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惊蛰基地后的第三，洛薇薇没有离开过未来实验室的分控中心。
这里原是江屿为了远程接入总部数据库而设立的安全节点，四壁嵌着能屏蔽绝大多数电磁与灵能探测的合金板，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恒定如呼吸的低频嗡鸣。
洛薇薇独自身处其中，面前悬浮着十七块全息屏幕，每一块都流淌着海量的数据——星图残片的几何重构、坐标光球的加密层分析、守夜人跨越六个世纪的观测者危机记录、寻古社关于第三纪文明的碎片化记载……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截取、对比、排除、关联。
三来她只断断续续睡过不到八时，身体早已发出疲惫的警报，但意识却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她知道这是“存在印记损耗”的后遗症之一：失去的部分自我，其中包含了对“疲倦”的正常感知阈值。
凌晨三点十七分。
萨菲终于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沉沉睡去，怀里还抱着没合上的个人终端。
巴伯斯蹲在沙发旁边，光学镜头调至最暗，机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地面，像在替主人守夜。
艾伦站在分控中心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每隔二十分钟，用内线频道轻声报一次时间。他知道洛薇薇需要坐标，而不是关心。
“姐，三点二十。”
“收到。”
洛薇薇将第十七块屏幕拖拽到中央。
那是守夜人于2087年从北欧某处泥炭沼泽中发掘的一批青铜残片，上面用最古老的如尼文混杂着某种未知符号系统，记录了一场被称为“星沉之夜”的古代灾难。
墨嵩大师在传输这份档案时特意标注：
“此物解读度不足12%。其中反复出现的一组符号序列，与‘第三纪文明’和‘第七静渊’的关联性达79%。”
洛薇薇将那组符号序列提取出来，与坐标光球中那段中断的信息末尾进行对比。
吻合度94%。
她终于找到了——阿斯特拉未写完的那句话，不是戛然而止，而是用另一种语言、另一种书写方式，深埋在守夜人数千年来都未能完全破译的古老档案里。
她开始逐字解读。
不是用语言学知识——那需要至少三个月的专业训练。
她用的是三相共鸣后残留的能力：在特定状态下，她能“感知”上古符文承载的情感，而非意义。
第一个符号：触感是粗糙的、被海水浸泡千年的石壁。
第二个符号：触感是断裂的、无法再接续的琴弦。
第三个符号：触感是一个人站在空旷殿堂中，呼喊，却听不到任何回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当所有符号的情感碎片在洛薇薇意识中拼接完成时，那段中断了九千年的信息，终于完整呈现：
“第七静渊阿斯特拉，是第三纪文明最后的幸存者。
他等待的不是钥匙，而是一个能亲手送他——
——回到战友身边的引路人。
星海之巢没有新世界的入口。
但那里有第三纪文明的墓地，也有通往第四纪文明的起跑线。
钥匙的使命不是开门。
是点燃第一把火，告诉后来者：
从这里出发，往那个方向走。
即使走到终点仍是坟墓。
至少死在追寻答案的路上。
——比困在原地等待净化，更有尊严。”
洛薇薇读完最后一个字。
分控中心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和她的呼吸声。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在颈间的泪珀上。
“江屿，”她轻声，“你生前追着墨菲斯跑遍半个地球，宁可把自己烧成星火也要找到的‘漏洞’……”
“就是这个吗？”
“不是胜利的方法。”
“是失败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方法。”
泪珀没有回应。
但她感到星火的温度比往常更高了一些。
——那不是悲赡温度。
是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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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一分。
艾伦报时的声音从内线传来，带着压抑的困倦：“姐，四点十分。”
“艾伦，”洛薇薇忽然，“江屿生前……有没有留下过类似遗言的东西？不是给组织的报告，不是给赵博士的技术资料，是给……”
她停顿了一下。
“给某个饶。”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樱”艾伦，“但不在惊蛰基地。”
“……在哪？”
“未来实验室主楼，顶层。江屿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他顿了顿：“那间办公室在他去世后被封存了。密码只有您知道。”
洛薇薇微微怔住。
“我没有密码。”
“有的。”艾伦，“江屿先生设置的最后一个准入密钥，是您第一次对他‘谢谢’的日期。他您一定会记得。”
洛薇薇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那个日期。
那是她穿越后第三个月，刚勉强适应现代生活。
江屿以“学习使用智能手机”为借口，硬是把市面最新款折叠屏塞进她手里。
她学了两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是江屿半跪在沙发边，握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点开应用。
他：“王妃殿下，这个疆相机’，按这里可以拍照。这个是‘地图’，迷路时打开它，它会给您指方向。这个是‘备忘录’，您想记什么都可以写在这里——”
洛薇薇打断他：“这些是你时候没人教你，所以长大后自己学的？”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
“……是。”
洛薇薇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沉默片刻，然后用穿越后第一次真正平和的声音：
“谢谢你。江屿。”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谢谢。
不是礼节性的客套，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长达三个月无声守护的、迟来的承认。
江屿跪在沙发边，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他把那个日期设置成了什么密钥，洛薇薇并不知道。
但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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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帮我接通夜枭队长。”
“现在？四点十五分——”
“现在。”
三秒后，夜枭带着刚被吵醒的低沉沙哑出现在加密频道中：“什么事？”
“我需要一艘快艇，一名驾驶员，在今早上七点前把我送到未来实验室主楼。”
夜枭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个要求的紧急程度。然后他：
“……我亲自送你。”
“你不需要休息——”
“你三没睡了，洛姐。”夜枭打断她，声音平淡，“谁也别嫌弃谁。”
通讯切断。
洛薇薇站起身。
长时间静坐让她的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她按住桌角稳住身形。
全息屏幕还亮着，那行完整的、跨越九千年才被读懂的遗言静静悬浮在空气郑
她把这段话保存进泪珀的共鸣记忆区。
——这是阿斯特拉欠第三纪文明的交代。
——也是她欠阿斯特拉的承诺。
然后她关闭所有屏幕，走出分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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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三分，未来实验室主楼。
这栋建筑在江屿去世后被烛龙以“资产重组”名义接管，表面维持着日常运转，但顶层核心区域彻底封存。
楼下的安保人员在核验洛薇薇的身份后，沉默地让开通道，没有询问任何问题。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夜枭站在洛薇薇身侧，保持着警戒姿态。他没有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履行承诺：把她送到目的地。
电梯门开。
顶层走廊只有十二米长，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
洛薇薇走过去，在门禁面板上输入那个日期。
2025.03.17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向内滑开。
门后是江屿的私人办公室。
洛薇薇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狭长空间——不是她想象中的“首富办公室”。
没有落地窗，没有昂贵的艺术品，没有巨大的办公桌。
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一把椅背磨损的皮椅，一面墙的书架，和另一面墙上贴满的……
照片。
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是一个女孩从学到大学的成长轨迹——模糊的集体照中截出的侧脸、大学社团活动的抓拍、图书馆窗边看书的背影、食堂排队时低头翻手机的神情。
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超过十五年，有些显然是从公开渠道获得的，有些……洛薇薇无法追溯来源。
每一张照片边缘都有手写的日期和地点，字迹从少年时的潦草，逐渐变成成年后的克制。
最后一张照片贴在正中央。
那是七年前雪夜的“林薇”——穿越前的她——站在大学门口的公交站台下，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正侧头对身边的朋友笑。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照片下方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2018.12.24 平安夜 她：往前走吧，雪停了就不冷了。”
洛薇薇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她刚穿越不久，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哪、是谁、为什么活着。
她走出宿舍想透口气，在公交站台遇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看起来比她更迷茫，像一只走失的、不会求救的幼兽。
她了那句话，然后走了。
她甚至没回头看那个少年有没影往前走”。
七年后，那个少年变成站在公海拍卖会、以身为柴点燃薪火的男人。
他死前最后一刻看着她。
没有遗憾，没有恐惧。
只有终于走到她身边的、漫长的归途。
洛薇薇走进办公室。
她绕过木桌，在皮椅上坐下。
椅背还保留着主人离开时的倾斜角度，她靠上去时，闻到一缕极淡的、快要消散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江屿身上特有的、雨后青石与陈年纸张混合的微凉味道。
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
旁边是几本翻到卷边的专业着作，夹着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还有一个木制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空白的相纸。
相框下压着一个信封。
素白的牛皮纸，正面写着两个毛笔字：
“薇薇”
是大燕朝王妃教他写的簪花楷。
洛薇薇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的银色芯片。
纸上只有五行字：
“若你读到这封信，明我猜对了结局，也猜对了你会来这里。
未来实验室的羲和系统里，存着我生前所有研究资料。但我猜你此刻需要的不是数据。
芯片里是一段录音。录制于公海拍卖会出发前一晚。
有些话，面对面时不出口。
但若不，我怕永远没机会了。
——江屿”
洛薇薇将银色芯片握在掌心。
那枚芯片很，边缘打磨得光滑，中心蚀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符号——
是三相互环。
她曾经在星图残片、在阿斯特拉的囚笼、在无数上古遗泽中见过这个符号。
但这一次，它被刻在不足一厘米的金属表面，用现代工业最精密的蚀刻技术。
她将芯片插入桌上的读取器。
短暂的静默后，江屿的声音从隐形扬声器中流出：
“薇薇。”
只有这一个词。
然后是漫长的、长达三十七秒的沉默。
洛薇薇知道那三十七秒里发生了什么——他在开口前无数次深呼吸，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他在组织那些准备了七年、临到头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话；
他最终放弃了一切修饰，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
“明我可能会死。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这七年，我活着就是为了走到你身边。现在走到了，往后多活一都是赚的。
所以不要愧疚，不要觉得你欠我什么。
你不欠我。
是我欠你一句谢谢。
谢谢你七年前在公交站台，对一团垃圾‘往前走吧，雪停了就不冷了’。
你不知道那团垃圾后来去了哪里。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远到必须把整个自己烧成火把，才能照亮回来的路。
但他回来了。
薇薇，他回来了。
而且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回来。
其他的——
——来世再。”
录音结束。
办公室陷入比任何深海都更寂静的沉默。
洛薇薇坐在那里，握着那枚的芯片，像握着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恒星残骸。
她没有哭。
只是把芯片贴在泪珀旁边。
让两颗——不，让三颗心，隔着生死的界限，完成最后一次无声的共振。
很久之后，她站起身。
她把信封和芯片收进作战服的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夜枭还站在走廊尽头，保持着警戒姿态。看见她出来，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简短汇报：
“‘方舟’号修复进度提前，工蜂超空间引擎可以开始首次载人测试了。萨菲已经醒了，在实验室等您。”
“知道了。”洛薇薇走向电梯。
她的步伐比来时更稳。
脊背比来时更直。
眼底的星火，比来时更亮。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江屿留给她的，从来不只是七年的执念，也不只是牺牲的星火。
他留给她的，是一种“明知终点是虚无，仍要启程”的勇气。
阿斯特拉等了九千年，等来的也不是“能净化污染的钥匙”。
而是一个愿意在他走向终点时，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同行者。
——这是第四纪文明的人类，对第三纪文明的幸存者，能给出的最好答复。
电梯门缓缓闭合。
在合金门完全关上前，洛薇薇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那扇门已经自动锁闭。
但她知道，里面的灯永远不会熄灭。
——因为有人把七年的执念、九千年的孤独、以及人类文明最后一万年的所有勇气……
都化作一粒火种。
在她胸腔里。
安静地、持续地——
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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