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沉的苏醒，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定心石，虽然微，却足以改变某些力量的流向。
他依旧虚弱，高烧并未完全退去，伤口的疼痛也时刻折磨着他的神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一日比一日沉静、锐利。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易怒或封闭，大多数时间，他都沉默地靠在床头，听着周谨汇报外界那场针对顾氏集团的狂风暴雨。
医疗丑闻、财务指控、银行逼宫、股价暴跌……每一个消息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商业帝国。周谨汇报时，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焦虑。
然而，顾夜沉听完，往往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发出几条指令，调动某些隐藏的资源，进行一些看似常规的防御和反击。他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异常，仿佛那些致命的攻击只是无关痛痒的蚊虫叮咬。
林薇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知道，顾夜沉的心思，早已不全在这些世俗的商业纷争之上了。这些危机，固然凶险，但比起他们将要面对的那个高维存在，不过是棋盘上的明子厮杀。真正的胜负手，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他们需要沟通，需要制定前往那个“坐标”的计划。但在主系统无孔不入的监控下，任何直接的语言交流都是自杀。
机会来自于一次例行的伤口检查。
医生需要揭开纱布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并进行消毒换药。这个过程需要林薇在一旁协助，递送器械，按住身体防止他因疼痛而移动。
当冰冷的消毒棉触碰到伤口时，顾夜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林薇正按照医生的要求，用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就在他因疼痛而手指收紧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食指，在她手臂内侧，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划过了几个简短的节奏。
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不易被电子监控捕捉的——指尖敲击密码。来自某个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以谍报战为主线的任务世界。
第一个词：「信任」。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专注地看着医生的动作，仿佛全神贯注于协助治疗。
紧接着，第二个词通过微妙的按压节奏传来：「苏…迎疑」。
苏晚晴有疑！他确认了对苏晚晴的调查！
林薇用扶着他肩膀的拇指，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明白。
医生专注于伤口，并未察觉这无声的交流。
「恢复得还可以，但炎症还没完全消除，绝对不能大意。」医生一边重新包扎，一边叮嘱，「尤其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不能再牵拉伤口。」
「知道了。」顾夜沉声音沙哑地应道。
换药结束，医生和护士离开。
病房里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林薇知道，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已经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顾夜沉在告诉她，他信任她（至少在当前目标下），并且确认了苏晚晴这个潜在威胁。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类似的“意外”交流又发生了数次。
有时是林薇替他擦拭手臂时，他手指在她掌心短暂停留，划出「资金」、「隐秘」的暗号。
有时是他“无意直碰掉了床头的水杯，林薇弯腰去捡时，他的脚尖极其轻微地碰了她的鞋尖三下——代表「坐标」、「准备」。
还有一次，周谨前来汇报一个坏消息——他们旗下一家核心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被爆出涉嫌学术造假，并已提交辞呈，很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走。这无疑是对顾氏技术信誉的又一沉重打击。
周谨汇报时，顾夜沉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却在平板电脑的边缘，以一种特定的、缓慢的节奏敲击着。林薇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立刻读懂了那节奏的含义：「将计就计」、「技术…转移」、「烟雾」。
他在指示周谨，利用这次危机，暗中将部分真正的核心技术和人员，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同时抛出一些虚假的技术方向作为烟雾弹，迷惑对手！
周谨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老板更深层的意图，但他对顾夜沉的命令向来执行不渝，立刻领命而去。
林薇心中凛然。顾夜沉这是在借力打力，利用主系统（清理者）制造的商业危机，来为自己真正的计划——前往“坐标”做准备！他需要资金，需要隐秘的渠道，需要转移注意力！
他就像是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应对明面上的将军时，他已经在棋盘的阴影处，布下了决定胜负的暗子。
这傍晚，顾夜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让林薇将病床摇高，半坐起来。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眼底那深沉的寒意。
他拿起那个私人加密平板，开始处理一些积压的、必须由他亲自决断的文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停顿，发出简短的语音指令，或者写下加密的批注。
林薇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似在翻阅一本杂志，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
忽然，顾夜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林薇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城西，那家废弃的生物制药实验室……我记得产权还在集团名下？」
林薇翻动杂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城西……废弃实验室……这个地点，与她脑海中那个“坐标”所在的区域，有着微妙的重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更具体的信息？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表情，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好像是……之前听周助理提过一句，因为污染处理问题一直闲置着，是个麻烦资产。」
「嗯。」顾夜沉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找个时间，让资产评估部的人去看看，想想怎么处理掉，或者……转型利用。」
他的话语平常，像是在处理一桩普通的集团事务。
但林薇却从他最后那句“转型利用”中，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转型利用……如何利用？用来做什么？
一个位于特殊“坐标”附近的、产权清晰且被集团视为“麻烦”的废弃实验室……这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掩护和前进基地！
他不仅确认了坐标的大致区域，甚至已经开始为“抵达”那里做实质性的铺垫！
林薇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杂志，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棋盘之上，属于他们的棋子，已经悄然越过了楚河汉界。
阳光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顾夜沉放下平板，似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对林薇：「明，让周谨把实验室的详细资料，还有周边区域的地形图送过来。」
「好。」林薇平静地应道。
灯光下，两饶目光有一次极其短暂的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默契。
狩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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