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夏意渐浓,秦淮河的水汽氤氲着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城池。城池已易主数日,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福街市虽已复业,行人却步履匆匆,眼神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新朝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孙氏三代在此经营近三十年,其印记早已深深刻入每一块墙砖、每一片屋瓦,乃至每一个江东子弟的心头。刘封,这位年轻的季汉统帅、大汉的太子,深知武力征服只是最表层的一步,如何将这浸润了孙氏恩威的土地真正消化,融入大汉肌体,才是对他智慧和魄力的终极考验。因此,他拒绝了即刻返回成都接受凯旋欢呼的诱惑,决意亲自坐镇这座曾经的敌国都城,全权处理江东一切军政事务,将这里的风雨一肩挑起。
他的第一道重要命令,如同一声惊雷,在看似平静的建业官场炸响——以将军之礼,厚葬吴军前统帅吕蒙于牛渚之侧。
消息传出,不仅刘封麾下的甘宁、冯习等将领感到意外,就连刚刚归附的江东旧臣们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吕蒙,这位一直力主西进的江东名将,对季汉而言,可谓导致上次荆州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之一。太子为何要如此厚待一个敌将?刘封身着庄重的太子服饰,目光扫过堂下江东文武。左侧是以张昭、顾雍、诸葛瑾、严峻为首的文臣,右侧则是以韩当、朱然、徐盛、凌统为代表的武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色。刘封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吕子明,虽为敌将,然其一生,忠勇勤勉,智略超群,自基层行伍而起,终成江东柱石。其袭取荆州,乃各为其主,尽人臣之本分。今孙权败亡,子明不屈,呕血而亡,以身殉主,慈忠烈,地可鉴。其志可悯,其节可嘉!若因昔日敌对便抹杀其忠勇,岂是泱泱大国之气量?若因胜败之仇便践踏忠义,又如何令下归心?”
他略微停顿,目光特意在朱然、徐盛等与吕蒙交厚的将领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他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才继续道:“故,传孤令:以将军之礼,厚葬吕子明于牛渚矾畔,使其能日夜望见为之奋战一生的滔滔长江。其家眷,厚加抚恤,子女皆予恩荫,令忠臣之后无忧。”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冲开了许多江东旧臣心中郁结的寒冰。尤其是朱然,他与吕蒙情同手足,吕蒙忧愤而终后,他心中悲恸与对季汉的怨怼交织难解。此刻,听到刘封对吕蒙做出如此崇高的评价,并给予极高的身后哀荣,那股积郁的悲愤,竟被这意想不到的尊重与宽容悄然化解了几分。他垂下头,掩饰着微红的眼眶,心中暗道:“吕兄,你若泉下有知,可见此景?这位汉太子,或非常人……”
葬礼的筹备极其迅速而隆重。刘封亲自过问细节,要求一切务必庄严得体。发引之日,建业城内万人空巷。吕蒙的灵柩覆盖着大汉的旗帜(刘封特意明,此旗非为征服,乃代表大汉朝廷对忠勇的认可),由一队精挑细选的汉军和原吕蒙部下的江东军士共同护持。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文武百官皆随行其后。
刘封亲自前往送葬,直至牛渚江边。江风猎猎,吹动素白的旌幡。当棺椁缓缓沉入墓穴时,许多江东将领再也抑制不住,哭声一片。刘封立于高坡之上,神情肃穆,默默注视这一牵这场高规格的葬礼,所安葬的不仅是一位败军之将的遗体,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对“忠义”价值的肯定。它向所有江东人宣告:新朝摒弃狭隘的复仇之念,尊重江东固有的价值观和情感,所求者,非征服与奴役,而是融合与共荣。这一举措,极大地安抚了江东将士的心,初步展现了胜利者超越仇恨的政治气度与格局。
葬礼之后,刘封对江东旧臣的怀柔政策进入了更细致、更具针对性的阶段。他深知,稳定江东,关键在于稳定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和拥有威望的旧臣。
对于张昭,这位威望极高的江东文臣之首,尽管因主张降曹等事与孙权龃龉不断,心中郁结,但其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刘封给予了极高的尊崇。他不再公开场合直呼其名,而是尊称“张公”,不以臣下视之,而是以师礼相待。他特意在改建后的骠骠将军府中设一偏殿,命名为“咨政堂”,凡有关江东民情、士族动态、政策利弊之事,必请张昭至此,屏退左右,虚心请教。有时甚至只是聆听张昭讲述孙策创业、孙权守成的往事,态度恭谨。刘封深知,张昭这把年纪,所求已非高官厚禄,而是尊重和历史地位。给予他超然的礼遇,就等于给整个江东文官集团吃了一颗定心丸,象征着新旧政权并非断裂,而是和平过渡与对江东本土传统的尊重。
对于顾雍,这位江东士族门阀的领袖,德高望重,处事公允,是维系士族稳定的关键。刘封做出了一个大胆而极具象征意义的任命:请顾雍出任丹阳郡守。丹阳郡不仅是建业所在地,是江东的政治心脏,更是下精兵“丹阳兵”的源出之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以此要害之位托付给新附的江东士族领袖,此举风险与机遇并存。刘封在宣布任命时,对顾雍坦言:“顾公,丹阳乃根本重地,非公之威望不能安。望公以江东苍生为念,助我稳定地方,推行善政。政事但依律而行,孤必全力支持。”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既表达了极度信任,也划清了权责界限。顾雍感其诚意,更知责任重大,慨然应允。这一任命,如同向江东士族发出明确信号:只要诚心归附,不仅能保富贵,更能在新朝获得实权要职。
对于诸葛瑾和严峻,授予他们太中大夫等清要显职,随侍左右,待遇优渥,参与议论军政大事。这是一种崇高的政治待遇,将他们作为优待江东旧臣的典范,向所有尚在观望的江东人士展示:归顺大汉,不仅身家性命无忧,更能享有尊荣地位。
然而,刘封心中明白,仅靠尊崇和礼遇,无法真正化解深层次的隔阂与疑虑。江东士族最关心的,是季汉即将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尤其是那些可能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此时,一个无可替代的关键人物走到了台前——他的妹夫,陆逊陆伯言。
陆逊本就是江东四大姓之一陆家的代表,他作为刘备的女婿、刘封的妹夫,忠心确保无虞,自身又具备极高的军政才能,在江东世家大族那张无形而复杂的关系网中,拥有极高的信誉和深厚的人脉。由他出面,向顾、张、朱、虞等大族巨室剖析季汉即将推行的“摊丁入亩”、“清查人口”、“科举取士”等政策,其效果远超任何空降的荆州或益州官员。
陆逊能够快速、顺畅、清晰地解释这些政策:“‘摊丁入亩’,并非意在竭泽而渔,而是使税赋更为公平,减轻无地少地农户之困苦,长远看,民安则邦宁,于士族田产之安稳亦有裨益。”“‘清查人口’,是为朝廷掌握实情,以便合理分配赋役。对于主动配合、申报确实之家族,朝廷承诺既往不咎,且其名下合法佃户,赋税可酌情减免。”“至于‘科举取士’,更是广开才路。江东才俊辈出,岂惧考试?此举正可打破孙吴后期用人之弊,使寒门英才与世家子弟同场竞技,实为江东士族子弟开辟另一条通达之径,可缓解家族内部因嫡庶、长幼而产生的纷争。”
这些解释,并非空洞的宣传,而是切中了世家大族关心的问题——产业、赋税、家族延续和子弟出路。陆逊能用他们听得懂、能理解的方式,消除他们对新政的恐惧与误解,指出其中的机遇。他成了沟通新旧政权最有效、最可信的桥梁。
同时,陆逊也扮演着刘封“最高级情报官”的角色。他能将江东士族的核心诉求、真实底线、以及各家族之间的微妙关系和潜在矛盾,准确无误地反馈给刘封。这使得刘封能够及时调整策略,制定出更贴合江东实际、更具可行性的怀柔方案。更重要的是,陆逊本人位高权重,其归顺后深受刘封信赖本身,就是一个无声而强大的榜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向昔日的同僚、盟友乃至对手宣告着一个简单而有力的讯息:“看,我陆伯言已择明主,且备受倚重,汉太子气度恢弘,言出必行,尔等还有何疑虑?”正是在这多重作用的交织下,陆逊成了实现江东平稳过渡中无可替代的核心人物。
随着吕蒙葬礼的安抚效应持续发酵,以及通过陆逊、顾雍、张昭等人进行的深入沟通,建业城内的紧张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官署开始正常运转,市井秩序逐渐恢复。然而,刘封清楚,怀柔只是前提,真正的整合与改造,即将开始。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蕴含着更强力的变革风暴。他站在行宫的高台上,望着夕阳下染上一层金红的秦淮河水,知道下一阶段更为艰巨的挑战,已经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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