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南阳，空气中已带着几分燥热。宛城，这座新近成为政治中心的古城，将军府邸的书房内，却透着一丝与季节不符的沉静。
吕布放下手中来自并州的例行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漆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看向坐在下首，面容沉静的贾诩，以及在一旁负责记录、眉宇间带着专注的蔡琰。
“文和，颍川、汝南新附，尤其是颍阳，抵抗最烈。李通此人，文则（因其史载字文达）被擒后，态度如何？”吕布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贾诩微微躬身：“回主公，李通被囚于颍阴营中，不言不语，亦不进食，只求速死。此人在颍川东部素有声望，部众信服，杀之，恐寒降者之心，亦会激起当地豪强抵触，于我推行新政不利。”
蔡琰停下笔，轻声道：“将军，妾身查阅过往文书，李通并非袁氏或曹氏死忠，此前多为保境安民而战。其性刚烈，或可折服。”
吕布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高干降后，授其参军，领上党郡丞，无兵权而参政务，并州因而速安。李通…可仿此例。”他转回头，语气笃定，“授其颍川郡都尉，秩比二千石。然其旧部，需打散编入文远军郑另，从长安调一名干练文官，任颍川郡丞，与李通共事。”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主公英明。示之以宽，授之以职，束之以法，分其兵权。如此，既可安李通之心，亦可稳颍川之局。再辅以减赋税、分田于流民之策，新得之地可望速定。”
“便如此办理。”吕布点头，“文和，具体人选由你与公台（陈宫）商议。昭姬，新政推行，尤其是‘新学’与农政，需你多费心，选派得力之人前往颍川、汝南，务必扎根下去。”
“妾身明白。”蔡琰应道，笔下已开始草拟相关要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统领手持一封插着三根翎毛的紧急军报，在门外高声道：“主公！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吕布眉头微蹙。
亲卫入内，将密封的铜管奉上。吕布验看火漆无误，拧开铜管，取出绢书快速浏览。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何事？”贾诩察觉有异。
“是田豫。”吕布将绢书递给贾诩，“乌桓峭王勾结鲜卑素利，卷土重来，声势浩大，已突破外围防线，分兵两路，佯攻马邑，主力直扑阴馆。国让（田豫字）请求援军，并已命赵云龙骧营向代郡机动。”
贾诩看完，将绢书传给蔡琰，缓声道：“胡虏记打不记吃。前番败退，今夏粮草不丰，故联合而来，意在掠夺过冬。国让将军应对得法，坚壁清野，扰其侧翼，求援亦是稳妥之策。”
吕布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并州以北的雁门郡。“阴馆乃雁门郡治，不容有失。国让善守，子龙善攻，二人配合，或可破担但胡人势大，不可不防。”他顿了顿，“传令，命驻扎在河东的张绣部，抽调五千步骑，北上至太原听候陈宫调遣，以为后援。另，以朝廷名义，嘉奖田豫、赵云，令其相机行事，务必击退胡虏，扬我军威！”
“喏！”亲卫统领领命而去。
几乎在宛城命令发出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阴馆城头，已是战云密布。
田豫按着冰凉的城垛，极目远眺。北方地平线上，一道浑浊的土黄色烟尘正在缓慢移动，如同蔓延的沙暴。那是大队骑兵行进时掀起的尘埃。
“将军，斥候回报，敌军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确是乌桓峭王与鲜卑素利的旗号，兵力…恐不下三万骑。”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田豫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经年累月戍边留下的风霜痕迹。“三万骑…看来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他语气平静，“百姓和粮畜都迁入城寨了吗？”
“遵照将军将令，阴馆周边五十里内，已实行坚壁清野，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已焚毁。”
“好。”田豫点头，“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弓弩手上城，按预定方位部署。滚木、礌石、火油，全部就位。守城弩调试完毕，我要每支巨箭都能咬下胡虏一块肉来。”
“另外，”田豫补充道，“派出去的游骑不要停，继续骚扰他们的侧翼和落单的队伍，延缓其主力速度。记住，一击即走，不许缠斗。”
“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有序跑动，沉重的守城器械被推上预定位置，弓弩手检查着弓弦和箭囊，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副将看着田豫依旧沉稳的背影，忍不住道：“将军，胡虏来势汹汹，我们守军不过万余，是否…太过行险？”
田豫转过身，指着城外那片被刻意清空的旷野，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被废弃的村寨。“你看，彼辈利在速掠，以战养战。我们则利在久持，依托坚城。他们从草原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我们背后，有并州支撑，有宛城援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在这里，磨掉他们的锐气，耗光他们随身携带的奶疙瘩和肉干。等到他们人困马乏，抢不到粮食，内部必然生乱。届时…”他顿了顿，没有下去，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望向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传令全军，埋锅造饭，饱餐一顿。胡虏到了城下，想再安安稳稳吃饭，可就难了。”
副将精神一振，抱拳道：“末将遵令！”
田豫重新望向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在心中默算着赵云龙骧营的行程。子龙，你此刻到了何处？这阴馆的第一阵血战，需我先替你扛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抹担忧压下，只剩下边将特有的冷硬与决绝。
城下，远方的马蹄声如同闷雷，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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