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满月那，下了场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快亮时，雪片子就大了，鹅毛似的，密密匝匝往下飘。等赵卫国醒来推门一看，院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那棵老杨树的枝杈都裹了层白，沉甸甸地垂着。
“好雪。”赵永贵站在屋檐下抽烟袋，哈出的白气混在雪雾里，“明年开春，墒情准好。”
黑豹从屋里窜出来，一头扎进雪堆里。它四岁正是壮年，精力旺盛，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站起来使劲抖毛，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抖完了，它又在院里疯跑，留下一串梅花印。
“这家伙，憋得慌。”赵卫国笑。
屋里，梅已经起来了。坐满月子，她身子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这会儿正给赵山换尿戒子，孩子躺在炕上，瞪着腿，不哭不闹。
赵卫国进屋，带进一股寒气。梅抬眼：“外头雪大吧？”
“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赵卫国搓搓手，凑到炕边看儿子。
赵山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脸圆嘟嘟的，眼睛黑亮黑亮。见爹凑过来，他“啊啊”地叫了两声，手在空中抓挠。
“来，爹抱抱。”赵卫国伸手。
梅把孩子递过去，叮嘱：“托着头，软乎着呢。”
赵卫国心翼翼接过，抱在怀里。家伙很轻，但那股温热透过襁褓传过来，让人心里踏实。他在屋里慢慢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他自己都不知道哼的啥，就是觉得该哼点什么。
黑豹进来了，带进一股凉气。它在门口站了站，把身上的雪抖干净，才走到赵卫国脚边，仰头看主人。
赵山也看见黑豹了，眼睛跟着转。黑豹摇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温柔声音。
“这家伙，比我还稀罕孩子。”赵卫国笑。
早饭是米粥、咸菜、贴饼子。一家人围桌坐着，赵山躺在炕上的悠车里——那是王淑芬用旧箩筐改的，底下垫了厚褥子，上头吊在房梁上，轻轻一推就晃悠。
“合作社那边没啥事吧？”赵永贵问。
“没啥事。”赵卫国咬了口贴饼子，“冬储都弄利索了，参田的棚子结实，林蛙池子有炉子烧着，冻不上。”
“那就好。”赵永贵点头，“猫冬了，该歇歇。”
正吃着，外头传来踩雪的声音。黑豹立刻站起来，耳朵竖着。接着是敲门声，刘老歪的声音：“卫国在家没？”
赵卫国去开门。刘老歪站在门口，棉袄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提着两条冻鱼。
“老歪叔，快进来。”
“不进了，雪大。”刘老歪把鱼递过来，“昨儿个去冰窟窿打的，给梅炖汤，下奶。”
“这咋好意思……”
“客气啥。”刘老歪摆摆手，“孩子咋样？”
“挺好，能吃能睡。”
“那就好。”刘老歪笑笑，转身走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赵卫国提着鱼回屋。王淑芬接过去看了看：“是柳根子，炖汤鲜。”
上午，雪渐渐了，但还阴着。赵卫国没出门，就在家待着。他搬个凳坐在炕边，看梅给孩子做棉袄。布料是王猛从县里捎回来的，红底白花，喜庆。
“这得做多大？”赵卫国问。
“比着现在的衣裳，放大一寸。”梅手里针线翻飞，“孩子长得快，做了穿不了几。”
黑豹趴在火炉边，那儿暖和。它不时抬头看看悠车里的赵山，见孩子睡了，就又趴回去，闭目养神。
王淑芬在灶房腌酸菜。大缸刷得干干净净，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得严实实。赵卫国过去帮忙，搬白菜，撒盐。
“今年这白菜好，瓷实。”王淑芬。
“嗯，合作社统一种的，籽儿好。”
“要不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王淑芬感慨，“搁以前，各家种各家的，哪有这成色。”
腌完酸菜，赵卫国又去仓房看了看。冬储的东西都齐了：墙角堆着土豆、萝卜、白菜，架子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蘑菇，梁上吊着几捆粉条。最里头是几袋白面、米，还有合作社分的豆油。
“够吃到开春了。”他满意地点头。
中午炖了刘老歪送的鱼。柳根子不大，但肉质细嫩。王淑芬把鱼炖得汤色奶白，加了豆腐、白菜，一大锅热气腾腾。
吃饭时，赵山醒了，开始哭。梅赶紧放下碗去抱，一摸尿戒子，干的。
“饿了。”她。
赵卫国接过孩子：“你吃，我来。”
他抱着赵山在屋里转悠，等梅吃完饭。家伙在爹怀里不哭了，睁着眼看房梁，看窗户，看什么都新鲜。赵卫国低头看他，他也看爹，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子，眼神真好。”赵永贵。
“随他娘。”赵卫国笑。
梅吃完饭，接过孩子喂奶。赵卫国这才坐下吃，饭都快凉了，但他吃得香——心里踏实。
下午，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赵卫国穿上棉袄，打算去合作社转转。
黑豹立刻站起来，要跟着。
“你在家吧。”赵卫国拍拍它，“外头冷，你在屋里暖和。”
黑豹“呜”了一声，不情愿地趴回去，眼睛却还看着主人。
赵卫国出门，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屯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都在猫冬。偶尔有孩跑出来打雪仗，笑声在雪地里传得老远。
合作社院里，李铁柱和王猛正在扫雪。见赵卫国来，两人停下。
“卫国哥，你咋来了？”李铁柱问。
“在家待着也没事，来看看。”
“都挺好。”王猛，“参田棚子我俩刚看过，雪压不塌。林蛙池子炉子烧得旺，我添了柴才来的。”
三人进屋，炉子烧得正旺。王猛倒了三碗热水，碗是粗瓷的，摸着烫手。
“对了，卫国哥。”王猛想起什么，“我前儿个去县里，听个事儿。”
“啥事儿？”
“林业局那边，好像要出政策，允许承包荒山了。”王猛压低声音，“有门路的都在打听。”
赵卫国心里一动。这事他前世有印象，八十年代中后期，林业政策确实松动了，不少地方开始承包山林。
“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王猛，“我那个在林业局上班的表舅的，文件都快下来了。”
赵卫国端着热水碗，慢慢喝着。承包荒山……这倒是条路子。靠山屯周围有的是荒山，要是能包下来，种人参、养林蛙、搞林下经济，规模就能做大了。
“等开春，咱们细琢磨。”他。
“嗯。”李铁柱点头，“真能包山，咱们就大干一场。”
在合作社待到半下午，赵卫国才往回走。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屯里飘起炊烟，该做晚饭了。
到家时，梅正抱着赵山在屋里踱步。孩子好像有点闹觉，哼哼唧唧的。见赵卫国回来，梅：“你抱会儿，我胳膊酸了。”
赵卫国接过孩子，轻轻摇晃。赵山闻见爹身上的味儿，安静了些，但还是不睡，睁着眼看。
“这子，精神头足。”赵卫国笑。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转着转着，走到窗前。外头，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远处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赵山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他还太，看不懂什么，但那片光亮吸引着他。
黑豹走过来，站在赵卫国腿边，也看着窗外。一人，一狗，一个婴儿，就这么静静站着。
梅在炕上叠衣裳，抬头看见这一幕，笑了。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饭好了，吃饭。”
晚饭是酸菜炖粉条，还有中午剩的鱼汤。一家人围桌吃饭，赵山躺在悠车里，自己玩自己的手。
吃到一半，孩子哭了。赵卫国放下碗去抱，一摸，尿戒子湿了。
“拉了吧。”梅。
赵卫国把孩子抱到炕上，解开襁褓。果然，尿戒子上一滩黄澄澄的。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擦屁股，换新尿戒子。黑豹在旁边看着，鼻子一耸一耸地闻。
换好了，赵山舒服了，不哭了。赵卫国把他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梅轻声。
赵卫国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轻轻拍着。没走几圈，赵山就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把孩子轻轻放进悠车，盖上被子。黑豹立刻走过去，在悠车旁趴下，守着。
油灯点上了，屋里暖黄一片。赵永贵和王淑芬在炕上唠嗑，屯里的事，开春的打算。梅缝着没做完的棉袄，针线在灯下闪着细光。
赵卫国坐在火炉边，添了块柴。炉火“噼啪”响着，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他在城里，租个屋，冬暖气不足，冻得缩手缩脚。下班回去，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
现在不一样了。屋里暖和，家人都在，孩子睡了，狗守着。外头是冰雪地，里头是热气腾腾的日子。
这才是家。
他伸手摸摸黑豹的头。黑豹抬起头，蹭蹭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窗外，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雪地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屯里的狗偶尔叫几声，又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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