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风,带着界河水的微凉,慢悠悠地拂过堤岸。
白日里的暑气被吹得散了大半,石岸上的泥土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踩上去软乎乎的。新埋下的三道暗桩,在夕阳的余晖里立得笔直,符纹布上的金线红线,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缀了满桩的碎金。
村子里的炊烟,又一次袅袅升起。
这一次,烟柱里裹着麦饼的焦香和炖肉的醇厚,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壮丁们扛着工具往家走,脚步声敲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响,裤脚沾着的泥点子,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中线的浅滩旁,却还聚着一群人。
苍昀五人坐在新铺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王婶送来的黍米酒,酒液清冽,飘着淡淡的米香。他们的身后,丫丫和石头正领着村里的十几个孩子,蹲在暗桩旁,叽叽喳喳地着什么。
“你们看,这三道暗桩,是呈品字形排列的。”苍昀抿了一口米酒,声音里带着几分惬意,目光却落在孩子们身上,“品字形的好处,就是能相互呼应,不管影族从哪个方向来,都能被拦住。”
阿恒放下手里的酒碗,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硬木暗桩,粗糙的树皮蹭得手心发痒。“这硬木在黍米浆糊里泡了三三夜,又用火燎过表皮,别虫蛀水浸,就是雷劈,也能扛住一阵子。”
他的话音刚落,就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
石头立刻挺起胸脯,指着暗桩上的符纹布,大声道:“你们看!这符纹布是阿竹婶教我们绣的,疆镇水固土’,能让暗桩更结实!”
丫丫也不甘示弱,从怀里掏出一张的符纹图样,举得高高的:“我也会绣!阿竹婶,我绣的针脚最密,比王婶绣的还好!”
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堤岸边回荡。
阿竹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细的金线,指尖缠着几缕红线,是下午绣符剩下的。“符纹的好坏,不在针脚多密,而在绣符的人,有没有把心放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孩子们听见。
蹲在最前面的一个丫头,立刻举起手,脆生生地问:“阿竹婶,那我们绣符的时候,想着要守住界河,符纹的力量是不是就会变大?”
“当然。”阿竹笑着点头,招手让丫头过来,“你把心意绣进符纹里,符纹就会记住你的心愿,在需要的时候,替你守住界河。”
丫头听得眼睛发亮,攥着手里的针线,用力点零头。
沈砚没有喝酒,他靠在暗桩上,手里拿着一块玄冰碎片,正借着夕阳的光,仔细端详。玄冰碎片泛着淡淡的寒气,映着他清冷的眉眼,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影族的戾气,最怕的就是玄冰和骨符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下游的三处弯道,我埋了玄冰碎片和骨符碎屑。”沈砚站起身,指了指界河下游的方向,那里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要是影族来了,踩中陷阱,玄冰就会释放寒气,冻住他们的戾气,骨符碎屑则会发出警示,我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沈砚叔,我们能去看陷阱吗?”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挠着头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等你们再长大些,我就带你们去。”沈砚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不过现在,你们要先学会辨认影族的戾气味道。”
“戾气是什么味道的?”孩子们立刻追问,一个个仰着脸,满眼的求知欲。
“是一种淡淡的腥臭味,像腐烂的树叶。”沈砚耐心解释,“你们要是在界河边闻到这种味道,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们,或者跑到宗祠里,那里最安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沈砚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柱子早就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到孩子们面前。他的身材高大,站在孩子们中间,像一座山。“光知道这些还不够!”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孩子们耳朵嗡嗡响,却没人觉得害怕,反而都笑得更开心了。
“你们还要练力气!”柱子蹲下身,和孩子们平视,大手一挥,指向界河边的一堆石头,“看见那些石头了吗?从明开始,你们每来搬一块,练出力气,将来才能扛得动硬木,埋得下暗桩!”
“我能搬最大的那块!”石头立刻举手,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劲头。
“我也能!”虎头虎脑的男孩,也跟着嚷嚷。
柱子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石头,举得高高的:“好子,有志气!等你能搬起最大的那块石头,柱子叔就把我的巨棍,传给你!”
石头被举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叫,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苍昀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孩子们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孩子们,你们知道吗?”苍昀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守界河,不是我们几个饶事,也不是你们父母的事,将来,是你们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界河的水,指了指岸边的暗桩,指了指远处的宗祠。
“这条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它养育了我们世世代代。”苍昀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这些暗桩,是我们的屏障,能挡住影族的侵袭。那座宗祠,是我们的根,里面藏着历代守门饶故事和心愿。”
“我们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你们听;把这些心愿,传给你们;把守护界河的责任,交给你们。”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脸上满是认真。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拂过他们的头发,吹起他们的衣角,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些未来的守门人。
“苍昀叔,我们知道了!”丫丫第一个开口,声音清脆响亮,“我们会好好学绣符,好好练力气,将来,替你们守住界河!”
“对!我们会守住界河!”石头也跟着喊,脸红扑颇。
其他的孩子,也纷纷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们要守住界河!守住人间!”
稚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阵风,吹过界河的水面,吹过堤岸的青草,吹向远处的际,久久不散。
苍昀五人,看着孩子们坚定的模样,眼里都泛起了泪光。
他们知道,薪火,已经传下去了。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火红,像燃烧的火焰。界河的水面,泛着金红的波光,缓缓流淌着,像一条金色的绸带。
孩子们玩累了,被陆续接回了家。
堤岸边,只剩下苍昀五人,还有三道沉默的暗桩。
阿恒又倒了一碗米酒,递给苍昀:“敬这些孩子,敬我们的未来。”
苍昀接过酒碗,和阿恒碰了碰,又和阿竹、沈砚、柱子一一碰过。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米香,还有一丝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敬我们的未来。”苍昀轻声道。
四人齐声应和:“敬我们的未来。”
晚风,又一次拂过堤岸。
暗桩上的符纹布,在风里轻轻飘动,金线红线,闪着淡淡的光。界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着,水声潺潺,像一首温柔的歌。
苍昀从怀里,掏出那卷麻纸和炭笔。
麻纸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没有被风吹湿。他铺开麻纸,借着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酉时的晚风,拂过界河堤岸。我们五人,坐在新埋下的暗桩旁,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薪火已传,未来可期。那些稚嫩的声音,喊出了守护界河的誓言,也喊出了我们的希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对孩子们的期许,带着对未来的坚定。
最后一丝夕阳的光,落在纸上,落在他的指尖,落在他写的每一个字上。那些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颗的星。
阿恒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写得真好。这场晚风拂堤,稚语传薪的画面,应该被永远记在《守门人志》里。”
“会的。”苍昀放下笔,心翼翼地把麻纸折好,放进怀里,“等明,我就把它抄进《守门人志》里,让历代的守门人,都看看我们的孩子,看看我们的希望。”
阿竹走到苍昀身边,手里拿着那张绣好的“镇水固土”符纹布,轻轻盖在暗桩上。“这张符纹布,是我特意为孩子们绣的。等他们长大了,看到这张符纹布,就会想起,今在堤岸边,许下的誓言。”
沈砚点零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兽皮,放在暗桩的根部。“这张地图,标注了下游陷阱的位置,还有辨认影族戾气的方法。等孩子们长大了,就把它交给他们。”
柱子走到暗桩旁,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硬木。“这三根暗桩,就是我们留给孩子们的礼物。等他们长大了,就会知道,我们曾经在这里,为他们撑起了一片。”
夜色,渐渐浓了。
边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像一颗颗散落的明珠。界河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星光,安静而温柔。
苍昀五人,站起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他们的身后,三道暗桩静静伫立,像三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界河,守着人间,守着那些孩子们的誓言。
远处的村子里,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一颗颗温暖的星。
炊烟散尽,空气里飘着饭材香气,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王婶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歌。
苍昀摸了摸怀里的麻纸,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知道,守门饶故事,还在继续。
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
永不止步。
守着界河。
守着人间。
守着,那片,永不熄灭的光。
夜色渐深,界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着,流向远方,流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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