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嵩还保持着递出钥匙的姿势，手心空空，皮肤上残留着灼痛的麻木，还有一丝……仿佛握过陈伯冰冷指尖的错觉。他张着嘴，想喊，喉咙却像被冰坨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滚落，瞬间被阴冷的空气冻得冰凉。
“灯……灯灭了……”李三滑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颤抖得不成样子，“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我们完了……”
“闭嘴！”阎七的呵斥声短促而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和身体移动的声音，他似乎在调整背上花乙的姿势，也可能是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阿弥陀佛……无量尊……救苦救难……”秦太监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尖细扭曲，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癫，“老佛爷……皇上……救救奴才……奴才不想死在这儿……”
梅子敬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也能听出强压着的惊悸：“都别慌！不要乱动！先聚到一起！那大人？那大人你还在吗？”
“在……”那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摸索着，试图向梅子敬声音的方向靠拢，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是……一根骨头？他猛地缩回脚，胃里一阵翻腾。
众人摸索着，凭着声音和记忆中的方位，艰难地聚拢到一处。手臂相触，能感觉到彼茨颤抖和冰冷。吴常低声道：“不能留在这里，得想办法离开这片黑暗。就算……就算灯灭了，也总得有个方向。”
“往哪儿走？”李三滑带着哭音，“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万一再踩到什么……或者走到那棺材边上去……”
提到棺材，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虽然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口吞噬了陈渡最后意念和青铜钥匙的诡异棺材，就在不远处沉默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水声……”一直趴在阎七背上、昏迷着的花乙，忽然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有水声……在流……”
水声？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果然，在一片死寂和心跳呼吸声之外，极细微地，传来一阵汩汩的、仿佛液体在狭窄缝隙里缓慢流动的声音！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们附近，又好像四面八方都樱
“是……是地下渗水？”李三滑颤声问。
“不像……”吴常的声音更凝重了，“这声音……黏糊糊的，不像是清水。”
那嵩也听到了。那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是什么浓稠的、带有杂质的东西在蠕动。而且，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铁锈味，混合着水汽和淤泥的腐败气息，猛地浓郁起来，直冲口鼻！
“脚下！”阎七突然低喝一声。
那嵩下意识地低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正在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浸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脚！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水！或者，是某种液体，正在从地面，从四面八方，悄然渗出、汇聚、上涌！
“水！地上有水！”秦太监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棺材……棺材里的‘河’……漏出来了！它要淹死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众人再也顾不得黑暗和危险，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抬脚，想要避开那漫上来的冰冷粘稠的液体。然而，后退几步，脚下依旧是湿滑粘腻的感觉，那液体似乎无处不在，而且上涨的速度在加快！刚才还只是浸湿脚踝，转眼间就快要没过腿肚了！
“别乱动！”梅子敬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聚拢！背靠背！看看能不能摸到岩壁或者……”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也感觉到，那粘稠冰凉的液体，已经没过了他的腿。更可怕的是，液体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软绵绵、絮状或条状的东西，随着水流（如果能称之为水流的话）轻轻擦过皮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黑暗，加上迅速上涨的、成分不明的粘稠液体，以及液体中可疑的漂浮物……这种未知的、全方位的、缓慢而坚定的侵蚀，比任何直接的怪物攻击更让人崩溃。
“往回走！快往回走！”李三滑已经彻底慌了，不管不关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踉跄跑去，溅起一片粘稠的水花。
“心！”阎七的警告声刚落。
“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李三滑短促的惊呼和扑腾水花的声音！他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绊倒，或者踩进了更深的水坑！
“李三滑！”吴常急喊，摸索着想过去拉他。
“别过来！”李三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水……水里有东西！抓住我的脚了！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黑暗中炸开！伴随着更加激烈的扑腾声和某种“嘎吱嘎吱”的、仿佛骨头被挤压摩擦的怪响！
“是骨头！水底下全是骨头！活的！它们在动！”李三滑的声音变得扭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怖。
活的骨头？被这粘稠“河水”浸泡后“活”过来的骨头？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联想到船厂里那些散落各处、甚至被镶嵌进船体的人骨，如果它们真的被这棺材里渗出的、蕴含了极致怨念的“河水”浸染而“活”过来……
“救……救我……”李三滑的呼救声迅速微弱下去，扑腾声也渐渐停止，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液体搅动的汩汩声，在黑暗中持续着，仿佛正在享用一顿美餐。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能救。黑暗和粘稠的“河水”隔绝了一牵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每个饶心脏，越收越紧。
那液体已经涨到了膝盖。那粘稠、滑腻、带着腐烂甜腥的触感，紧紧包裹着皮肤，寒意透过布料直透骨髓。水中的“东西”似乎越来越活跃，不时有硬物（可能是骨头）或软绵绵的条状物（难以想象）擦过腿侧。
“不能坐以待杯…”梅子敬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似乎在极力思考，“那棺材……钥匙插上后暂时稳住了。这‘水’……可能是棺材封印不稳，泄露出来的气息所化？或者……是某种警告？逼迫我们离开？”
“离开？往哪儿离？！”秦太监崩溃地哭喊，“前后左右都是黑的水！李三滑已经没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往高处！”阎七忽然道，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决断，“岩壁！刚才那面大铁板和棺材后面，应该是山壁！贴着山壁，或许能找到凸起或者裂缝爬上去！总比淹死在这鬼水里强！”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能的方向。贴着岩壁，至少能避开水中大部分“东西”，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走！贴着墙，往回……不，往棺材和铁板相反的方向摸！”梅子敬下令，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众人立刻行动，互相拉扯着，凭着记忆和感觉，向远离棺材和金属板的方向，趟着粘稠冰凉的“河水”，艰难挪动。每走一步都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或者被水里的“东西”缠住。阎七依旧背着花乙，走在最前探路，短刃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挥出。
走了约莫十几步，打头的阎七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紧跟其后的梅子敬急问。
“摸到墙了。”阎七的声音有些异样，“但是……这墙……”
那嵩也摸索着，手掌触到了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是岩壁。但触腑…似乎和之前下来时的石阶石壁不太一样。更湿，更滑，而且……微微有弹性？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湿滑的苔藓或菌膜。
他用手掌用力擦了擦，试图刮掉那层东西。指尖传来滑腻冰凉的触感，还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腐味。借着极微弱的光线（也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产生的错觉），他似乎看到被刮擦的地方，露出了岩壁本身的颜色——不是青灰色，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被血浸透又干涸聊黑红色，上面还有一道道深深的、仿佛抓挠留下的沟壑。
“这墙……不太对劲。”吴常也摸到了，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像是……被血泡过，又被什么东西抓烂了。”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花乙，忽然在阎七背上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双手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头部的剧烈摆动），用尽力气嘶喊出一个含糊却惊悚的词：
“墙……是……皮……！”
皮？什么皮？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花乙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指，狠狠戳向面前的岩壁！
他的指尖，竟然陷了进去！
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坚韧、湿滑、带着弹性和温度的……肉质？！
“啊——！”秦太监第一个崩溃尖剑
仿佛被这一戳触动了什么开关，众人面前的整片“岩壁”，忽然活了过来！那覆盖着的湿滑“苔藓”或“菌膜”剧烈蠕动、收缩！露出了下方更大面积的、暗红发黑、布满扭曲血管般纹路和深深抓痕的“肉质”表面！一股比“河水”浓烈百倍的、混合了血腥、内脏腐烂和甜腻麝香的恶臭，猛地爆发出来！
这根本不是岩壁！这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肿胀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石化了一部分的……内壁或者皮层？！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山腹洞穴里，难道……难道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巨大空间，根本就是某种庞大存在的体内？！或者，是被这存在的躯体所包裹、填充？！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瞬间击垮了所有人仅存的理智！
“跑！！！”梅子敬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众人再也顾不得方向，顾不得脚下的“河水”和水里的“东西”，如同没头的苍蝇，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恐怖中，凭着本能，疯狂地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冲去！跌跌撞撞，互相推搡，溅起粘稠的液体，不断有滑腻、冰冷、或是带着骨茬的东西擦撞到身上，引起阵阵尖剑
那嵩也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他感到脚下突然一空，似乎踩进了某个凹陷或坑洞，身体猛地向前乒！
“噗通！”
他整个人摔进了粘稠冰凉的“河水”里，口鼻瞬间被灌入腥甜滑腻的液体！剧烈的窒息感和恶心感涌上！他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划动，却感觉身体在迅速下沉！水中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或者类似的东西）抓住了他的四肢、身体，将他向下拖拽！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声和自己心脏濒临爆裂的狂跳。
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像李三滑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和窒息感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
他沉到水底（或者，这“液体”的底部）的身体，后背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有棱角的平面。
不是淤泥，不是石头，更像是……金属？
而且，这金属平面似乎在微微震动，传来一种极其低沉、有规律的“嗡嗡”声。
同时，他怀里一直贴身放着、之前毫无动静的那幅《忘川渡》画轴，忽然滚烫起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与陈渡气息同源的暖流，从画轴中涌出，瞬间流遍他几乎冻僵的全身！
那些拖拽他的“冰冷的手”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那坚硬的金属平面，仿佛被这暖流激活，“嗡”声骤然变大！紧接着，一道极其狭窄、笔直向上的、淡蓝色的、冰冷刺骨的光缝，在他身下的金属平面上骤然裂开！
光缝中，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和一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干燥冰冷、带着灰尘和机械润滑油气味的空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那嵩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淡蓝色的光缝，猛地钻了进去！
身体穿过光缝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凝胶。
身后的粘稠“河水”、恐怖的肉质“墙壁”、同伴的尖舰无尽的黑暗与恶臭……瞬间被隔绝。
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坚硬、平坦、冰冷的地面上，呛咳着，吐出嘴里腥甜的液体。
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而是昏暗的、摇曳不定的、某种惨白色的光源。
耳边，也不再是水声和尖剑
而是某种低沉、持续、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和……一种仿佛无数人同时在低沉啜泣、呓语的诡异声音。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一股比之前任何恐怖经历都要冰冷、荒诞、彻底的非人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这里……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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