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卿离开后,江易辰没有立刻返回沧溟号。
他独自站在太湖岸边,望着那片刚刚布下复合阵法的水域。晨光穿透薄雾,在湖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金鳞。水下深处,三座符文阵列正以稳定的频率吞吐着灵眼千年积蓄的水灵之气,如同某个巨大生命体沉静而悠长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神识如丝,缓缓沉入湖底。
他“看”到了那头蛟蟒——它盘踞在灵眼核心处,周身鳞片上的青光比三日前更加明亮。头顶那两处鼓包的角质突起又长长了半寸,边缘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浮现。
半步化蛟。
它距离真正蜕变为蛟龙,只差最后一道门槛。
他“看”到了那三盆枯兰——它们的根系已悄然扎入灵眼边缘的细沙中,干瘪的茎秆在阵法灵气的滋养下微微舒展。焦黄的叶片依然低垂,但在叶脉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翠意,正在缓缓苏醒。
它们听到了。
那来自千年前的、青丘先祖与草木万灵立下的盟约。
它们正在回应。
江易辰睁开眼,收回神识。
他转过身,望向岸边那棵老柳树下。
白素卿离去的脚印还印在湿润的泥土上,纤细、稳定、没有丝毫迟疑。她走得很快,因为苏州城还有无数事务等她处理;她走得很稳,因为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江易辰在柳树下站了许久。
他从玉戒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医案手札,翻开崭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江南医武札记·第十六卷终章》**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太湖烟波,姑苏夜月,凡六十余日。**
**初至江南,只为玉髓芝一药。辗转至今,所获远超预期。**
江易辰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随即继续流淌。
**其一,获玉髓芝稳定产地。太湖灵眼,蛟蟒守护。以丹药易灵药,以阵法固灵脉,人兽各取所需,互利共生。此为医者待万物之道,非索取,乃平衡。**
**其二,得青丘药典残卷。白氏素卿,青丘后裔,血脉稀薄而心志澄明。赠我祖传秘典,开我医道新境。草木通灵,妖医之法,皆为上古先贤参悟地生灵之精粹。吾尝以医术救人,今始知医道之大,可容万族。**
**其三,定颜升级,六品可期。以千年玉髓芝为基,月华兰调阴阳,炎阳草激气血,更得瑶儿血脉生机为引,终成驻颜丹。丹成之日,三道丹纹初现,触及六品门槛。丹道至此,方知炼丹非炼药,乃炼心。**
**其四,与蛟蟒结盟。此兽守护灵眼数百载,距离化蛟一步之遥。吾以培元丹助其稳固根基,以水韵灵丹滋养血脉。它许我定期采撷玉髓芝,更在水下阵法布设时全力配合。兽亦有情,信义为先。**
**其五,与白氏结盟。非寻常商贾合作,乃生死相托之同盟。她以商会之力助我稳固江南根基,我以医道之术助她巩固权位。她赠我药典秘传,我许她三枚驻颜。她为我挡下刺客毒杀,我为她种下三盆枯兰。此盟约不在契约,在人心。**
**其六,探明共济会东海图谋。墟眼者,万水归墟之地,上古封印邪神之所在。共济会欲以空间符文打开封印,窃取墟眼积蓄万年之力,召唤域外邪神降临。李承运供词、徐福遗物、楼兰古墟、南极碑文——诸般线索,皆指向东海海眼。**
**东经124.7度,北纬29.3度。**
**此坐标,吾已牢记于心。**
江易辰搁笔,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六十余日。
从初至江南时只为一味玉髓芝,到如今与蛟蟒结盟、与白素卿同盟、探明共济会核心机密、丹术突破六品门槛、武道融合水行真意——
这江南六十日,收获之丰,远超他此前任何一次历练。
但他知道,这些收获都不是偶然。
是太湖灵眼千年的等待,等到了一个愿意倾听草木声音的医者。
是青丘药典残卷的传承,等到了一个能读懂上古符文的传人。
是白素卿十余年的隐忍与坚守,等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祖传秘典的盟友。
是那头半步化蛟的巨蟒,等到了一个不以“妖兽”视之、愿意以丹药平等交换的人类。
而他江易辰,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些等待的终点。
也是这些等待的起点。
他重新提笔,在札记末尾添上一行字:
**江南事已毕,归期将至。**
**东海在望,墟眼将开。**
**此去风波险恶,吉凶难料。然吾心澄明,无惧无悔。**
**甲辰年九月廿一,江易辰记于太湖之滨。**
***
江易辰回到沧溟号时,已是当日黄昏。
姬瑶正在船舱中整理这些日子的实验记录。那六组银耳菌被她心地分装进特制的培养盒中,连同那瓶加入了百万分之一浓度血液的水韵灵丹半成品,一起装进恒温箱。
“夫君。”姬瑶抬头,见江易辰站在舱门口,微微一笑,“白姐姐那边……”
“都处理好了。”江易辰走进舱室,在她身旁坐下,“阵法已布设完毕,那三盆枯兰也种在了灵眼核心处。”
姬瑶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那三盆兰草何时能重生。她只是默默记下,将来若有机会,要为它们带一捧东海的海水——水脉相通,或可助它们早日复苏。
“夫君。”姬瑶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东海?”
江易辰看着她。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前些日子的迷茫,也没有昨夜听闻共济会船队启航时的紧绷。她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他,如同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明日。”江易辰。
姬瑶点头。
她低头继续整理实验记录,将最后一页数据仔细校对一遍,合上笔记本。
“我准备好了。”她。
***
当夜,沧溟号起锚。
船队缓缓驶出舟山群岛的隐蔽锚地,借着夜色掩护,朝着东海深处前进。
江易辰站在船首,望着前方那片无垠的黑暗。
海风凛冽,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海浪拍打着船壳,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头顶星空低垂,银河横亘际,如同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
他取出白素卿赠予的那枚定海针。
青铜罗盘上,那枚玉髓指针稳稳指向东方,纹丝不动。
他已经知道墟眼的确切坐标。
他已经在推演中模拟了上百次打开封印的过程。
他已经与龙组、逍遥道宗、东海舰队制定了三套行动预案。
但此刻,站在这即将驶入风暴中心的船头,他心中所想的,却不是那些战术、阵法、符文。
他想的是太湖灵眼中那三盆枯兰。
他想的是那头盘踞在灵眼核心处沉睡的蛟蟒。
他想的是白素卿抱着枯兰站在岸边、目送他离去时的背影。
他想的是姬瑶在丹炉对面、与他一同凝望驻颜丹成型时眼中的光芒。
他想的是——
他必须活着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下苍生、华夏结界。
是为了那些等待他归来的人。
“江先生。”
老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望着前方那片黑暗的海域。
“明日午前,我们会进入共济会船队的警戒范围。”老海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陈述明的气,“他们有三艘武装护卫舰,两艘科研船,一艘深海钻探平台。我们有两艘沧溟级、三艘飞鱼级,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一个从未在海上战斗过的医者,一个从未真正掌控过自己血脉的女子,六个龙组退役老兵,四名苏州船帮的老船工。”
他转头看向江易辰。
“这仗,怎么打?”
江易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推演过无数遍的东海海图,在夜色中缓缓展开。
海图上,东经124.7度、北纬29.3度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红圈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数据、符文轨迹、灵脉走向。
他的手指落在那红圈上。
“我们不和他们打。”江易辰。
老海微微一怔。
“共济会要打开墟眼。”江易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们要阻止他们打开。目标不同,战术便不同。他们需要时间钻探、布阵、激活符文,我们需要在他们完成这一切之前——”
他顿了顿。
“潜入墟眼。”
老海沉默地看着他。
“潜入。”他重复这个词,“江先生,你知道那里有多深么?”
“知道。”江易辰,“海图显示,那片海域水深超过三千米。”
“三千米。”老海,“人类徒手潜水的世界纪录,是一百一十四米。军用潜艇的极限下潜深度,是六百米。三千米——”
他没有下去。
“我不需要潜到三千米。”江易辰,“墟眼的入口不在海底最深处。根据灵脉走向和符文封印的结构推演,真正的封印节点,在海面以下四百米到六百米之间。”
他看着老海。
“这个深度,我可以。”
老海看着他,良久没有话。
他终于明白,江易辰为什么敢只带着这几条船、几十号人,就去对抗共济会那支装备精良的船队。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海战。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抵达那片海域、潜入那个深度、亲手触碰那道封印的机会。
“江先生。”老海低声,“六百米,水压是地面的六十倍。你的【避水诀】……”
“足够了。”江易辰。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老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好。”他,“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负责把你送到那片海。”
***
子夜。
江易辰回到舱室,姬瑶已经睡下。
她蜷缩在狭窄的床铺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仍微微蹙着,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连梦里都在与什么对抗。
江易辰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惊动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瑶儿。”他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想起六年前,他刚入赘姬家时的样子。那时她还不叫姬瑶,她是姬家二房那个不受宠的女儿,每日在家族的冷眼与排挤中独自穿校
而他是一个失忆的废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们是被命运抛到同一处浅滩的两尾搁浅的鱼。
然后在彼此身边,学会了重新游向深海。
“等这次回来。”江易辰轻声道,“我带你去昆仑。”
他顿了顿。
“听那里的雪,是世间最干净的。”
姬瑶没有回应。
她依然沉沉睡着,眉头却不知何时舒展开了。
窗外,海浪依旧。
沧溟号载着满船灯火,朝着那片未知的深蓝,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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