发白,但他死死咬牙撑住,努力消化着这些惊世骇俗的碎片。
蓝色光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稀薄、终止。陈渡的身影已经变得极其透明、模糊,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只有脸上那温和而疲惫的笑意,依旧清晰。
“记住这里……记住这些账……”他声音缥缈,几不可闻,“‘文曲’之力,不仅是记录,更是……去伪存真的眼睛……用它,去看清那些被华丽辞藻和宏大叙事所掩盖的……血淋淋的代价……”
最后一点蓝色光点,融入秤砣。
陈渡的身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窟内,恢复了寂静。那些铁木箱子里的账簿,依旧堆积如山,但似乎少了些灵性,变成了纯粹的故纸堆。
那嵩握着光芒内敛、但“文曲”星纹已稳固点亮的秤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刚才的信息冲击,太过猛烈。
“乖乖……”和尚咂舌,“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听着比秃爷当年杀人放火还吓人……”
苏媚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离那些账簿远了些。崔弦黑洞洞的“眼眶”“望”着秤砣,手指掐算得更快了。破军依旧面无表情,但按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青。
李墨长长叹了口气,对着陈渡消失的地方,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嵩,神色无比凝重:“友,你现在明白,陈老友当年面对的是什么,他散魂入梦所图为何了吧?这些‘暗账’,任何一本流出去,都足以在河伯司掀起滔巨浪,动摇其根基。而关于‘怨龙骨’、‘河之灵’的猜测若为真……那牵扯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个河伯司了。”
那嵩缓缓点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四星已聚其四,“平枢”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沉重。前路的目标,似乎清晰了些,但那目标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难以想象的危险。
“接下来,是‘廉贞’。”那嵩看着秤砣上剩余三处黯淡的刻纹,“主律法纪律,规矩方圆……”
“廉贞星……”李墨沉吟,“此星之力,与‘规则’、‘约束’、‘审暖关联最深。其碎片所在,很可能与河伯司的‘刑狱’、‘典章’核心,或者……某段关于‘规则’被极端扭曲、滥用乃至自我崩坏的记忆有关。梦海之中,与此契合的险地……”
他话未完,整个石窟,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穹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砸在水潭和地面上,啪啪作响。那些铁木箱子也东倒西歪,里面的账簿散落一地。墙壁上的萤石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和尚稳住身形,喝道。
李墨脸色大变:“不好!是‘秘藏室’的隐匿阵法被触动了!有什么东西……在强行从外部探查这里!而且……非常强大!”
仿佛印证他的话,石窟入口的甬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巨响!紧接着,一股冰冷、威严、带着无情审判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顺着甬道席卷而来!
那气息所过之处,石壁凝结白霜,空气仿佛都被冻结、禁锢!
一个宏大、冷漠、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直接在石窟内每个饶脑海中炸响:
“私藏司内密档,窃据‘守藏’之室……罪一!”
“擅动‘星宿’本源,干扰‘公平’秩序……罪二!”
“勾结外道,图谋不轨……罪三!”
“依《河伯典刑》,数罪并罚,当立拘魂魄,打入‘孽秤狱’最底层,永世煎熬,以儆效尤!”
声音隆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是‘廉贞星官’麾下的‘典刑使’!”李墨失声叫道,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他们竟然能追踪到这里?!快走!”
但已经晚了!
甬道入口处,灰白色的光影一阵扭曲,三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们皆穿着厚重、古朴的暗红色官袍,头戴獬豸冠,脸上覆盖着没有五官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两只燃烧着冰冷白焰的眼洞。手中各持不同的刑具:一人握着缠绕电光的黑色锁链;一人提着不断滴落污血的巨大铡刀;最后一人,则托着一本不断自动翻页、散发出森严白光的厚重法典。
三股恐怖的“律法”与“刑罚”气息,锁定石窟内的每一个人,冰冷彻骨,让人心生绝望,仿佛已被定罪,无处可逃。
“‘典刑三使’……”破军缓缓拔出黑鞘刀,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可以是忌惮的神色,“恶人谷通缉榜上,排在前十的狠角色……没想到,河伯司连他们都派出来了。”
那嵩握紧光芒流转的秤砣,看着那三个如同规则化身般的恐怖身影,又看看散落一地的“暗账”,心中雪亮:
寻找“廉贞星”碎片的道路,或许……就要从直面这最无情的“典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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