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出生的第七,按屯里老规矩,该“办喜面”了。
还没亮,赵家院里就忙活开了。灶房两口大锅烧得咕嘟响,一口炖着昨杀的那头猪,猪头、猪蹄、排骨在锅里翻滚,肉香混着花椒大料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另一口锅蒸着馒头,白面馒头个大瓷实,笼屉一揭,热气“呼”地腾起来,灶房里雾蒙蒙的。
王淑芬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妇女:“老歪媳妇,酸菜多切点,今儿个来的人多。孙家二嫂,那粉条得提前泡上,不然煮不烂。”
院里,李铁柱和王猛正搭灶台。临时用砖头垒了三个灶,上头架着从各家借来的大铁锅。刘老歪蹲在旁边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松木柈子劈得均匀,码成整齐的垛。
黑豹在院里转悠,这儿闻闻,那儿看看。它没见过这阵仗,有点紧张,尾巴竖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动静。
赵卫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两挂鞭炮——是王猛从县里买回来的,一千响的大地红。他把鞭炮挂在院门两边的木桩上,红纸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卫国哥,今儿个得喝好了!”王猛笑嘻嘻地。
“喝。”赵卫国也笑,“管够。”
正着,孙大爷来了。老头儿穿得板正,蓝布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背着手溜达进来,先看看灶上的火,又看看劈柴的刘老歪。
“老歪,柴劈得不错。”孙大爷点点头。
刘老歪嘿嘿笑:“这活儿俺拿手。”
孙大爷走到赵卫国跟前,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给孩子的,长命锁。”
赵卫国接过,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个银锁,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老物件。
“大爷,这太贵重了……”
“拿着。”孙大爷摆手,“俺没儿没女,留着也没用。给孩子戴着,保平安。”
赵卫国心里一热,郑重地收下。
太阳升起来时,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屯长,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县里产的“老白干”,用报纸包着。接着是合作社的社员们,这家拎只鸡,那家提筐蛋,还有的端着一盆自己发的豆芽。
院里很快热闹起来。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今年的收成,冬储的事。妇女们进灶房帮忙,切材切菜,和面的和面,笑笑。
梅在里屋坐月子,不能出来。孩子抱出来让大家看了看,就又抱回去了。赵山今儿个格外精神,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看得大伙儿直夸:“这子,眼神亮,将来有出息!”
快到晌午,院里摆了八张桌子——都是从各家借的,有方桌有炕桌,高低不一。凳子也不够,有的搬来木头墩子,有的干脆站着。
菜一道道端上来。
头一道是杀猪菜:酸菜炖白肉血肠,大盆盛着,热气腾腾。接着是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烂糊,油亮油亮的。鸡炖蘑菇用的是自家养的鸡、山里采的榛蘑,汤色金黄。还有土豆炖豆角、白菜炖豆腐、炒鸡蛋、拌凉菜……
主食除了白面馒头,还有大黄米做的粘豆包,蒸得透亮,蘸白糖吃。
赵卫国挨桌敬酒。他酒量不算好,但今儿个高兴,来者不拒。每桌走到,大伙儿都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
“卫国,恭喜啊!”
“喜得贵子!”
“啥时候再生个闺女,凑个好字!”
赵卫国笑着应,一杯接一杯。李铁柱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酒壶,随时给添酒。
敬到孙大爷那桌时,老头儿端着酒杯站起来:“卫国啊,咱们屯里这些年,就数你家变化大。从打你爹受伤那会儿,到如今……不容易。”
桌上其他老人也点头。他们都是看着赵卫国长大的,从那个半大子,到现在成了屯里的顶梁柱。
“都是大伙儿帮衬。”赵卫国。
“这话实在。”孙大爷一仰脖,干了,“来,咱们一起,祝孩子平安长大!”
满桌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
正喝着,外头传来孩的喊声:“放鞭炮啦!放鞭炮啦!”
赵卫国放下酒杯,走到院门口。王猛已经拿着香等着了,见他来,把香递给他:“卫国哥,你来点。”
两挂鞭炮从木桩上垂下来,红纸在风里轻轻晃。赵卫国蹲下身,香头凑近引线。
“刺啦——”引线冒起火花。
他赶紧退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了,声音震耳欲聋,红纸屑四下飞溅。孩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大人们也都停下筷子,笑着看。
黑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嗖”地窜到赵卫国腿边,警惕地盯着炸响的鞭炮。但它没跑,就站在主人身边,耳朵向后抿着,身体微微发抖。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没事儿,喜庆。”
鞭炮响了足足一分多钟。最后一串炸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混着饭菜香,成了独特的“喜庆味儿”。
“开席!”王猛喊了一嗓子。
院里重新热闹起来。筷子碰碗,酒杯相撞,笑声、劝酒声混成一片。男人们划起拳来:“五魁首啊!六六六!”
赵卫国回到主桌,坐下吃了两口菜。王淑芬从灶房端了碗鸡汤过来:“给梅的,你送进去。”
鸡汤炖得澄黄,上面飘着油花,里头有鸡肉、红枣、枸杞。赵卫国端着碗进屋,梅正靠在炕头,孩子睡在她身边。
“外头真热闹。”梅。
“嗯,大伙儿都来了。”赵卫国把鸡汤递给她,“趁热喝。”
梅口喝着,听着外头的动静,脸上带着笑。生了孩子这几,她脸色好多了,透着红润。
孩子醒了,哼哼两声。梅放下碗,把他抱起来。赵山睁着眼,手在空中抓挠。
“像你。”梅。
“眉毛像你。”赵卫国凑近了看。
黑豹跟进屋来,蹲在炕边看。赵卫国把孩子抱低些,让黑豹闻了闻。黑豹轻轻嗅了嗅,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呜呜”声。
“它认主人了。”梅笑。
外头忽然传来更大的喧闹声。赵卫国出去一看,是李铁柱和王猛在拼酒。两人都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碗较劲。
“铁柱,干了!”
“干就干!”
周围人起哄。赵卫国走过去,拍拍两饶肩:“行了,意思到了就行,别喝多了。”
“卫国哥,今儿个高兴!”王猛舌头有点大。
“高兴也得有数。”赵卫国把他俩的碗拿开,“吃饭,菜还多着呢。”
两人这才坐下,扒拉菜吃。
宴席从晌午一直吃到下午。太阳偏西时,有些老人先走了,妇女们开始收拾桌子。剩下的男人们还在喝,但节奏慢了,三三两两着话。
赵卫国送走一波波客人。每家走时,他都回点礼——或是包红糖,或是装点鸡蛋,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孙大爷是最后走的。老头儿喝得微醺,走路有点晃,但脑子清醒。他拉着赵卫国的手:“卫国啊,孩子名取好了?”
“取好了,叫赵山。”
“赵山……”孙大爷念叨两遍,“好,山实在,靠得住。”
送走孙大爷,院里安静下来。桌椅板凳还乱着,碗筷堆成山,地上都是骨头、菜叶。帮忙的妇女们正在收拾,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
王淑芬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一片狼藉,却笑呵呵的:“热闹好,热闹好。”
赵卫国也帮忙收拾。黑豹跟在他脚边,时不时低头闻闻地上的骨头,但没吃——它受过训练,不吃地上的东西。
黑透时,院里才算收拾利索。借来的桌椅各家领回去了,锅碗瓢盆洗干净码好。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灭,余烬闪着红光。
赵卫国累得坐在门槛上。黑豹趴在他旁边,把头搁在他腿上。
王猛和李铁柱还没走,两人坐在院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今儿个……真高兴。”李铁柱。
“那可不。”王猛吐了口烟,“咱们屯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赵卫国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屯里的狗叫声,隐隐约约的。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年他在城里,邻居都不认识,关起门来各过各的。过年过节,也是冷冷清清。
现在不一样了。孩子有了,家稳了,屯里人像一家人似的。
“明年,”他,“咱们把合作社再扩大。”
“咋扩?”王猛问。
“包山。”赵卫国,“我听政策松动了,能承包荒山。咱们包一片,种人参,养林蛙,规模弄大点。”
李铁柱眼睛亮了:“那敢情好!”
“得好好琢磨。”赵卫国,“等开春,咱们细商量。”
又了会儿话,王猛和李铁柱才起身回家。赵卫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里,梅和孩子都睡了。油灯拧得很,昏黄的光照着炕上。赵山睡在襁褓里,脸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赵卫国脱鞋上炕,轻轻躺在梅身边。黑豹在炕沿下趴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外头彻底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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