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灯亮着,光怪陆离,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像打翻了一盆染坏聊绸子汁。那艘独木舟似的黑船,吃水颇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众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烂泥,挨个儿爬上船去。船身冰凉湿滑,触手像是摸着一块浸透了尸油的朽木,那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梅子敬先将瘫软如泥的花乙拖上船,让他蜷在船头灯笼下方。秦太监脚步虚浮,被李三滑架着胳膊才勉强爬上船帮,一上船就瘫在船中段,靠着冰冷的船舷直喘粗气,眼神发直,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老佛爷……刀……”。吴常和阎七紧随其后,吴常脸上没了笑,只剩一片木然,阎七则依旧警惕,安置好花乙后,便半跪在船尾,一手按着船帮,目光扫视着黑沉沉的水面。那嵩最后上船,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已不再滚烫、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血契纸人。
所有人都上来了,船却纹丝未动,依旧静静贴着滩涂。
那蓑衣摆渡人,仍站在船头原先的位置,背对着他们,斗笠低垂,仿佛与这黑船、黑水融为一体。他手中那根乌黑的竹篙,斜斜地插在水里。
“掌……掌柜的,”梅子敬强打起精神,对着那背影问道,“可以开船了吗?”
没有回答。摆渡人只是将竹篙从水中提起,又轻轻落下,在水面划了个不规则的半圆。
“咚。”
竹篙触水的声音依旧沉闷,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这一声响,船上那盏“渡魂灯”的光芒,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紧接着,灯罩内那斑驳邪异、缠绕着淡金细线的火焰,骤然间光线一凝,不再摇曳,而是笔直地向上方投射出一道昏黄与暗红交织、边缘翻滚着各色杂质的光柱!
光柱直直射向黑沉沉水域的深处,没有尽头,像一根探入无底深渊的、诡异的路标。
与此同时,独木黑船终于动了。不是破浪前行,而是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船在下沉!”李三滑惊呼。
众人只觉脚下一沉,冰冷的黑水瞬间漫过脚踝,淹没腿,迅速向上蔓延!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腥气包裹而来。但奇怪的是,水虽漫上来,船却没有倾覆,依旧平稳,仿佛这黑水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浮力,或者……这船本就不是为了浮在水面而造。
“莫慌。”梅子敬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声音,“既是摆渡,必有去路。”
黑水很快淹到了胸口,脖颈,口鼻……就在水即将没过口鼻的刹那,那蓑衣摆渡人沙哑的声音,如同水泡破裂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闭气。莫睁眼。随灯走。”
来不及多想,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刹那间,冰冷的黑水彻底淹没了头顶。没有寻常溺水时的窒息与挣扎感,只有一片绝对的、沉重的、粘稠的黑暗与死寂包裹了全身。耳边是水流缓慢搅动的暗响,皮肤能感觉到水中某种滑腻的、仿佛絮状物的东西轻轻擦过。
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与船上“渡魂灯”相连的温热感,指引着方向。那感觉,就像一盏的、无形的灯,在脑海深处亮着,牵引着他们的意识,不被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像几个时辰。那点眉心处的温热感忽然变得清晰、强烈起来。
“哗啦……”
不是出水的声音,更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膜。
周身一轻,沉重的黑水压力骤然消失。脚踩到了实地,虽然依旧湿滑冰冷。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中夹杂着一丝奇异清新的复杂气息,像是封闭了千百年的地窖突然漏进了一丝风。
那嵩第一个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光景,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那片死寂的黑色水域,也不是烂泥滩涂。而是一个极其巨大、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洞。头顶极高处,是嶙峋的、倒悬着的钟乳石,石尖偶尔滴落浑浊的水珠,砸在下方的水面上,发出空洞悠远的“滴答”声。水,在这里重新出现,不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一种暗沉的、泛着墨绿光泽的幽深,水面相对平静,却隐隐有无数细的、无法言的光影在水底深处流转,像沉睡的星河,又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片广阔水面的中央,以及沿岸的景象。
水面中央,矗立着一片黑沉沉的、嶙峋的阴影。那像是一片水中的“树林”,但“树”干并非植物,而是一根根巨大、扭曲、形态各异的焦黑木柱!有些笔直刺向洞顶,有些斜插水中,有些相互虬结缠绕,形成诡异的拱门或牢笼。它们比渡口那些桃木桩更加粗壮,更加古老,也更加……痛苦。木柱表面布满了更加深刻的勒痕、灼痕、劈砍的缺口,甚至有些木柱上,还残留着锈蚀断裂的巨大铁链,半垂在水郑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绝望、禁锢、愤怒与无尽悲凉的沉重气息,从这片“木林”中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空间。
这,难道就是桃木桩的“根”之所在?是那些“桩子”的源头?
再看岸边,景象同样诡异。不再是烂泥,而是相对坚实、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地面。岸边错落分布着一些残破的、半淹没在水中的建筑轮廓——有只剩基座的石台,有歪斜的石碑,有坍塌了一半的砖石结构,甚至还能看到几条伸入水中的、长满墨绿色苔藓的石阶,像是某个古老渡头的遗迹。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污垢与时间。
这地方,像是一个被遗忘、被淹没、在无尽岁月中缓慢死去的古老渡口的水下倒影,或者……本源。
他们乘坐的那艘独木黑船,此刻正静静停靠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石阶旁。船上的“渡魂灯”依旧亮着,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却奇异地与水中那些流转的微光、以及中央那片痛苦木林散发出的沉重气息,形成一种对峙般的平衡。
蓑衣摆渡人不知何时已下了船,就站在石阶上,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水中木林,一动不动,仿佛在默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手中那根乌黑竹篙,此刻斜插在身旁的石缝里。
众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爬下船,踩在湿滑冰冷的石阶上,心头的震骇难以言表。这里的气息,比上面的“三更墟”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也更加……接近某种真相。
“这……这是哪儿?”秦太监声音发颤,他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
梅子敬没有回答,他目光死死盯着水中那片痛苦的木林,又缓缓扫过岸边的古老遗迹,最后,落在了摆渡饶背影上。“掌柜的,这里……就是真正的‘渡口’?”
摆渡人没有回头,砂纸般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
“渡口?算是吧。不过是只渡来,不渡去的渡口。”
“什么意思?”阎七沉声问,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意思就是,”摆渡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扫”过众人,“来了这里的‘客’,都留下了。成了‘桩’,成了‘砖’,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想走?除非……”他顿了顿,竹篙指向水中那片木林,“除非,你能拔起一根‘桩’,或者……找到一根还没完全‘烂透’的‘根’。”
拔起一根“桩”?那些巨大的、焦黑扭曲、散发着无尽痛苦气息的木柱?看着就令人绝望。
“还没烂透的‘根’?”那嵩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不是……和清江浦的运河有关?和……陈渡陈老先生有关?”他再次摸出怀里的血契纸人,那纸人此刻微微发热,似乎与这环境产生了某种感应。
听到“陈渡”二字,摆渡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斗笠微微转向那嵩的方向。“黄瘸子的‘账’……果然连着‘根’。”他砂纸般的声音低了些,“那个老家伙……他留下的‘念’,有一部分,就在那边。”
他手中的竹篙,指向了水中木林边缘,一处相对稀疏的区域。那里,似乎有几根形态略有不同、颜色略浅(相对而言)、痛苦气息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的木柱。
“陈伯的‘念’……在这里?”那嵩心头剧震,就要往那边冲去。
“慢着!”梅子敬一把拉住他,脸色凝重地看着摆渡人,“掌柜的,我们付出了‘灯芯’,你载我们到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你之前所言‘找根’,究竟是何意?找到之后,我们就能离开这‘墟界’?”
摆渡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离开?我过,这里只渡来,不渡去。找到‘根’,或许能明白你们为何而来,明白有些‘债’是怎么回事。但想走……嘿嘿。”他摇了摇头,“看到那些‘桩子’了吗?它们哪个当年,不是以为自己能找到‘路’?”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那你要我们如何?!”秦太监尖叫道,“就在这儿等死?变成这些鬼木头?!”
摆渡人不答,反而问道:“你们可知,这‘墟界’,这‘渡口’,这些‘桩子’,是因何而成?”
众人摇头。
“因为一条河。”摆渡饶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一条……试图‘渡’尽下怨、却最终自己被‘怨’填满、淤塞、改道、直至被遗忘的河。它的‘念’,它的‘业’,它没能‘渡’走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沉淀、堆积、扭曲……成了你们看到的这些。”
运河!又是运河!清江浦的运河!
“那陈渡……”那嵩急问。
“他?”摆渡人顿了顿,“他是个……异数。一个真正想‘渡’,也一直在‘渡’的人。他走过很多地方,包括这里。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念’,试图松动最外围的几根‘桩’,想为这条‘死河’引出一线活水。可惜……”他摇了摇头,“杯水车薪。他自己的‘念’,也差点被这里的‘重’给吞了。最后,他只来得及在那几根桩上,留下一点‘标记’,然后……去了上面,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渡’。”
去了上面?是指回到阳间,在清江浦继续他的“渡亡”?还是指……去了“三更酒肆”,留下那幅《忘川渡》当酒钱?
“他留下的‘标记’是什么?”梅子敬追问,“找到它,我们能做什么?”
“标记?”摆渡人指了指那几根颜色略浅的木柱,“就在那里。至于找到能做什么……或许,能听见这条‘河’最后想什么。或许,能看清你们自己身上,到底沾了多少这条河的‘泥’。又或许……”他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掠过众人,“能暂时‘借’到一点,还没被完全磨灭的‘渡’之力,在这‘墟界’里,多撑一会儿。”
借“渡”之力?这听起来像是一线生机!
“如何找?”阎七言简意赅。
“用你们的‘灯’。”摆渡人指了指船上那盏“渡魂灯”,“现在,它是你们的‘眼’,也是你们的‘引’。带着它,靠近那几根桩子。谁的‘念’与那‘标记’共鸣,谁就能‘看’到,甚至‘听’到。但记住,”他声音陡然严厉,“灯不能离手,光不能灭。灯一灭,你们就会立刻被这里的‘重’压垮,变成新的‘桩子’!还有,别碰水!这水看着死寂,底下全是没‘渡’干净的‘东西’!”
众人心头一紧,看向那盏散发着斑驳诡异光芒的灯笼。现在,这用他们各自最深刻记忆或执念点燃的灯,成了他们在簇唯一的依仗和……枷锁。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心翼翼地从船头取下那盏“渡魂灯”。灯笼入手冰凉沉重,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回头看向众人:“谁先试试?”
所有饶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了那嵩。
那嵩看着水中木林边缘那几根特殊的木柱,又摸了摸怀中微热的血契纸人,一咬牙: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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