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完学校的第三,王猛从省城回来了。他这次没带货,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进办公室就把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报纸、杂志、文件。
“这些都是我挨个儿收集的。”王猛抹了把汗,“省图书馆过期三个月的报纸,废品站论斤称的旧杂志,还有从政府宣传栏抄的政策摘要。”
赵卫国捡起一份《人民日报》,日期是去年年底的。头版有条消息,标题写着《深化改革,搞活经济》。他仔细看了一遍,又翻看其他报纸,有讲乡镇企业的,有讲市场经济的,还有一篇专访,标题是《九十年代:中国经济的机遇与挑战》。
“你子行啊。”赵卫国笑了,“知道收集资料了。”
“这趟出去跑市场,发现光埋头干活不校”王猛抓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喝水,“得抬头看路。我在哈尔滨、长春那些大城市转,感觉跟咱们这山沟沟完全两个世界。人家商场里东西琳琅满目,个体户开铺子的遍地都是。”
赵卫国翻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渐渐有了轮廓。八十年代马上要过去了,九十年代会是另一个样子。他前世虽然活到二十一世纪,但对八九十年代的经济转型只有模糊记忆,现在这些具体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未来的模样。
晚上,赵卫国把资料带回家。梅哄睡了赵山,坐在灯下纳鞋底。赵卫国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封皮上写下:九十年代发展规划。
第一页,他写下三个词:集团化、全国化、多元化。
“这是啥意思?”梅凑过来看。
“集团化,就是把咱们现在这些零零散散的产业整合起来。”赵卫国用笔点着本子,“你看,现在有蓝莓种植、菌棒厂、山货加工、饮料生产,还有养殖场、房产投资……各干各的,效率低。得成立个集团,统一管理。”
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全国化,是把‘靠山’牌卖到全国去。”赵卫国翻到一页杂志,上面介绍着上海的商场,“不能光在东北转悠,得去北京、上海、广州。王猛这趟带回的资料里,南方人认品牌,愿意花钱买好东西。”
“那得投多少钱?”梅停下针线。
“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人。”赵卫国在笔记本上写:人才储备,销售网络,品牌宣传。“得培养人,建渠道,打广告。”
“多元化呢?”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赵卫国想起前世那些大企业的起起落落,“光靠山货不行,万一市场有波动,就抓瞎。得发展别的产业——房产投资是第一步,往后还可以搞旅游、搞物流、搞深加工。”
梅听着,感觉有点远:“这些……能行吗?”
“一步步来。”赵卫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九十年代有十年时间,一年干一点,十年下来就不一样。”
他开始具体规划。
1989年:完成公司股份制改革,建立现代管理制度;扩种蓝莓一百亩;在省城设立销售办事处;完成第一笔出口订单。
1990年:开发两个新产品(比如蓝莓饮料系立参茸保健酒);在东北三省建立销售网络;购买第二辆卡车。
1991年:成立“靠山农业集团”;在邻县建分厂;尝试进入关内市场。
1992年:……
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笔记本上。黑豹趴在炕沿下,偶尔动动耳朵,听着主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写到半夜,赵卫国才搁下笔。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产业布局到人才培养,从资金筹措到风险防范。
梅早已睡下,赵山在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赵卫国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吹疗。
第二,赵卫国把王猛、李铁柱、孙宝叫到办公室。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都看看,想法。”
王猛先看,越看眼睛越亮:“集团化……这个好!咱们现在出去谈生意,靠山农科公司,人家知道的不多。要是靠山集团,那气势就不一样了!”
李铁柱认字不多,赵卫国给他念。听到要买第二辆卡车,他咧嘴笑:“这个我赞成!现在一辆车根本跑不过来,我连轴转。”
孙宝看得最仔细,看完沉吟一会儿:“卫国叔,这个规划里提到培养技术人才,我觉得特别重要。咱们现在技术全靠孙大爷他们老一辈,年轻人接不上。我想办个培训班,把我在农校学的教给大家。”
“这个想法好。”赵卫国点头,“你拟个计划,需要什么支持公司出。”
正着,外头传来刘老歪的大嗓门:“卫国!来且了!”
赵卫国出去一看,院里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公社李秘书,后面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赵总,介绍一下。”李秘书笑容满面,“这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张科长、王干事,专门来考察咱们公司的。”
赵卫国心里一动,赶紧迎上去:“欢迎欢迎!屋里坐!”
张科长五十来岁,很干练的样子,进屋后四处打量:“你们这个公司,在县里都挂上号了。听去年产值过了百万?”
“一百二十万。”赵卫国如实汇报。
王干事拿出本子记录。张科长又问了些问题:有多少员工、税收多少、带动多少农户……
问完基本情况,张科长:“县里准备选几个乡镇企业做典型,重点扶持。你们公司很有希望。赵总,你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尽管。”
机会来了。赵卫国翻开笔记本,指着规划:“张科长,我们正规划九十年代发展。主要困难有三个:一是资金,想贷款扩大生产;二是人才,需要专业技术人员;三是市场,想打开全国销路。”
张科长仔细看了规划,抬头看看赵卫国:“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能想到这些,不简单。”张科长合上笔记本,“贷款的事,我可以帮忙协调。人才方面,县里可以组织技术下乡。市场嘛……下个月省里有个乡镇企业展销会,我给你争取个展位。”
送走考察组,王猛兴奋地直搓手:“卫国哥,这下咱们真要腾飞了!”
“别高兴太早。”赵卫国却很冷静,“越是有人关注,越得把活干扎实。规划写得再好,干不出来等于零。”
接下来的几,赵卫国带着孙宝跑遍了公司的每个角落。蓝莓田里,他跟老农讨论怎么防治病虫害;菌棒厂里,他看工人们接种、发酵;加工坊里,他检查包装、卫生。
发现问题就记下来,能解决的就地解决,解决不聊回办公室研究。
赵山这几总见不到爸爸,晚上睡觉前嘟着嘴:“爸爸……忙……”
梅哄他:“爸爸在给咱们屯子谋好事呢。”
“啥好事?”孩子眨巴眼睛。
“让你往后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好事。”
这傍晚,赵卫国从加工坊回来,路过屯学。孩子们放学了,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边哭,赵卫国走过去问:“咋了?”
“本子……丢了……”男孩抽噎着。
赵卫国从兜里掏出个新笔记本——他随身带着记录用的一一递给男孩:“给,先用这个。”
男孩愣愣地接过,看清是崭新的笔记本,赶紧推回来:“叔,这太贵了……”
“拿着。”赵卫国硬塞给他,“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男孩擦擦眼泪,鞠了一躬,跑了。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着孩子的背影。这些孩子,十年后就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到那时,靠山屯需要他们接过担子。
回到家,赵山正在院里跟黑豹玩。孩子把皮球扔出去,黑豹颠颠地叼回来。见到爸爸,赵山跑过来抱住腿:“爸爸!球!”
赵卫国抱起儿子,举高高。赵山咯咯笑,手抓爸爸的头发。
晚饭时,梅:“今儿个王老师来家访,赵山明年可以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
“就是学前班。”梅解释,“屯里几个适龄孩子凑一块儿,王老师抽空教认字、数数。”
赵卫国想起下午那个丢笔记本的男孩:“上!早点接触学习是好事。”
夜深人静时,赵卫国又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他添了一行字:教育投入——设立助学基金,奖励考上中学、大学的孩子。
他知道,九十年代不光是经济的机遇期,也是教育的黄金期。那些考上大学走出山沟的孩子,将来会成为靠山屯最宝贵的资源。
窗外传来卡车的轰鸣声,是李铁柱跑完夜车回来了。发动机熄火,开车门,关车门,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豹在院里叫了两声,算是打招呼。
赵卫国合上笔记本。
规划写好了,下一步是行动。
明,得跟王猛商量展销会的事。
明,得跟李铁柱确定新卡车的型号。
明,得跟孙宝敲定培训班的课程。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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