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最后一页账册钉好时,指尖被订书钉划晾细口,血珠像颗红豆,滴在“三月初七”那行字旁边。她没找创可贴,就着唾沫抹了抹——上辈子在写字楼被回形针扎到,还得找碘伏消毒,现在倒学会了这糙办法,大概是这院子磨出来的“本事”。
窗外传来许大茂媳妇的尖嗓子:“娄晓娥!你家晾的被单挡着我家采光了!赶紧收了!”
娄晓娥抬头,看见自家被单确实飘到了隔壁晾衣绳上方,可那绳子是院里公共的,谁先占算谁的。她没动,翻出昨记的账册,指尖在“许大茂借酱油未还”那行字上敲了敲,扬声回:“等我记完这笔账就收——对了许大嫂,你家当家的上回借我家的酱油,瓶底都见底了,啥时候还啊?”
隔壁的骂声戛然而止,接着是许大茂压低的呵斥:“跟她较什么劲!不就块被单吗?”娄晓娥勾了勾嘴角,把“许大茂欠酱油一瓶”后面画了个三角——这是她的暗记,代表“需催缴”。
账册是她新换的硬壳本,封面画着朵褪色的牡丹,还是母亲陪嫁时带的。她在第一页写了“娄记”两个字,笔锋比刚来时稳多了。以前记账只写“买米五斤”,现在会添上“糙米,粮本扣两斤三两”,旁边画个米粒状的圈,代表“凭票购买”;给聋老太太送了碗鸡蛋羹,就写“赠聋奶奶蛋羹一碗”,后面缀个拐杖,提醒自己这是人情往来,不用记成支出。
正对着账本出神,傻柱端着个豁口碗从门口过,碗里飘着肉香。“晓娥妹子,刚炖的五花肉,给你盛零。”他把碗往窗台上一放,眼睛往账册上瞟,“又记账呢?你这本本比三大爷的算盘还精。”
娄晓娥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半空:“不精不行啊,许大茂昨借我半块肥皂,今就想赖,没账可不校”她往傻柱碗里夹了块刚腌的萝卜干,“你这肉炖得真香,回头我记上‘傻柱赠五花肉半碗’,画个肉骨头当记号。”
傻柱嘿嘿笑:“记那干啥,咱邻里间还客气?”话虽如此,却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
娄晓娥没接话,低头写着字,心里却清楚——这院子里的“客气”最不值钱,倒是欠的半块肥皂、两勺酱油,能被许大茂念叨半年。她的账册不只是记收支,更像面镜子,照得清谁真心谁假意。
忽然听见院门口吵起来,是秦淮茹和贾张氏。“妈!您咋又去翻傻柱家的筐子?”秦淮茹的声音带着急,“了多少回别让人戳脊梁骨!”
贾张氏的嗓门更高:“我瞅着筐底有俩烂红薯,扔了可惜!他傻柱孝敬我点咋了?”
娄晓娥笔尖一顿,在账册边缘画了个筐,旁边写“贾张氏偷拿傻柱红薯”,又打了个问号——她刚才明明看见贾张氏往筐里塞了个白面馒头,哪是什么烂红薯。
傻柱听见动静,把碗一放就往外冲:“贾大妈您干啥呢!我那筐是留着给聋老太太装点心的!”
娄晓娥放下笔,走到门口看。贾张氏被傻柱堵在院角,手里还攥着那个馒头,梗着脖子喊:“一个破馒头你至于吗?我家槐花饿了!”秦淮茹脸都红透了,拽着贾张氏的胳膊往家拖,嘴里不停给傻柱道歉。
三大爷不知啥时候搬了板凳坐旁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见娄晓娥看他,扬了扬下巴:“晓娥啊,这可是‘邻里纠纷账’,值得记一笔——贾张氏侵占他人财物,扣道德分三分!”
娄晓娥没搭茬,转身回屋。她在账册上把刚才的问号改成感叹号,又添了行字:“馒头是傻柱给聋奶奶的,贾张氏换了烂红薯充数”,后面画了个哭脸,代表“欺瞒”。
暮色渐浓,她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把账册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许大茂不知从哪冒出来,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个空酱油瓶。
“娄晓娥,”他扯着嗓子喊,“借点酱油,我家的没了。”
娄晓娥头也没抬,翻到记着“许大茂欠酱油”那页,用红笔把三角涂成实心:“没有,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许大茂脸一沉:“你咋这么气?不就瓶酱油吗?”
“不是气,是怕你忘了还。”娄晓娥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清楚,“就像你上回借我家的铁桶,到现在没还,账上可记着呢——三月初二,许大茂借铁桶一只,用途:装煤,至今未还。”她指着那个画着铁桶的记号,“你看,这记号都快被我描黑了。”
许大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大概没想到她真记这么细。他哼了一声,把酱油瓶往地上一扔,摔得粉碎:“谁稀得借你的!”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被戳破聊气球。
娄晓娥看着地上的玻璃碴,没动怒。她从灶膛里夹出块红炭,在账册最后画了个碎瓶子,旁边写“许大茂摔瓶泄愤,欠玻璃清理费”,想了想,又添了个太阳——代表“不值当生气”。
夜深了,院里渐渐安静,只有傻柱还在给聋老太太念报纸,声音憨憨的。娄晓娥把账册锁进樟木箱,手指摸着封面的牡丹,突然觉得这硬壳本比上辈子的电子记账软件靠谱多了。那些画着肉骨头、铁桶、哭脸的记号,像一个个卫兵,守着她不被这院子里的算计糊弄。
她不知道明许大茂会不会又来借东西,也不知道贾张氏还会偷拿谁家的东西,但她知道,只要这账册还在,她就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稀里糊涂成了院里的“冤大头”。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账册锁上,泛着微光。娄晓娥对着月光笑了笑,明,又有新的账要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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