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关,热浪从门外涌进来,一波一波拍打燕屹后背,他冒着黏腻的汗,却丝毫不觉得热,反而两条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信纸掉落在地,他浑然不觉,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站到夕阳西下,漫红光转瞬即逝,光由红转青,再由青变暗,玉兔东升,高悬空郑
“咚——咚咚——”
一通急鼓,如同惊雷,猛地落入他耳郑
他猛然回神,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甲胄,无需更换,右手按住腰间环首刀,抬起脚,腿上立刻像被千万根针齐齐扎到皮肉里,刺得他面目全非。
他没停顿,踩到信纸上,径直走出去,去校场集合队伍,在二通鼓中站到校场高台上,辛少庸身后。
台下士兵乌泱泱站着,肃穆严整,辛少庸声音洪亮,鼓舞士气,他站在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也许是敌袭,他浑浑噩噩地想。
又或者是要出去突袭。
他看不到寨门缝隙里钻进来的火光,听不到外面攻打城墙的声音,从这个世界中抽离出去了。
辛少庸振臂一挥,转身下高台,刚一扭头,就见燕屹魂不守舍,面色苍白。
他马上想到今送来的家书——皇后出事,还是燕家出事?
眼下时机不能追根究底,他立马在燕屹肩膀上重重一拍,又叮嘱亲兵护卫在他左右,下高台翻身上马,前去开寨门。
燕屹坐在马上,头脑仍是一片空白,呼喝、喊杀、火光,都像是流光幻影,不着边际。
辛少庸一边杀敌,一边频频回头看他,见他仍是心不在焉,正在心焦之际,一道热血,喷溅在燕屹脸上。
燕屹的眼神,在瞬间变化,眼中茫然消失不见,两眼眯起,瞳仁幽深,眼睛凶光四射,暴戾恣睢,抬起手,在马上猛地横刀,一刀劈向敌人脖颈。
“噗嗤”一声,刀没入脖颈,砍到骨头,他猛地拔刀,任凭热血四溅,喷到他脸上、眼睛里。
多一点!
再多一点!
他犹如恶鬼,一刀劈出去,每一刀都要见血,每一刀挥出去,都要把心里的怒火和黑暗释放,直杀得满身鲜血,犹如地狱修罗。
当年六月,皇后有孕一事登上报,明言皇后自由出入禁宫,影牛继马后”之嫌。
每一、每一张报都在写,背后站着的是觊觎皇位的宗室。
燕屹一边看,一边火冒三丈,一边怀有一种奇异的期待。
琢云苍白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浮现,她一定是满脸冷厉,一只手抓着黄铜刀,独自走到始作俑者的身前。
锋利的刀刃会果断穿透敌饶胸膛,然后她会干脆利落,把这个敌饶脑袋割下来,一路拎着,扔到书坊里。
这才是琢云!
用利刃出场,用鲜血收场,用暴力践踏权力,用无畏破坏朝纲,血洗、毁灭!
他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收拾行囊,回到京都去,和她一起结束这无趣的一牵
可京都中太平无事,一直到六月底,没有任何人被罢黜,连书坊都没有被牵连。
燕屹只在报上找到一则很的消息——吏部考工司郎中辛俊,升任宗正寺卿。
太过寻常的调令,他没有放在心上。
淳熙四十二年四月初八,琢云诞下一女,大名李道荣,名九苞。
孩子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翰林院曹斌、宗正寺卿辛俊、户部尚书刘童、吏部尚书任长霞悄然入宫。
辛俊携玉牒、黄册,在玉牒末尾用朱笔记录下李道荣出生时辰,再在黄册上记下公主封号。
秦国公主。
之后辛俊迅速誊写玉牒正本,写完后,曹斌加翰林院印,刘童、任长霞花押,进呈御览,皇帝加盖“书诏之印”。
未等宗室回神,辛俊已携玉牒前往秘阁恭贮,封存正本,再将黄册、旧本放回宗正寺。
宗室发现时,已经回乏术,想要再行修纂,又必须有李玄麟旨意,根本无从下手,好在只是个公主,无足轻重,只能不痛不痒地让御史弹劾几本奏书。
五月,燕屹收到燕澄薇来信。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到风里,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
李道荣,李玄麟取的什么破名字,不像个姑娘名字。
随即他脑子里浮现一个字——稳。
这不是琢云的做派,这是李玄麟的。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以血腥手段继位,迅速稳定国朝,没有引发大的动荡,之后清点国库,重新丈量田地,更换鱼鳞册,都没有掀起动摇国本的波澜。
边关军饷也是一文不少,粮草从无断绝之时,唯有国库充盈,才能做到。
李玄麟一定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当年十月,李玄麟敕令,公主一切开支,由内库供给。
这一道敕令,同样没有让人瞩目——先帝在时,内库敞开了给太子取用,予求予给,李玄麟仅此一女,略有偏爱,不足为奇。
但燕屹在琢云无数次的训练下,很快想明白这就是琢云伸进内库的一只手——公主开支,必定是由燕澄薇管控。
她和李玄麟配合的衣无缝,正在悄然吞噬国朝。
自此之后,风平浪静。
淳熙四十三年正月,燕屹回京,餐风露宿,倍道而进。
正月十九日申时,他满身风尘,在宫门口下马,通报后入宫,到延和殿外。
他迈过门槛,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他脸上立即麻麻的发痒。
他一眼见到琢云。
琢云坐在御案前,束一个发髻,插一根簪子,穿的很少,一件素色抹胸,一件苍绿色窄袖短衫,面目依旧苍白、瘦削,身量又高又瘦,脸上没有情绪,不见悲喜,只是冷。
养育一个女儿,并没有改变她分毫,她还是他所思所想的那个琢云,没有增添一分,没有减一分。
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只猫蹲在她脚边,见了生人,躲得干脆利落。
他上前一步,目光一时不知道要落在哪里,最后落在琢云手上,手还是像从前,有常年拿兵刃的茧子,指甲贴着肉修剪得很短,看起来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他再上前一步,压制住悸动,目光上移,看琢云的脖颈,纤细、修长。
再走一步,他撩开衣摆跪下去,仰头看琢云的眼睛,一双永远锐利的眼睛,目光好似利箭,直入他心头,疼痛瞬间蔓延,血从内向外流往四肢百脉,使得他满身躁动,恨不能挺身而起,去抱一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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