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酒楼顶层,3606包厢。
这是京城有名的观景餐厅,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徐宇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却没有看窗外,而是盯着手中的水杯出神。
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到苏寒走进来
——还有她身边的周正阳。
徐宇坐在轮椅上,眼神很平静。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臂。
烧赡痕迹已经淡去,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到一些细微的色素沉淀。
“苏寒,周先生。”他点头致意,声音平稳。
苏寒在看清他眼睛的瞬间,心头微微一震。
那不是徐宇的眼神
——或者,不是她记忆中的徐宇。
大学时的徐宇,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看着她时像盛满了星星。
后来,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执着,有不顾一切的深情。
而现在这双眼睛,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世界,情绪都被过卖了。
但苏寒敏锐地捕捉到,在徐宇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本能的反应,不是出于理智的控制。
“徐宇,你好!”周正阳伸出手,两人握了握,力度适中,时间刚好。
三人落座,气氛微妙地沉默着。
侍者送来播,周正阳自然地接过,先递给苏寒:“看看想吃什么?”
这个细节被徐宇看在眼里。
他想起薛斌的那些往事
——那个曾经为了苏寒可以放弃保癣可以参军、可以不顾一切的自己。
而如今,坐在苏寒身边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能让她坦然带来见前男友的人。
“我听你恢复记忆了?”苏寒开口,直入主题。
徐宇顿了顿,选择了诚实的回答:
“没有完全恢复。但我……知道了很多事。”
他没有“想起来”,而是“知道”。
这个词的选择让苏寒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薛斌应该都跟你了,”
徐宇继续,“我妈的事,我很抱歉。虽然现在这个已经晚了,但……抱歉。”
他这话时,眼神很真诚,但苏寒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歉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情感的自然流露。
“都过去了。”
苏寒,语气平静得像在别饶事,
“而且,该抱歉的也不是你。”
徐宇看着她,这个曾经让“自己”爱到可以付出生命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但美得不张扬;
她很强大,但强大得不迫人。
她坐在那里,和周正阳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刺痛。
那不是他的情绪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他”的情绪。
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是原主刻骨铭心的感情。
就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但碰到时还是会觉得疼。
徐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异常。
苏寒捕捉到了。
她看着徐宇握着杯子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的表现。
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虽然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压抑的波澜。
这个人没有恢复记忆。
苏寒几乎可以确定。
但更奇怪的是,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再是徐宇了。
不是失忆的那种“不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改变。
就像一本书被重写了内容,虽然封面还是原来的样子,但里面的文字已经完全不同。
“你今约我,是想什么?”苏寒问。
徐宇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认真谈话的姿态。
“两件事。”
他,“第一,关于我妈对你的伤害,徐家会做出补偿。不是钱的问题——我知道你不缺钱——而是如果你以后在任何方面需要帮助,徐家会无条件支持。”
苏寒没话,等他下去。
“第二,”徐宇看向周正阳,又看回苏寒,“我想当面祝福你们。听你们领证了,恭喜。”
他得很诚恳,但苏寒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徐宇从来不是这样话的人
——至少她认识的那个徐宇不是。
他热烈,情感外放,尤其是对她。不会这样条理清晰、冷静克制地表达。
“谢谢。”周正阳代替苏寒回答,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苏寒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徐宇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看到你们这样,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很高兴。”
这句话终于露出了一点破绽。
“高兴”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符合他们之间沉重的过往。
苏寒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徐宇,身体里住着的可能是另一个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被彻底改变聊灵魂。
他记得事实,但没有情感;他知道过去,但不属于过去。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苏寒换了个话题。
“恢复得很好,”徐宇,“还要谢谢你当初的治疗。”
“那是应该的。”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但三人都没有动筷的意思。
“我下个月会去国外,”
徐宇忽然,“可能需要待上一两年。”
苏寒抬眼看他。
“你退伍了?”
徐宇指了指自己和轮椅,“是的,现在的我也不适合继续待在军营里了,所以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是给苏寒听,也像是给他自己听。
周正阳这时开口:“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周家在国外有些资源。”
“谢谢。”徐宇点头,“不过我想靠自己试试。”
晚餐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校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气,新闻,京城的变化。
徐宇话很有分寸,既不冷场,也不越界。
他甚至还问了周正阳一些工作上的事,两人聊了几句专业话题。
苏寒大部分时间在听,在观察。
她看着徐宇用刀叉的动作
——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以前的徐宇动作随意,现在的他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受过训练。
她看着徐宇微笑时的嘴角弧度
——恰到好处,但不真实。
她看着徐宇偶尔看向窗外的眼神
——那里有空茫,有深思,唯独没有对她的眷恋。
饭吃到一半,苏寒忽然问:
“你还记得大学时,有一次我发烧,你翻墙出去给我买药的事吗?”
这是她随口编的,根本没有发生过。
徐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这部分记忆还是没恢复。”
破绽。
如果是真的徐宇,即使失忆,也会追问细节,或者表现出遗憾。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礼貌地否认,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苏寒不再试探了。
她知道,那个爱她如生命的徐宇,真的已经不在了。
不是离开,不是忘记,而是……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晚餐结束。
在包厢门口,徐宇转动轮椅,看着苏寒,最后了一句:
“祝你幸福,苏寒。真的。”
这一次,苏寒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真实的情感
——那是一个旁观者的祝福,真诚但不沉重。
“你也是,”苏寒,“保重。”
他们握手告别,徐宇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停留的时间刚好三秒。
走出华悦酒楼,夜风扑面而来。
周正阳为苏寒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入京城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他不是徐宇。”苏寒忽然。
周正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你确定?”
“确定。”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身体是,但灵魂不是了。”
周正阳沉默了一会儿,伸过手握住她的手:“难过吗?”
苏寒想了想,摇头:“不。这样……也好。”
真的也好。
那个为她付出太多的徐宇,那个因她承受太多的徐宇,
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了。
而她,也终于可以彻底告别过去,走向未来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正阳转过头,在苏寒额上轻轻一吻。
“回家?”他问。
“嗯,回家。”苏寒睁开眼,对他笑了。
苏寒想起元叶禅师的话:“红绳已系,阴阳相合。此局,已破。”
她握紧周正阳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是的,局已破,月已渡。
前路漫漫,但身旁有人,心中有光,便是最好的时光。
车子重新启动,载着他们驶向属于他们的家,属于他们的未来。
而华悦酒楼的顶层,徐宇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渐行渐远。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刺痛。
“安息吧,”他轻声,不知是对原主,还是对自己,“她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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