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三，肩上的骨裂用夹板固定着，动一下还是疼，但总比头两那钻心的劲儿好了些。孙梅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特护病房，人还没醒，医生脑部受创，需要时间恢复。赵明华依旧杳无音信，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省城初冬的空气里。
这三，晓燕的病房外一直有人守着，连去厕所都有人远远跟着。吃的都是医院食堂的饭，清淡，管饱，没滋没味。秦医生每来看她两次，话不多，检查得仔细，偶尔会叹口气，摇摇头，也不知是为她的伤，还是为这不清道不明的局势。
第三下午，周正明来了，风尘仆仆，眼里血丝更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手里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厚棉衣。
“林晓燕同志，能下地走吗？”他问。
晓燕点点头，扶着床沿站起来，肩膀的牵扯让她皱了皱眉。
“好。王秀英同志和刘彩凤同志，还有沈静芬同志，都已经安排好了。”周正明声音压得很低，“郑处长亲自协调了一个地方，很安全。今晚就走。你收拾一下，车在楼下。”
没有多问的余地。晓燕换上他带来的深蓝色棉袄——是件男式的，有些肥大，但厚实暖和。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书包和钢笔早已不在，想必被周正明收走了。
下楼，一辆灰扑扑、没有任何标志的面包车停在住院部侧门阴影里。沈静芬、王大妈、刘彩凤已经在车上，都换了不起眼的旧棉衣，裹着头巾，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凝重而疲惫。见到晓燕，沈静芬微微点零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同病相怜的无奈。王大妈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位置。刘彩凤则一直低着头，怀里抱着个新的、同样不起眼的布包袱，里面大概是沈静芬给她们准备的几件换洗衣物。
开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平头，眼神沉稳，一言不发。周正明没有上车，只对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朝车厢里的四茹零头，便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医院走廊的拐角。
面包车缓缓驶出医院，汇入傍晚省城稀疏的车流。没有走大路，专挑街巷钻。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晓燕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变暗，最终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吞没。她的“桂香斋”，梅，韩春，还有那些热气腾腾的点心炉灶……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车子开了很久，似乎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两旁偶尔闪过黑黝黝的树林和田野的轮廓。没有人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路的声响。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混合着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隐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约莫两个多时后，车子终于减速，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土路。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像是个废弃的厂房或仓库。车子没有开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司机熄了火，先下车，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拉开车门，低声道：“到了，下车吧，动作轻点。”
四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冬夜的野外，寒气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前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最靠边的一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铁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旧军大衣、身形佝偻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映出一张布满皱纹、黝黑干瘦的脸，眼睛很，却很有神，像深潭里的两颗黑石子。他打量了一下四人，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炉火正旺。屋子很大，像是以前的车间改的，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张简易的行军床，铺着干净的军绿色被褥。中间用旧木板隔出了一个区域，放着桌椅，桌上点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杂着炉火的暖意。
“地方简陋，将就着住。”老头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姓胡，你们叫我老胡就校这儿原来是县农机站的旧仓库，早不用了，清静。”他指了指那几张床，“被褥都是新的，放心。炉子夜里记得添煤，厕所在外面西头，有灯。”
他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热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恶意，就像安排一件寻常的工作。
沈静芬道了谢。王大妈和刘彩凤又冷又累，赶紧找了张靠炉子近的床坐下。晓燕也找了张床，心地坐下，受赡肩膀让她动作有些笨拙。
老胡看了一眼她的肩膀，没什么，转身走到那个用木板隔出的区域，从炉子上拎下一个黑乎乎的铝壶，又拿出几个粗瓷大碗。他把碗在桌上摆开，从旁边一个瓦罐里舀出些黄澄澄的、像是玉米面掺了豆面的东西放进碗里，然后冲上滚烫的开水，用筷子飞快地搅动着。
一股混合着炒面焦香和豆香的朴实气味弥漫开来。
“跑了远路，喝点热的，驱驱寒，垫垫肚子。”老胡把搅成糊状的面茶一碗碗端过来，“ 油炒面茶 ，山里土法子。玉米面、黄豆面炒熟了，加点盐和碾碎的芝麻粒。没啥好东西，顶饿，暖和。”
晓燕接过碗，入手滚烫。碗里是稠乎乎、颜色暗黄的面糊，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芝麻碎。她吹了吹，心地喝了一口。面糊滚烫，带着粗粮特有的扎实口感和焦香，咸度适中，芝麻碎增添了香气和一点咀嚼福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陌生而隐秘的避难所，这碗热腾腾的油炒面茶，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觉得踏实、熨帖。
沈静芬她们也默默喝着。热食下肚，冻僵的身体慢慢活络过来，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老胡自己也端了一碗，就站在炉子边，呼噜呼噜很快喝完，然后抹了抹嘴：“你们歇着。夜里门从里面闩好。我在隔壁，有事敲墙。”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盖着木板的矮缸，“里面有水，干净的。炉子边温着。”完，他提起马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四人轻微的啜饮声。
“这地方……安全吗？”王大妈四下打量着这空旷、简陋得有些阴森的屋子，声问。
沈静芬放下碗，叹了口气：“周组长安排的，应该……安全吧。”她语气里也带着不确定。
刘彩凤喝完面茶，抱着包袱，蜷缩到床角，眼神依旧惶恐不安。
晓燕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面茶，胃里暖了，身上也出了层薄汗。她走到窗边——窗户很高，装着结实的铁栏杆，外面糊着厚厚的报纸，看不清外面。只有寒风掠过缝隙发出的“呜呜”声，提醒着她们与世隔绝的处境。
这一夜，四人挤在几张行军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炉火偶尔的爆响，谁也没睡踏实。晓燕肩伤不便，只能仰躺，盯着黑漆漆的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明华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孙梅什么时候能醒？“桂香斋”怎么样了？梅和韩春会不会被牵连？还有那个隐藏在更高处的“杜科长”……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老胡就来了，拎着个竹篮子，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黑面馒头和一盆稀粥，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
“吃吧。上午别出去，就在屋里活动。下午暖和点，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别走远，别出院墙。”老胡交代完，放下东西又走了，依旧不多话。
馒头是杂粮的，很瓷实。粥是米粥，熬出了米油。简单的早饭，味道却实在。
白的时间过得缓慢而煎熬。这仓库空旷，除了几张床和桌椅，几乎没有别的东西。王大妈和沈静芬低声着话，互相安慰。刘彩凤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着，或者望着糊死的窗户发呆。晓燕肩膀疼，行动不便，只能在屋里慢慢走动，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下午，风了些，阳光透过糊窗报纸的破洞，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晓燕征得沈静芬同意，轻轻拉开一点门闩，推开门。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面围着高高的红砖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院子地面是压实的土地，有些地方长着枯黄的杂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农机零件和破轮胎，覆着一层白霜。院子一角有口水井，井轱辘上缠着粗麻绳。整个院子空旷、寂寥，透着被遗忘的荒凉。
但空气是清新的，带着田野和冰雪的气息，比屋里那股子霉味好闻得多。晓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闷气稍散。
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心避开伤肩。走到那堆废弃零件旁时，她无意中瞥见，在一个生锈的犁铧下面，压着一片颜色不同的东西。她蹲下身——肩膀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用没受赡手拨开上面的浮土和铁锈。
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布料上，似乎沾着一点已经变成褐色的、干涸的痕迹。
晓燕的心猛地一跳。这颜色……有点眼熟。她想起那夜里在文化局宿舍，赵明华好像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块碎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赵明华来过这里？还是……这块布是从别处带来的？如果是赵明华，他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布上会有疑似血迹的痕迹？
她正惊疑不定，身后忽然传来老胡沙哑的声音：“看什么呢？”
晓燕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将那块碎布下意识地攥在手心，背到身后。“没……没什么，随便看看。”
老胡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又扫了一眼她刚才蹲着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大，别待太久，回屋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晓燕不敢多待，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回屋里。手心那块碎布，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
老胡没有跟进来。晓燕回到床边坐下，心跳得厉害。她悄悄摊开手心，再次确认那块碎布。深蓝色，纯棉，质地普通，但那个褐色的痕迹……越看越像是干涸的血。
赵明华……血迹……这个看似安全可靠的“老胡”，这个隐秘的废弃仓库……真的像表面那么简单吗？
她想起周正明“内部可能有问题”，想起赵明华神秘的失踪。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个安全点，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老胡这个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寒风更甚，慢慢浸透了四肢百骸。
傍晚，老胡又送来晚饭。这次是 土豆豆角焖面 。手擀的宽面条，和切成块的土豆、豆角一起，在铁锅里用少量的油和酱油焖熟。面条吸收了汤汁和菜香，变得油润咸香，土豆绵软，豆角清甜。依旧是简单却扎实的农家饭。
但晓燕吃着，却味同嚼蜡。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昏暗的院子，又偷偷打量正在炉边默默抽烟的老胡。那张布满皱纹的、看似忠厚朴实的脸，此刻在跳动的炉火光中，竟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夜里，躺在冰冷的行军床上，晓燕将那块碎布紧紧攥在手里，藏在枕头下。窗外的风声像无数人在呜咽。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倾听着隔壁的动静，倾听着院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这个看似平静的避难所，仿佛被一层浓重的迷雾笼罩。而迷雾深处，似乎有更危险的阴影，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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