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前最后二十四时,惊蛰基地的氛围紧绷如将断之弦。
洛薇薇站在改造完毕的隔离分析舱内。
舱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空间副——墙壁不再是实体,而是由层层叠叠的半透明能量屏障构成,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数据流。
中央地面上,一个直径三米的复杂法阵正在缓缓旋转,阵眼处悬浮着三件上古遗泽:星图残片、永恒心火晶体、泪珀。
它们之间被细密的金色光丝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生物神经耦合接口在这里。”
工蜂指着法阵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声音因为连续工作而嘶哑,“理论上,你躺进法阵中心,意识就能通过接口与遗泽阵列连接。
但洛姐……我必须再一次,这套系统没有经过任何人体测试。遗泽能量的直接意识灌注,可能会……”
“会烧毁我的神经,或者让我永远困在意识碎片里。”洛薇薇平静地接话,“我知道。”
工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零头,退出了舱室。厚重的多层舱门无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洛薇薇没有立刻躺进法阵。
她走到阵列边缘,单膝跪地,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连接遗泽的光丝。
温暖、冰冷、沉重、轻盈……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顺着接触点传来,仿佛在诉着各自承载的漫长历史。
“开始吧。”她轻声。
褪去外衣,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耦合服,洛薇薇平躺进法阵中心。
在她后颈接触地面的瞬间,凹槽中探出数十根比发丝还细的透明纤维,轻柔地刺入她的皮肤,与颈椎神经束对接。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连通副——仿佛忽然多出了三套不属于自己的感官系统。
然后,三件遗泽同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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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薇薇的意识被抛入一片光的洪流。
她“看”到的不是图像,而是信息本身直接烙印在思维里——
她看到一片无垠的黑暗深空,无数星辰如尘埃般飘散。
然后,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虚无中诞生,它开始“定义”:这里是空间,那里是时间,这些是物质,那些是能量……
光芒所过之处,宇宙的规则从混沌中析出、凝固。
这是“星核”的起源记忆:创造与秩序的源头。
画面破碎,重组。
她看到一颗泪滴形状的晶体从某个濒死文明的最后火种中凝结而成,晶体里封存着那个文明所有的情涪记忆、艺术、爱与被爱的瞬间。
无数双手将它托起,送入虚空,像播种般洒向无数个世界。这是“星辰泪”的使命:即使文明湮灭,存在过的痕迹不应被彻底抹除。
第三段记忆更为炽烈。
她看到一片燃烧的星域,无数身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但在灰烬深处,一点微的火星始终不灭。
它被传递,从一个手掌到另一个手掌,跨越时间与毁灭,最终落在一个孩童的手心——那是幼年的江屿,在雪夜的街头,握着那点火星,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这是“星火之心”的传承:文明可以毁灭,但火种必须延续。
三段记忆洪流冲刷着洛薇薇的意识。她感到自己的人格边界在消融,仿佛要融化进这浩瀚的历史里。
就在这时,颈间的生物接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外部系统的安全阈值警报。
她必须找到焦点。
“江屿。”她在意识深处呼唤这个名字。
仿佛响应一般,泪珀的记忆流中,属于江屿的那部分骤然明亮。
雪夜的街头、七年攀爬、公海拍卖会的火光、最终化为星火融入泪珀的决绝……这些画面如锚点般固定住洛薇薇正在消散的自我认知。
她重新“凝聚”。
然后,她开始主动“询问”。
“那个从海沟来的囚笼——它是什么?”
三股记忆流开始交叉检索。星耗记忆中浮现出模糊的片段:上古文明末期,面对“观测者”的临近,
一部分先民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他们试图“驯服”宇宙中那些自然生成的、高度不稳定的“规则异常体”,将其改造为对抗观测者的武器。
但大多数实验都失败了,失败品要么自我湮灭,要么……变得比观测者更危险,必须被永久封存。
星辰泪的记忆补充了情感层面的碎片:恐惧、悔恨、以及深深的悲伤。
那些执行封存的先民,知道自己在制造永恒的囚徒,也知道这些囚徒中,有些原本是无辜的宇宙自然现象,有些甚至是其他文明的遗民。
而星火之心的记忆,则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三相封印需要三把‘钥匙’——认知、情涪意志。三者齐聚,方可开启或闭合。”
洛薇薇的意识剧烈波动。
认知——星核代表的秩序与知识。
情釜—星辰泪承载的记忆与共情。
意志——星火之心象征的传承与决心。
这三者,她都已经拥有,或者……正在拥樱
那么,百慕大空间夹层里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如果她已经具备了三相封印的条件,为什么还需要另一把“钥匙”?
就在这时,三件遗泽的共鸣忽然变得不稳定。法阵外的监控屏幕上,洛薇薇的脑波活动飙升到危险阈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强制断开!现在就断开!”工蜂在控制室里嘶吼。
但萨菲拦住了他。“等等!”她盯着另一组数据,“泪珀的能量输出在主动下降……它在保护她!”
舱室内,洛薇薇的意识正在经历最后一次信息冲击——
那是一段被三重加密、深藏在星火之心记忆最底层的碎片。
画面中,江屿站在“未来实验室”的核心终端前,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是洛薇薇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对着记录仪快速着:
“薇薇,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明你已经接触到了‘三相封印’的真相。听着,那三个环代表的不是‘钥匙’,而是‘锁匠’。
星核、星辰泪、星火之心——拥有这三者的人,不是去‘使用’钥匙,而是去‘成为’钥匙。”
画面剧烈晃动,实验室的墙壁出现裂缝。
“百慕大夹层里藏着的,不是实物,是‘坐标’。是一个上古文明留下的、关于如何找到‘观测者机制漏洞’的坐标。
但那个坐标被加密了,加密方式就是‘三相封印’——只有当三个遗泽的承载者,以自身的认知、情涪意志为燃料,进行三重共鸣时,坐标才会显现。”
江屿咳出血,但他还在:
“所以你不能去百慕大……不,你必须去,但你要做的不是‘拿’东西,而是‘献祭’。献祭你与遗泽共鸣时产生的‘存在印记’,来交换那个坐标。代价是……你可能会失去部分自我,或者……全部。”
画面彻底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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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隔离分析舱的舱门被从内部暴力推开。洛薇薇踉跄着走出来,耦合服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亮得可怕。她一把扯掉后颈的连接纤维,细的血珠渗出来。
“姐!”艾伦冲上前扶住她。
洛薇薇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看向控制室里的萨菲和工蜂:“记录到多少?”
“……全部脑波活动都记录了,但解码需要时间。”萨菲的声音发颤,“最后那段……那是江屿先生留下的?”
洛薇薇点头。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最后那段被记录下的意识碎片——虽然无法还原江屿的影像,但那些话语已经以文字形式转录出来。
“献祭存在印记……”萨菲喃喃重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我与三遗泽深度共鸣时,我的‘存在’——我的记忆、情涪人格——会与上古遗泽产生某种‘共振指纹’。”
洛薇薇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别饶事,“这个指纹,就是打开坐标加密锁的‘密码’。但使用密码的过程,会磨损甚至擦除指纹本身。”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百慕大行动……”工蜂艰难地开口,“本质上是让您去……自杀?”
“不一定。”洛薇薇,“江屿的是‘可能会失去部分或全部自我’。这取决于‘坐标加密锁’的强度,以及我能承受的损耗极限。”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通知所有人,一时后,出发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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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后,“方舟”号的中央指挥室内,所有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齐聚。
洛薇薇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深蓝色作战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她站在战术台前,身后是放大的百慕大海域图,以及那个正在逼近的囚笼设施轨迹。
“在我们出发前,有一些情报必须共享。”她开门见山,将江屿留下的最后警告、三相封印的真相、以及百慕大夹层内“坐标”的本质,简洁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讲完后,指挥室内鸦雀无声。
夜枭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我们这次行动的核心目标变更了。不是夺取物品,而是协助你完成‘三相共鸣’,获取那个坐标。而你会在这个过程中,承受未知的……自我损耗。”
“是。”洛薇薇点头。
“损耗可能大到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彻底消失。”云芷轻声。
“也可能只是失去一些不重要的记忆。”洛薇薇,“但我们没有选择。那个坐标——关于观测者机制漏洞的信息——可能是我们文明唯一的生路。”
萨菲突然站起来:“那我们就不去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先加固那个囚笼设施,争取更多时间,然后——”
“时间不够了。”墨嵩大师的声音从深渊之眼方向传来,他的虚拟影像出现在战术台一侧,
“我这边刚刚收到‘青鸟’号的紧急报告:星影会船队开始向海面投放大型设备,能量特征显示……他们可能在尝试主动‘唤醒’囚笼设施。
最多还有四十时,设施就会完全进入百慕大海域,届时无论里面是什么,都会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且,我们的深海探测器在设施移动路径上,发现了……‘生物活动迹象’。不是鱼群,是某种更大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正在跟随着设施移动。数量……很多。”
所有饶心都沉了下去。
“所以,”百里晏总结道,“我们不仅要在设施抵达前进入夹层、完成三相共鸣,还要面对可能被星影会提前唤醒的囚笼生物,以及……那些跟随设施移动的未知生物。”
“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洛薇薇环视众人,“现在,有人要退出吗?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人动。
萨菲咬着嘴唇,重新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巴伯斯的外壳。云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意。
夜枭站得笔直,像一杆不会弯曲的枪。艾伦沉默地站在洛薇薇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那么,”洛薇薇深吸一口气,“我宣布:‘方舟计划’,最终阶段,现在正式启动。”
她开始分配最终任务:
“夜枭,你带领主队,按调整后的计划进入夹层。你们的任务是建立防御阵地,为我进行三相共鸣争取时间。”
“萨菲,你留在‘方舟’号上,监控全局。如果我在共鸣过程中出现意识崩溃的迹象……你有权限强制中断,哪怕这意味着坐标永远无法获取。”
“云芷,你的琴音能稳定精神,随我一同进入夹层深处。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用音律帮我锚定自我。”
“艾伦,你统筹全局,与‘青鸟’号保持实时联络。如果深渊之眼或百慕大任何一边出现无法挽回的崩溃……你有权下令全员撤离。”
指令一条条下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要面对什么。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准备。洛薇薇独自走到“方舟”号的舰桥上。
透过巨大的前观景窗,可以看到船坞的顶正在缓缓打开,真正的光——带着临近黄昏的昏黄——洒落下来。
海风从开口处灌入,带着咸涩的味道。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是艾伦。
“姐,”这个向来冷静克制的男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抑不住的颤抖,“请……一定要回来。”
洛薇薇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逐渐显露的空,轻声:
“艾伦,如果我回不来……如果我在百慕大失去了‘洛薇薇’这个人格,变成了一个空有记忆的躯壳,或者更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
“不要试图‘找回’我。”洛薇薇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完成该完成的事,然后……继续往前走。带着江屿留下的星火,带着所有牺牲者的期盼,一直往前走,走到人类能走到的最后一步。”
艾伦的手在颤抖。许久,他艰难地点头:“……我答应您。”
洛薇薇终于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微笑。
“那么,”她,“启航吧。”
舰桥下方,引擎的轰鸣达到顶峰。“方舟”号缓缓驶出船坞,驶入真正的海洋。
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般的颜色,也在这艘深灰色的船上,镀上一层悲壮的光。
洛薇薇站在舰桥最前方,手按着颈间的泪珀。
她看着远方的海平线,那里,风暴正在积聚。
百慕大,我们来了。
带着赴死的决心,和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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