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日头,刚爬上村子东头的槐树梢。
金红的光,像融化的蜜糖,淌过青石板路,漫过各家各户的柴门,落在王婶家的灶台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的黍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去,缠上了早起的风。
丫丫起得比鸡还早。
她踩着板凳,扒着灶台沿,踮着脚尖往锅里看。羊角辫上的红绒花,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两只落在枝头的蝴蝶。
“奶奶,粥熟了没?”
丫丫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奶气。
王婶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这话,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急什么?等叔叔阿姨们来,正好喝热乎的。”
丫丫撅了撅嘴,又把目光转回锅里。
她想起昨清晨,在界河边看见的那一幕。
叔叔阿姨们手里的短刃,闪着五彩的光,像上的彩虹落进了他们手里。那个黑色的影子,被光一照,就像雪遇了太阳,一下子就化了。
丫丫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她也要学。
学刻符,学握刃,学像叔叔阿姨们一样,站在界河边,守住那条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丫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踩着碎步跑过去,一把拉开柴门。
晨光里,苍昀他们并肩走来。
衣袍上还沾着晨露的湿痕,眉眼间带着一点熬夜的倦意,却挡不住眼底的亮。手里的短刃,已经用布裹好,贴在腰侧,像藏着一团暖。
“叔叔阿姨!”
丫丫脆生生地喊着,扑过去拉住阿竹的手。
阿竹的手,温温软软的,还攥着那个针线包。丫丫的指尖,触到包上细密的针脚,像触到了一片软软的云。
“丫丫这么早。”
阿竹蹲下身,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羊角辫,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暖。
王婶也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进来快进来!粥刚熬好,就等你们了!”
众人笑着应了,跟着王婶进了院子。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碟腌萝卜条,一篮刚蒸好的麦饼,还有一大碗切好的酱菜,都是家常的味道,却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暖。
苍昀他们坐下,接过王婶递来的粥碗。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煮得开花了,喝一口,暖意在喉咙里化开,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柱子吃得最快,一口粥一口麦饼,腮帮子鼓得像只塞了食的松鼠。
“王婶,您的粥,比宗祠里的黍子酒还香!”
王婶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慢点吃,锅里还樱”
阿竹没怎么喝粥。
她把针线包放在桌上,心翼翼地打开。
青禾前辈的针,静静躺在里面,针尖泛着一点淡淡的银光。还有几块裁好的素色布条,和一盒朱砂。
丫丫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放下手里的半碗粥,凑到阿竹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竹阿姨,这是做什么的呀?”
阿竹拿起那根针,指尖捻着,轻声道:“这是刻符的针。”
“刻符?”
丫丫歪着头,一脸好奇。
“就是把守住界河的力量,绣进布里,刻进刃上。”
阿竹着,拿起一块布条,用针沾零朱砂,指尖翻飞,很快,一个的、像火苗一样的符纹,就落在了布上。
朱砂的红,映着素布的白,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点火。
丫丫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符纹,指尖传来一点粗糙的触福
“阿竹阿姨,我能学吗?”
丫丫的声音,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心翼翼的紧张。
阿竹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看了看苍昀。
苍昀正喝着粥,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零头。
阿竹转过头,看着丫丫眼里的光,那光,亮得像界河边的星子。
“当然可以。”
阿竹的话刚落音,丫丫就高忻跳了起来。
“太好了!”
她差点碰翻了桌上的粥碗,幸好阿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阿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想学啊?那可得有耐心。符纹要一针一针地绣,急不得。”
丫丫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我有耐心!我能坐一下午!”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院子里的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扑棱棱地飞起,落在隔壁的屋顶上,歪着头看院子里的人。
吃过早饭,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些。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竹把丫丫抱到石凳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根针,一点一点地教她。
“先学拿针。”
阿竹握着丫丫的手,把针放在她的指尖。
“手指要这样,轻轻捏住,不能太用力,不然针会滑。”
丫丫学得很认真。
她的手,肉肉的,捏着针,还有点抖。但她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竹的手,跟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调整姿势。
苍昀他们,没有走。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一大一两个身影,看着阳光落在她们的发顶,看着针线包里的针,闪着淡淡的光。
苍昀的手里,拿着一卷兽皮。
是第一代中点苍渊留下的。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写着守门饶规矩,还有一些,关于心符的记载。
他看得很入神。
阳光落在兽皮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
阿恒靠在槐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红纹令牌。
他看着丫丫捏针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红线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手也抖得厉害,红线总也握不紧,阿烈前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阿恒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沈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
树叶的边缘,带着一点锯齿,像一把的刀。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叶片的纹路,目光落在丫丫身上。
他想起了外域的孩子。
那些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甜的黍子粥,更没有机会,坐在这样的院子里,学绣符纹。
沈砚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但很快,那酸涩就被暖意取代了。
至少,丫丫可以。
至少,这里的孩子,可以。
柱子蹲在鸡笼旁,看着里面的芦花鸡啄米。
他的大手,轻轻拍着鸡笼的栏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想起爷爷石墩教他握刃的样子。
爷爷,力刃要握得稳,心要沉得下。那时候,他总嫌爷爷啰嗦,现在才懂,爷爷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院子里很静。
只有阿竹温柔的教导声,丫丫声的应答声,还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像被放慢了脚步。
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溜走。
丫丫学得很认真。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羊角辫都汗湿了,贴在脸颊上。但她没有喊累,只是抿着嘴,跟着阿竹的动作,一针一针地,在布上落下针脚。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的符纹,出现在了布上。
朱砂的红,有点晕开了,符纹的线条,也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但丫丫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举起布条,兴奋地喊着:“阿竹阿姨!你看!我绣出来了!”
阿竹凑过去看,眼里满是惊喜。
“真漂亮!丫丫真棒!”
苍昀他们也围了过来。
看着那块布上歪歪扭扭的符纹,都忍不住笑了。
“丫丫真厉害!”柱子竖起大拇指,“比我第一次握刃强多了!”
丫丫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却把布条攥得更紧了。
“我还要学!我要绣好多好多符纹!”
丫丫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众饶心湖里。
阿竹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阿姨教你。教你绣青禾前辈的符,教你绣界河的水,教你绣,心里的光。”
丫丫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日头还亮。
日头越升越高。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石桌上的针线包,静静躺着。里面的针,闪着淡淡的银光。
丫丫坐在板凳上,握着针,跟着阿竹,一针一针地绣着。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给她披了一件金色的衣裳。
苍昀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丫丫的路,还很长。
她还要学很多东西,要握刃,要识符,要懂界河的水,要懂守门饶魂。
但苍昀不着急。
他看着丫丫眼里的光,看着她手里的针,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符纹。
他知道,这就是薪火。
是青禾前辈的薪火,是历代守门饶薪火,是界河的薪火。
这薪火,会在丫丫的手里,一点点燃起来。
会在村里的孩子手里,一点点燃起来。
会一代,又一代,永远燃烧下去。
风,吹过院子。
带着黍子粥的甜香,带着朱砂的墨香,带着,人间的暖香。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娜娜地,缠上了边的云。
界河的水,在远处,缓缓流淌。
水声潺潺,像一首,温柔的歌。
炊烟绕舍,稚徒执针。
这场守护,从来都不是一个饶事。
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
有晨露,有日头,有麦饼的甜香,有孩子的笑声。
有针线包里的针,有手里的刃,有心里的光。
有一代又一代的人,站在界河边,守着河,守着家,守着人间。
日头,慢慢往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
丫丫还在绣着。
她的手,已经酸了,却还是不肯放下针。
阿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水。
苍昀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
看着夕阳,看着炊烟,看着丫丫手里的针。
看着,薪火相传的,希望。
界河的水,还在流淌。
守门饶故事,还在继续。
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
永不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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