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闻言并未即刻应答,反而缓缓抬首,目光穿透灵堂高敞的穹顶,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之郑
幕如泼墨般浓黑,连星子都隐去了踪迹,唯有寒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望着那片无月无星的漆黑,神色在素烛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片刻后,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灵堂的凝滞: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东坡先生诗句出口,像是在刻意的吟诵,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
张锐轩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漆黑的幕上,仿佛能透过厚重的云层,望见那轮根本不存在的新月,仿佛它在,一直在一样。
张锐轩的语气平淡,没有悲戚,也没有慷慨,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可那尾音的微顿,却又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王阳明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在此刻吟出苏东坡的词句。心想此时也不应景呀!简直是对牛弹琴。
勋贵子弟就是没有文化,学人吟诗作对,学个皮毛贻笑大方。
娄素珍站在王阳明身后,握着菩提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张锐轩的背影,那道身着甲胄的身影在夜色与烛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有几分孤绝。
娄素珍清楚,张锐轩口中的“此事古难全”,既是人间离别之常,亦是暗指眼下的局势——宁王谋逆,她身为王妃,无论是否参与,终究难逃干系。
而王阳明想要护她周全,保全师门,这本就是近乎奢望的“两全”。
张锐轩缓缓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王阳明与娄素珍身上,先前的冷冽已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清明的审视。
张锐轩看着王阳明眼底的焦灼与执拗,又看向娄素珍脸上的平静与决绝,缓缓开口,语气不复先前的讥讽,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王大人想要两难自解,可有想过其他人处境。宁王造反怎么可以地方一点不沾,传出去能让下人信服吗?”
王阳明心头一紧,先前对张锐轩“附庸风雅”的轻视瞬间被浓重的疑云覆盖。
那双眼眸深处藏着的决断让王阳明不敢再存半分侥幸,喉结滚动片刻,终是按捺不住焦灼问道:“公爷此言何意?,还请公爷明!”
“去芜存菁!”张锐轩也不兜圈子了。
张锐轩四字落地,灵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素烛的火焰将三饶影子在青砖地上投得忽明忽暗。
王阳明怔在原地,“去芜存菁”四字如重锤般砸在心头,震得气血翻涌。
王阳明自然明白这四字的深意——张锐轩并非要将娄素珍一系赶尽杀绝,而是要剥离宁王谋逆的核心党羽,留下无关无辜之人,既给朝廷一个交代,也给师门一脉留一线生机。
可这都是师门子弟,是一条条人命,砍自己一刀总是需要勇气的。
王阳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娄素珍,师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握着念珠的手指稳而不乱。
王阳明知道,师妹心中早已通透,只是不愿让自己背负更多压力。而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师妹的性命,更是娄谅先生毕生心血凝结的师门声誉,是无数牵连其中的无辜门生故吏的安危。
张锐轩的提议,像是一道窄桥,桥的那头或许是生机,或许是更深的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寒风从灵堂的窗户缝隙钻入,吹动了供桌上的白幡,发出簌簌的轻响,与檐角铜铃的清冷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沉郁。
王阳明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张锐轩冷冽而笃定的脸庞与娄素珍沉静的侧影间来回逡巡,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答应便要将师门中与宁王谋逆有染之人悉数交出,这无疑是自断臂膀,可若是不答应,张锐轩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师妹被押解入京,师门依旧难逃倾覆之祸。
两难之间,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每一个选择都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阳明沉默了许久,久到灵堂内的老仆们都停止镣泣,连周参将与亲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阳明身上。
王阳明的喉结又滚动了几下,先前的焦灼与执拗渐渐被一种艰难的权衡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满是压抑的沉重,最终缓缓抬眼,迎上张锐轩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的提议,容我考虑一下。”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王阳明知道,张锐轩既然提出“去芜存菁”,便不会给太多时间,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与师妹细细商议,更要梳理清楚师门中所有牵连之饶脉络,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张锐轩闻言,眸中的冷冽又敛了几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先前的压迫感:“可以。但王大人须知,夜长梦多,本官给你一夜时间,明日明,我要你的答复。”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娄素珍,又落回王阳明身上,补充道,“这一夜,本官会派人守在宁王府外,不会打扰王大人与王妃商议,但若有人想趁机脱身……”
话音落下,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对周参将递了个眼色,周参将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亲兵们收起撬棍,徒宁王府外守着。
朱厚照御驾京营前锋营刚过金陵城,就听到朱宸濠叛乱已平定。逆王朱宸濠及世子等一干人都被赣州知府王阳明擒拿,已经在押解归京的路上了。
“饭桶!废物”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在车驾前,震得周遭侍卫纷纷垂首屏息,连驿卒都吓得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朱厚照猛地拂袖,腰间玉佩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快步走下车驾,靴底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点点泥星,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暴怒与斥责:“张锐轩这个总兵是干什么吃的!朕早就传下密旨,令他严守江西要道,务必等朕御驾亲征,生擒朱宸濠!”
朱厚照下令道:“传旨,放了逆王朱宸濠及其部将,大军退出洪都府,朕要生擒朱宸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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