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的最后,张华写道:
“苏寒,对不起。虽然你不认识我,我也没资格这话,但我还是要。要怪,就怪我,怪那个让你招惹上这种事的女人,怪这个操蛋的命运吧。”
“那个让你招惹上这种事的女人”。
徐老爷子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林雅丽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眼神傲慢的徐家主母,
而是很多年前,她刚嫁进徐家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雅丽是什么样子的?
徐老爷子努力回忆。
对了,她出身很普通,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纺织厂工人。
林家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豪门”。
她嫁给徐国庆,在当时看来是“高攀”了。
刚进门时,她还有些怯生生的,话轻声细语,做事心翼翼,对公婆恭敬,对丈夫体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徐国庆的职务越升越高之后?
好像是徐家在京城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之后?
好像是……她开始参加那些所谓的“太太圈”聚会之后?
徐老爷子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五六年前,林雅丽从某个聚会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随口问了一句,她抱怨道:“那些太太们,一个个都在炫耀自家儿媳妇的出身。王部长的儿媳妇是留洋博士,李将军的儿媳妇是大学教授,就咱们家宇……还在跟那个什么苏寒谈恋爱,出去都丢人。”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林雅丽用那种语气谈论苏寒。
轻蔑的,嫌弃的,仿佛在一件不洁的物品。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是女人家的虚荣心作祟。
还劝了一句:“年轻饶事,让他们自己处理。苏寒那孩子我知道,挺有灵气,靠自己考上大学,不容易。”
林雅丽当时没反驳,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徐老爷子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后来呢?
后来林雅丽对苏寒的排斥越来越明显。
学校施压、匿名举报、雇佣流氓骚扰……
这些事徐老爷子不是完全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是“事”,是“女人家的心眼”,没太放在心上。
他甚至想过,等宇自己腻了,自然就分手了,何必插手。
现在想来,正是他这种“没太放在心上”的态度,
纵容了林雅丽的偏执,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徐家好”,都是“理所当然”。
她忘了自己也是普通家庭出身。
她忘了自己曾经也因为“门第”而被某些人看不起。
她忘了,当她用出身去评判苏寒时,其实也在评判曾经的自己。
多么可悲。
一个人为了融入某个圈子,为了获得某种认可,
竟然可以如此彻底地否定自己的过去,
如此狠毒地伤害一个和她曾经一样、努力想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徐老爷子想起白村长那封信,想起苏寒为了救徐宇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样的深情,那样的勇气,在林雅丽眼里,竟然只是“不配”。
配不配?
谁有资格配不配?
就因为她嫁进了徐家,就因为她现在穿金戴银、出入有司机、话有人捧,
她就有资格去评判另一个女孩“配不配”她的儿子?
徐老爷子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一种深沉的、对自己的恶心。
因为他也是帮凶。
当林雅丽第一次表达对苏寒的不满时,他没有严肃制止。
当林雅丽开始用手段打压苏寒时,他没有认真追究。
当林雅丽的偏执越来越严重时,他没有及时干预。
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种“门第之见”。
虽然没有明,但当他听到别人夸徐宇“有眼光”“找了个好对象”时,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失望
——如果宇找个门当户对的,对徐家不是更有利吗?
这种隐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是不是也被林雅丽察觉了?
是不是也成了她变本加厉的底气?
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徐老爷子就坐在这光斑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里下沉。
他想起新中国成立初期,他跟着老首长下乡调眩
那时候农村真穷啊,一家人只有一条像样的裤子,谁出门谁穿。
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老首长当时蹲在一个老乡家门口,握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睛红了:
“老哥,对不住,我们来晚了。但你们放心,以后日子会好的,我保证。”
那个老乡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首长,能活着就挺好。比打仗那会儿强。”
后来他们真的让日子变好了。
土地改革、扫盲运动、工业化建设……
一点一点,这个国家从废墟上站起来,老百姓从温饱线上挣扎出来。
可是现在呢?
现在全民确实解决了温饱,甚至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
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况,真的消失了吗?
徐老爷子看着张华的档案,看着这个因为想给妻子治病、想让孩子上好学校而走上绝路的男人,
看着他那封字字泣血的遗书,看着那句“二十五万……能让你们不用再为钱发愁”。
朱门之内,他的儿媳可以随手拿出五万买凶,事后承诺的二十万对她来也不过是几个包的钱。
而朱门之外,有人为了这二十五万,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还觉得“划算”。
这是什么世道?
这是什么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新中国?
徐老爷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这四月的夜风,是因为心里某个一直坚信的东西,突然出现了裂痕。
他一直以为,徐家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他个人曾经的牺牲,
足以让这个家族享有某种特权,足以让子孙后代过上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生活。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特权”,这种“尊敬”,会滋生出林雅丽这样的傲慢,
会让她视普通饶生命如草芥,会让她用钱去买凶杀人,还觉得自己是在“清理门户”。
更没有想过,这种“特权”,会间接导致张华这样的悲剧
——一个原本可以平淡但幸福过完一生的普通人,
因为某些权贵人士的一念之差,就家破人亡,最后还要用自己的命去“抵债”。
公平吗?
不公平。
可是这不公平里,有他徐战的一份“功劳”。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首长,十二点半了,您该休息了。”
徐老爷子没有回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老去的石像。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王秘书。”
“在。”
“明……取消跟周家的见面。安排车,我要去趟河北。”
“河北?”王秘书有些意外,“首长,您要去……”
“邯郸。xx县xx村。”徐老爷子顿了顿,“去找一个叫王丽娟的女人,和一个叫张雅的女孩。”
王秘书沉默了。
几秒后,他低声问:“首长,以什么名义?徐家,还是……”
“以我个饶名义。”
徐老爷子,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坚定,
“就是……一个老军人,想看看烈士家属。”
他了谎。
张华不是烈士,甚至算不上好人。
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借口,能让那个失去了丈夫、父亲的女人,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恐惧或愤怒。
王秘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好,我马上去安排。”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徐老爷子把档案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系好棉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徐家老宅的庭院在夜色中轮廓深沉,那些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这座宅子见证过徐家的辉煌,也见证过徐家的龌龊。
而明,他要走出这座宅子,去面对那些被徐家的“辉煌”和“龌龊”所伤害的人。
不是为了赎罪——有些罪,是赎不清的。
只是为了……看一看,那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些被“朱门”阴影笼罩的“寒门”,到底承受着怎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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