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有雀儿掠过檐角,惊得檐铃叮咚。
玉珍趁机将话题引向母亲近日的饮食,纤长手指不着痕迹地搭上觉罗氏的脉门。
不觉间,早膳已摆上。
晨光熹微,窗棂上薄霜未消,屋内却早已暖意融融。
精致的青花瓷碟摆满了一桌:刚出笼的奶饽饽冒着热气,雪白松软的面皮上点缀着几粒黑芝麻,轻轻一掰,香甜的奶馅便微微溢出;
一旁的缠枝莲纹碟里,嫩绿的凉拌莴笋丝淋了芝麻油,脆生生的,配着琥珀色的酱萝卜片,酸甜爽口;
青蒜炒的腊肉片油亮晶莹,咸香扑鼻,正是佐粥的绝佳菜。
正中央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米粒莹润如玉,粥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米香。
玉珍用银匙轻轻搅动,又舀了一碟腌得恰到好处的糖醋嫩姜,搁在母亲面前。
额娘,您尝尝这粥,暖胃又暖身。她眉眼含笑,声音轻软,顺手又夹了一块玫瑰腐乳,红艳艳的,带着淡淡的酒香,轻轻放在母亲碗边。
母亲笑着点头,夹起一筷莴笋丝,又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晨起的微寒。
窗外的风偶尔掠过檐下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却更显得屋内安宁。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映着母女俩柔和的面容。
玉珍陪着母亲用膳,时不时布菜,笑语盈盈。
温暖的烟火气弥漫在室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这看似寻常的晨间温馨,于此刻的玉珍而言,既是必要的伪装,亦是心头一丝真实的慰藉——为原主守护这份亲情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请安完毕,玉珍回到自己院郑
属于贵女的学习时间开始了。
玉珍踩着软底绣花鞋跨过书房门槛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书房里,光线充足明亮。
先生是位严谨又不失温和的中年女夫子,姓周,曾是宫中女官,如今在完颜府教导格格规矩学问。
玉珍下意识抚了抚鬓角新梳的二把头,珍珠流苏在耳畔轻轻晃动。
周先生早已端坐在紫檀翘头案后的官帽椅上,见格格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籍。
案头那方端砚里蓄着新磨的松烟墨,墨香混着窗外早梅的冷香在暖阁里浮动。
东墙上悬着的米南宫山水条幅下,青铜鎏金香炉正吐着缕缕青烟,将溪山清远四个题跋笼在朦胧里。
给先生请安。
玉珍行完礼直起身,看见书案右侧整整齐齐码着书籍,蓝布函套上别着象牙书签。
左侧的哥窑笔洗里清水微漾,映着窗边那盆岁寒三友盆景的倒影。
周先生腕间的羊脂玉镯碰在青瓷盏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格格今日先习字。”周先生声音平和。
玉珍端坐案前,屏息凝神。
她执起紫毫,饱蘸浓墨,手腕悬空,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一行行簪花楷流畅而出,娟秀而不失筋骨。
她当然能写得更好,甚至远超原主水平,但此刻却刻意收敛着痕迹,模仿着玉珍之前的笔力——时而稍显稚嫩,偶尔一笔溢出些许锋芒又被刻意收敛。
周先生在旁看着,眼中露出些许赞许:“格格近来笔力愈发沉稳了。”
习字之后是抚琴。
蕉叶式的古琴摆在琴桌上,玉珍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鸥鹭忘机》的曲调流淌出来,清幽淡远。
她指尖拂过琴弦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圆融流畅,但旋律中又夹杂着少女特有的纯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连窗外经过的丫鬟都停下了脚步聆听。
“格格心性愈发沉静了,此曲意境把握甚好。”周先生看着玉珍,满意的微微颔首。
围棋之道讲究布局谋略。
玉珍执黑,周先生执白。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
玉珍落子看似轻巧随意,常常落在一些不起眼的边角,却在不经意间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根基,又不乏试探性的进攻。
周先生起初还能从容应对,渐渐便觉得需要凝神思考。
眼前的格格棋路看似温吞,实则绵里藏针,格局开阔。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如一方浓缩的地。
窗外腊梅暗香浮动,与檀木棋墩散发的幽香交织。
玉珍葱白的手指捻着黑子,在指间转了三转,忽然的一声落在三三位。
那枚墨玉棋子触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周先生的黑发映着窗棂透进的晨光,她凝视着东南角那个看似散漫的黑子群落。
茶盏里的龙井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像极了棋盘上正在成型的双飞燕布局。
老先生忽然发现,那些被他视作闲棋的黑子,此刻正借着三颗棋子的余韵,在右下腹地隐隐织出一张网。
好一手声东击西。周先生捻起一枚白子时,发现自己的尾指在微微颤抖。
棋室暖炉里银炭爆出个火星,恰似他方才在十七之六落下的那步缓手露出的破绽。
玉珍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她落子的动作在棋盘上方划出碧色弧光。
中盘时分,黑棋宛如水墨在棋枰上晕染开来。
那些曾被轻视的边角之子,此刻都成了呼应中央大势的伏兵。
周先生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黄山见过的云海——初时不过山涧几缕薄雾,转瞬间便吞没了整座莲花峰。她悬在棋盘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笥。
玉格格这手星散月聚的功夫,倒让老身想起先师留下的残谱。
老人拂袖时带起一阵松香,案头线装棋谱被风掀开几页,露出流水不争先五个褪色批注。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片雪花穿过雕花窗格,正落在元位的劫争处,转瞬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玉珍望着渐渐融化的雪水在棋盘上蜿蜒,忽然起身敛衽:先生方才若在七之十三立下,此刻认输的便是学生了。
话音未落,那颗水珠已泅开了刚刚落定的黑子墨痕,像极了棋谱上未干的泪渍。
“格格棋艺精进神速。”周先生落下慎重一子,“此局老身怕是难以取胜了。”
玉珍莞尔:“先生过谦,是先生教导有方。”她适时地落下看似“失算”的一子,给对方留了余地。
最后是规矩礼仪的温习。
如何在长辈面前行礼,如何应对不同身份宾客的问询,如何执掌中馈、管理下人……周先生一一考较。
玉珍应对得体,举止从容优雅,将大家闺秀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偶尔细微处的动作或应答,会比原主记忆中显得更为沉稳自信。
一整日的学习结束,玉珍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不见丝毫倦怠。
周先生告退之时,忍不住又看了这位学生一眼。
格格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更亮,沉静中仿佛蕴藏着星辰。
她摇摇头,将这归功于孩子长大了。
窗外传来丫鬟们轻手轻脚更换熏笼的动静,银炭在铜丝罩里哔剥作响,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连案头那盏冻石印章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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