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京口。
此处毗邻大江，水汽充沛，与襄阳的压抑、零陵的躁动、宛城的沉稳皆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种带着水腥味的、锐意进取的气息。孙策并未在富丽堂皇的府衙议事，而是与周瑜并肩立于新建的楼船旗舰“长安”号的甲板之上，凭栏远眺。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身后的披风。孙策正值壮年，身躯挺拔，面容英武，眉宇间那股睥睨下的锐气依旧，只是比起早年纯粹的刚猛，如今更深沉了几分。周瑜则是一如既往的儒雅从容，羽扇纶巾，目光如这江水般深邃。
“零陵，到底还是落在了刘备手里。”孙策开口，声音浑厚，听不出太多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船舷，“刘景升当真老迈无能至此！还有那司马懿，吕布弃之如敝履，到了刘备手中，竟成了撬动一郡的利器。”
周瑜轻轻摇动羽扇，语气平和：“刘表内部不和，兵力受制于我与北面吕布，刘备得此空隙，又有司马懿为之谋划，零陵之失，并非意外。只是…此例一开，荆南格局已变，刘备这条潜龙，算是真正入了水，虽未腾飞，却也不再是池中之物了。”
孙策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宛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公瑾，你…吕布此刻，在做何想？”孙策忽然问道。
周瑜微微一笑：“吕布？他此刻怕是正与贾诩、郭嘉，还有那位新得的‘卧龙’诸葛亮，品着香茗，笑看风云吧。零陵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隅的些许波澜。他下诏斥备，行商路封锁，非是惧刘，而是恶其成长过快，扰了他‘坐观风云，固本培元’的大局。”
“坐观风云…”孙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他倒真是好耐性，好大的胃口！”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年前。那时他刚刚脱离袁术，羽翼未丰，是吕布，那位当时的“温侯”，以朝廷名义给予他官职和认可，甚至提供了最初的军械援助，联手对付称帝的袁术。他还清晰地记得，吕布带着那个名叫赵云的年轻将领，亲自拜访他时的情景。那时的吕布，虽已名震下，却并无如今这般深不可测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一种与他孙伯符类似的、锐意进取的豪气。
他甚至还记得，吕布曾书信提醒他，需注意自身安全，防备刺杀。当时他只觉此人管得宽，如今细想，那或许并非全然虚情假意。
后来，曹操、袁绍联盟攻吕，他应吕布之请，或者，是出于自身利益，牵制刘表，缓解了吕布的压力。双方使者往来，他也曾送去江东特产，维持着这份脆弱的盟友关系。
再后来，吕布鲸吞河北，一统北方，他派使者前往宛城试探，得到的回复并非咄咄逼饶威胁，而是那句至今仍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话——“世界很大”。
世界很大……
这几个字，仿佛在他固有的认知之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吕布的目光，似乎早已超越了中原乃至江东的范畴，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这种格局，让他心惊，也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还有那个赵云。当初见到时，不过是一员沉默寡言、武艺不错的年轻将领，如今却已是纵横北疆，生擒蹋顿，名动下的翊军将军，龙骧营统帅，白马义从的重组者。这种成长的速度，何尝不是吕布集团可怕生命力的一个缩影？
“吕布…已非当年温侯了。”孙策最终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他如今是大将军，掌控朝廷，坐拥北国，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与之相比，我等虽据江东，却如坐井观。” 这股复杂的情绪里，有对过往香火情的一丝怀念，有对强者本能的忌惮，有被甩开距离的不甘，更有一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巨大压力。
周瑜理解孙策的心情，他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现实：“伯符，过往情谊，可记于心，然当下之势，需冷静应对。吕布势大，不可正面缨其锋。刘备新得零陵，看似得利，实则已成众矢之的，北有刘表（实为吕布）之恨，西有刘璋之疑，内部未稳，其发展必受限制。此乃我江东之机。”
“哦？”孙策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周瑜，“公瑾之意是？”
“吕布‘世界很大’之言，虽显狂傲，却非虚言。其志在下，南方必有一战。然其当前战略重心在于整合内部，巩固北方，发展水师，暂缓南征。此正是我江东积蓄力量，拓展纵深之良机。”周瑜羽扇指向南方，“江陵城坚，文聘、黄忠善守，强攻损耗太大，非上策。不如将重心，真正转向交州。”
“交州士燮，老滑之辈，前次吕范前往，已被其拖延。如今吕布又抢先册封，更添变数。”孙策皱眉。
“正因如此，才需加大力度。”周瑜目光锐利，“可派吕范再次前往，携带更多江东所需的货物、工匠技艺，甚至许诺共享海上商路之利，示之以诚，亦示之以威。同时，命庐陵、豫章太守，集结精兵，于边境演练，施加压力。软硬兼施，迫其做出选择。即便不能立刻使其归附，也要让其明确倒向吕布的风险，使其继续保持中立，或至少允许我江东势力渗入交州北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西联张鲁，窥伺巴蜀之策，亦需加紧进校刘璋暗弱，若能动张鲁加大攻势，或能在蜀中制造混乱，为我将来西进创造机会。”
孙策听着，眼中的迷茫与复杂渐渐被熟悉的斗志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江上带着水腥味的空气，豪气再生：“不错！吕布势大，我孙伯符亦非束手待毙之人！他有他的北国，我有我的江东！他有甘宁、臧霸，我有公瑾你，有我江东儿郎！水师，乃我立身之本！传令下去，各船坞加快新舰建造，水军操练，一日不可懈怠！交州之事，就按公瑾的办，命吕范准备，再次出使！西联张鲁之事，也由公瑾统筹。”
“诺！”周瑜拱手领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那个锐意进取的孙伯符，又回来了。
孙策再次望向北方，目光已变得坚定而冷静。过往的香火情，他会记着，但未来的道路，需要靠手中的长枪和脚下的战船去开拓。吕布是座必须翻越的大山，但在翻越之前，他需要让江东变得更加强大。
江风更急，吹动“长安”号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这片大地之上，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江东的猛虎，在短暂的凝视与权衡后，再次发出镣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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