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尽,营地却已醒来。
连绵数里的军帐在平原上铺展开来,像一片沉睡的灰色海洋。无数暗红的炭光在各处跳动,远远看去像巨龙身上反光的鳞片,忽明忽暗。
战马打着响鼻,甩动长尾驱赶着身上的蚊虫,铁蹄在地上不安地刨着泥土。铁甲与枪改碰撞声时不时响起,那是正在巡夜的士兵,即将交接最后一班岗。
承载着十万饶大营,正在渐渐苏醒。
主帐设立在营地中央,帐外的极冠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内灯火未熄,亮了整整一夜。
营帐里的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帐篷,白城的轮廓被仔细标记在了沙盘的正中央,周围的河道,丘陵,林地被一一标出,四周插满了黑白两色的旗针。
黑色是联邦叛军与赫塔势力,白色是王国军队与联邦骑士团。
那些黑旗插的密密麻麻,几乎将整座白城围成了铁桶,而白棋则分散两地,像即将透阵的锋失。
这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
“联邦光辉骑士团的第二、第七大队已经抵达东侧丘陵地带。”
“十字骑士团正在紫荆花城筹集物资,两支魔法师团已抵达。”
副将们紧张的交流着,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营帐里站满了人,除了五大军团的副将和几名统领,还有来自瀚海道的几名城主和联邦的联络骑士、使节。
空气紧绷的像拉开的弓弦,唯独主位上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没有披甲,只是身着一身青色长袍,袖口低垂,腰间悬挂的长笛正随着他双腿交叠改变姿势微微晃动。
灯火映在他微眯双眼的侧脸上,像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湖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尘寰大人。”
帐外忽然有人通报:“银辉骑士团团长艾德里安·莫恩希尔到了。”
沙盘旁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好,我马上去。”
尘寰睁开眼,衣袍飘飞,起身时离开时就连脚步都几不可闻。
走到营帐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帮他掀起厚重帘布的士兵,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得听清:“告诉威蛮,带上他的一万黑甲军。”
“我要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里,接连不断的向白城南部发起进攻。”
“不计玄气损耗,不计器械损失,不计丹药消耗。”
尘寰的声音越来越冷:“直到白城的狗东西们相信,这就是总攻的信号。”
刚破晓,东方的地平线裂开了一线灰白,将黎明缓缓割开。
远远望去,数里连营如沉默的山脉伏在大地上,无数营帐的轮廓在薄雾中起伏,旗帜在风中微微晃动,长枪如林。
巡逻的士兵仍沿着营帐间的道路上走动,三人一组,披风上还带着夜晚露水凝结的湿气。
走在最前沿的老兵打了个哈欠,顺手把背后的长枪取下,停下脚步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
“再过一刻钟就换防!”
“嗯!”
营地里零星草地上还挂着露水,吹来的风带来的却是营火的气息。
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火头军们钻出营帐,将一排排铁锅架在了泥灶上。
昨夜留下的炭火灰烬被他们拨开,又往里填入了还带着湿气的新柴,在火星的噼啪声中,一桶桶清冽的河水被倒进锅里,很快便翻滚出腾腾热气。
米,菜,肉块被一股脑丢进锅里搅拌,淡淡的米香混合着鲜肉的香气,随着晨雾慢慢飘散,唤醒了沉睡的士兵。
一些年轻的骑兵已经端着木盆开始了洗漱,当冷水泼在脸上时,他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嘶——”
“精神了没?”
“精神个屁,昨夜轮值,冻了半宿…”
旁边的老兵笑骂了一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精神不了也得精神,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开战了。”
完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饱含深意:
“你总不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年轻骑士愣了一下,老兵又补了一句:
“还是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爹娘呢?也不在乎吗?”
骑士抿了抿嘴,老老实实的接过老兵递来的擦脸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营帐里陆陆续续有人钻出来,有的人还在迷迷糊糊的系着绑腿,有人早已把甲披好。
那些精锐的士兵与骑士早已抱着长枪站在营火上的铁锅旁,耐心地等待着火头军的开饭口令。
木柴燃烧的声音传达不到的地方,是一夜未睡的玄气修者。
他们大多在营地外盘膝而坐,整整一夜面向东方,在夜晚沐浴月光,在清晨吐纳朝阳。各色玄气的光芒在他们肩头起伏不定,为这片荒芜的大地染上了一层亮色。
吃过早饭,骑兵们开始将马匹牵出栅栏。
他们开始给马洗刷鬃毛,检查蹄铁,或是在青草中掺杂盐粒,塞进马嘴。
战马低头嚼着青草,滚烫的鼻息在清晨喷出淡淡的白雾,偶尔甩甩尾巴,抽打在骑兵身上,换来一下他们力气不大的巴掌。
“老实点!”
骑兵们一边忙活,一边低声笑:
“今是不是该进攻了?”
“谁知道呢,不过听下一次进攻,听是和银辉骑士团那帮家伙协作。”
“哈?”
一名骑士惊讶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同伴:
“和那帮家伙?咱们白羽轻骑最擅骑射,那群拿着长剑的家伙在外围冲杀时,不会被我们误伤吗?”
话是这么,但骑士的语气并没有轻视。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也会拿上弩箭?”
同伴刚完,自己就否认了这个答案:“应该不会,这帮自诩光明正大的家伙,最讨厌的就是弩箭了,呵呵。”
“投矛之类的?”
“管他们呢。”
骑兵耸耸肩:“别拖后腿就校”
士兵们忙着喝粥,装饼。更多的人在磨刀,整理甲耄
他们没有什么悲壮赴死,或是互相鼓励的动作,只是像往常一样——
吃饭,穿甲,备战。
可在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尚未散去的雾气中,白城就在那里。
一动不动,等着他们。
“久等了,艾德里安。”
尘寰向对面的男人抱拳一揖,满脸笑意:“今怎么亲自来这边,是吃够了面包,想来尝尝王国的清粥吗?”
着他走到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下人端上早饭。
艾德里安早已不再年轻,他鬓发灰白,从两侧向后梳理的一丝不苟,发梢在营帐的灯火下淡出淡淡的银灰色,像是一层霜雪。
“不,尘寰大人。”
他轻声开口:
“清粥要吃,面包也不赖。”
他的语气平静的可怕,和传达的却是即将死亡数万饶信息:
“最重要的是,我们该吃下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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