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带着敢死队往北边冰原摸的时候,南边红旗公社这边,刘正拍桌子。
拍的是公社食堂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堆账本,纸张发黄,字迹潦草,有些账目是用毛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涂的,还有几页直接画着圈圈叉叉,跟孩涂鸦似的。
“这他娘叫账本?!”刘指着那堆破纸,脸气得通红,“这他妈就是一团浆糊!”
坐在他对面的是红旗公社的老会计,姓孙,六十多了,戴着老花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都不抬:“刘干事,话不能这么。咱们公社的账,几十年都这么记的,清楚着呢。”
“清楚个屁!”刘抓起一本账本,“你看这一页,‘收麦子三十担’,下一挟支麦子二十担’,再下一行没了!三十减二十等于十,那十担麦子哪去了?!被老鼠啃了?!”
孙会计慢悠悠吐了口烟:“那十担……那是……那是损耗。麦子晾晒有损耗,搬运有损耗,储存还有损耗。这很正常嘛。”
“正常?”刘冷笑,“孙会计,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百分之三十的损耗?麦子是你拿太阳晒的还是拿火烤的?晒成灰了?”
围在食堂门口看热闹的社员们哄笑起来。
孙会计脸上挂不住了,把旱烟锅子往桌上一磕:“刘干事,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老孙贪污?”
“我没贪污,我账不清。”刘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新本子,啪地摔桌上,“从今起,红旗公社的账,按新办法记。李工教的‘借贷记账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也别想糊弄。”
孙会计扫了眼那新本子,封面上印着表格,横平竖直,跟棋盘似的。他撇撇嘴:“花里胡哨。咱们农民记账,讲究个实在,整这些洋玩意儿干啥?”
“就为了让每一粒粮食都有去处!”刘提高了嗓门,既是给孙会计听,也是给门口那些社员听,“咱们现在种的麦子,是李工用命换来的种子!是秦院士团队千辛万苦推广的技术!是全国各地多少人眼巴巴等着的救命粮!这么金贵的东西,到你账上就成‘损耗’了?你对得起谁?!”
这话戳到社员们心坎上了。人群里有人喊:“刘干事得对!咱们起早贪黑种的粮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就是!去年秋收,我家分到的粮就比记的账少二十斤!问就损耗!”
“我家也是!”
孙会计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梗着脖子:“你们懂什么!记账是门学问!不是谁都能干的!”
“那我教你。”刘拉开凳子坐下,翻开新账本,拿起笔,“来,孙会计,咱们从今入库的麦子开始记。我报数,你写。”
他朝门口喊:“粮仓保管员老赵在不在?”
一个黑脸汉子挤进来:“在呢!”
“今入库多少麦子?”
“第一批春麦,实收一千二百三十七斤半!已经过秤入库了!”
刘在账本上写:“收:春麦,一千二百三十七斤半。”写完递给孙会计:“看清楚,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老赵,证明人我。这疆借方’。”
孙会计不情不愿地跟着写。
“接下来是出库。”刘继续,“按公社规定,今要发放社员口粮。人口统计表拿来。”
人口统计表递上来。刘快速翻看,心算了一下:“按人头,今应发口粮四百八十五斤。老赵,你准备发。”
老赵去称粮。刘在账本另一栏写:“付:社员口粮,四百八十五斤。”写完又递给孙会计:“这疆贷方’。借方减贷方,余额应该是……七百五十二斤半。对吧?”
孙会计算盘都没打,憋了半,点头:“对。”
“好。”刘合上账本,“现在粮仓里应该剩七百五十二斤半麦子。老赵,你现在就去盘点,看看实际剩多少。差一斤,咱们就查到底,看到底是秤不准,还是真赢损耗’。”
老赵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孙会计吧嗒旱烟的声音。烟锅里早就没火了,他还一个劲儿地抽,手有点抖。
二十分钟后,老赵回来了,脸色古怪。
“盘完了。”他,“实存……七百五十二斤半。一斤不差。”
门口社员们“嗡”地议论开了。
“真一斤不差?”
“以前可从来没对上过!”
“新办法真神了!”
刘看向孙会计:“孙会计,你看,账对上了。粮食没飞,也没被老鼠浚它就是在那儿,清清楚楚。”
孙会计低着头,不话。
刘放缓了语气:“孙会计,我知道你不容易。公社这么大摊子,进进出出那么多东西,以前那记账法,时间一长谁都记不清。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全国都在抗灾,都在等粮食。咱们红旗公社是实验基地,是样板,咱们这儿多省下一斤粮,别的地方可能就多活一个人。这账,不能再糊弄了。”
孙会计抬起头,老眼里有浑浊的泪:“刘干事,我……我不是想贪。我就是……就是老了,脑子跟不上了。有时候记混了,有时候漏了,怕人我老糊涂,就只能写‘损耗’……”
“我懂。”刘拍拍他的肩,“所以咱们用新办法。表格画好了,你照着填就校每笔进出都有人签字,错了也能追回来。简单,明白,不容易出错。”
他把一本新账本推到孙会计面前:“从今起,你管总账,我教你新法子。咱们一起,把红旗公社的账,理得明明白白。”
孙会计摸着那本崭新的账本,纸张光滑,表格整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点头:“成!我学!”
接下来的三,红旗公社的会计室成了全公社最热闹的地方。
孙会计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学填表格。刘在旁边教,从最简单的“借”和“贷”开始,到复式记账,到月末结转。
公社其他干部也来学。保管员学库存账,炊事员学伙食账,连负责农具的老铁匠都跑来问:“我那铁砧子、大锤子,用坏了换新的,这咋记?”
刘耐心地教,用最土的话解释最专业的概念:“你就想,公社是咱大家伙儿的家。家里进东西了,就是‘收’;出东西了,就是‘支’。每样东西谁经手,谁签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效果立竿见影。
以前公社仓库总丢东西,今少把锄头,明缺袋化肥,问谁都不知道。现在每件农具都编号,谁领谁签字,用坏了拿旧换新。三下来,仓库再没丢过东西。
伙食账更是翻覆地。以前大锅饭,粮食用了多少没数,经常不到月底就断粮。现在每顿饭用了多少米面、多少菜,炊事员当记账,月底一算,清清楚楚。粮食竟然有了结余,炊事员老王咧着嘴笑:“这下好了,月底不用啃土豆了!”
但刘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四早上,他翻开公社的历史账本,从三年前开始往前查。
这一查,查出问题了。
不是问题,是大问题。
账本显示,三年前的秋收,红旗公社实收麦两万四千斤。但同期调拨给县里的粮食记录却显示,红旗公社只上交了一万八千斤。
中间差了六千斤。
六千斤粮食,够两百人吃一个月。
刘手开始抖。他继续往前翻,两年前、一年前……每年都有类似的“缺口”,少则三四千斤,多则七八千斤。账目上统一写着“损耗”或“留种”。
但留种需要这么多吗?损耗真有这么大吗?
他想起李诺早期教他时过的话:“刘,记账不只是记数字,是记人心。账目里的每一个异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饶选择,一群饶命运。”
“孙会计。”刘叫住正在学新表格的老会计,“三年前秋收那六千斤麦子,到底去哪了?”
孙会计手一颤,墨水洒了一桌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刘。
“孙会计,现在,还能补救。”刘声音很轻,“等我自己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孙会计沉默了很久,最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那六千斤……让孙主任拉走了。”
“孙主任?公社原来的孙主任?”
“嗯。他……是给县里领导‘走动走动’,给公社争取更多化肥指标。”孙会计声音越来越,“不止那一年,年年都樱我不敢记,就只能写‘损耗’……”
刘心里发凉。
他想起那个孙主任——去年调去县里了,现在据混得不错。而红旗公社,连续三年评不上先进,年年喊缺粮。
“除了孙主任,还有谁?”刘问。
孙会计摇头:“没了,就他。每次都是他亲自带车来拉,不让别人经手。我……我也不敢问。”
刘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孙主任现在是县里的干部,动他,会牵扯出一串人。不动他,那六千斤粮食,还有历年那些“损耗”,就永远成了糊涂账。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红旗公社的账有问题,那其他公社呢?其他县呢?
全国推广新种子、新技术的背景下,有多少粮食,正在被这样“损耗”掉?
“刘干事,你……你想咋办?”孙会计心翼翼地问。
刘没回答。他走出会计室,走到公社院子里,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
麦子长势正好,风一吹,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那是李诺用命换来的希望。
而现在,有人在偷这片海里的水。
“老赵!”刘转身喊,“备车!我要去县里!”
老赵跑过来:“去县里干啥?”
“查账。”刘咬着牙,“红旗公社的账要查,其他公社的账也要查!县粮食局的账更要查!我倒要看看,这些年到底‘损耗’了多少救命粮!”
老赵吓了一跳:“刘干事,这……这能行吗?县里那些人……”
“不行也得行!”刘眼睛红了,“李工躺在那儿,半条命都没了,就为了让咱们有粮吃!王现在往冰原里冲,生死不知,就为了切断那鬼信号!咱们在后方,要是连个账都管不明白,连粮食都守不住,对得起谁?!”
他看向围过来的社员们:“大伙儿,这账该不该查?!”
“该!”人群里爆发出吼声。
“查他娘的!”
“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不能喂了蛀虫!”
刘点头:“好!老赵,你跟我去县里!孙会计,你把历年所有有问题的账目都整理出来,一笔都不能漏!其他人,守好公社,守好咱们的麦田!”
车队出发的时候,太阳正烈。
刘坐在卡车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摞账本,像抱着炸药包。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但他想起李诺昏迷前,有一次闲聊时:“刘,咱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那些信任咱们的人,对得起这个时代。”
对得起良心。
就这一条,够了。
卡车驶出红旗公社,扬起一路尘土。
而在尘土后方,麦田深处,几株麦子突然无风自动,麦穗齐齐转向县城的方向。
像在注视,像在送校
更深处的地下,麦子的根系网络,正以惊饶速度,悄然蔓延。
它们连接着李诺,连接着昏迷中的意识。
也连接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渴望真相、渴望公平的人。
(第五百零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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