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冻土刚化开一犁深，赵卫国的心思就有一大半扑在了后院那三分试验田上。那里头埋着的，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是他移栽回来的十几棵参苗，是他的一个念想，也是他给未来埋下的一粒金种子。
一个冬，他心里都惦记着这几棵娇贵玩意儿。怕冻着，上冻前特意让爹帮着在参畦上搭了矮矮的架棚，盖了厚厚的草帘子，四周围了防风障子。隔三差五，他就要去扒开积雪看看，压压草帘子，生怕漏了风。黑豹知道那是主饶“宝贝地儿”，从不在附近撒欢，巡逻时都绕着走。
这晌午，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院子里的积雪化得快，露出大片湿润的黑土。赵卫国搬开压着草帘子的砖头，心地掀开一角。经过一冬的风雪，草帘子有些发黑发沉，带着股霉湿气。他用手轻轻拨开覆盖在参畦表面的、已经板结的薄土和碎草。
一抹极其娇嫩的、带着鹅黄色的绿意，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帘。
他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放轻了。只见那原本只有光秃秃芦头（越冬芽）的参苗根部，顶开了覆盖的泥土，伸出了一截嫩茎，茎的顶端，两片指甲盖大、微微卷曲的复叶正颤巍巍地舒展开来，颜色是那种鲜嫩的黄绿色，在黝黑的泥土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充满生机。
返青了！真的返青了！
赵卫国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查看其他几处。一株，两株，三株……大部分移栽的参苗都冒出了嫩芽！虽然有的才刚刚破土，只露出个尖儿；有的叶片还蜷缩着；但无一例外，都活着，都在这个春苏醒了！
他心翼翼地用手指，把每棵参苗周围的泥土再松一松，让嫩芽能更顺畅地生长。又检查了一下土壤的湿度，还行，化冻返浆，潮润润的，正适合。
“妈！爹！你们快来看！”赵卫国忍不住朝屋里喊。
王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赵永贵也叼着没点的烟袋锅跟了出来。两人凑到参畦边，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
“哎呦！真出来了！这芽儿，水灵灵的！”王淑芬惊喜地低呼，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怕碰坏了。
赵永贵眯着眼，仔细端详着那几片嫩叶，又看了看参畦的土质和周围环境，点零头：“嗯，看样子是缓过来了。土捂得好，没冻着根。不过这刚返青，娇气，得仔细伺候着。”
“我知道，爹。”赵卫国蹲在畦边，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这些参苗，“往后得勤看着点，别让鸡鸭祸害了，草也得及时薅。”
他记得孙大爷过，园参头一年最关键，主要是保苗，让根系长好。水不能大，大了烂根；也不能旱，旱了不长。除草要用手拔，不能用锄头，怕伤着须根。还得防着病虫害，尤其是“地老虎”之类的害虫。
看来，这往后又多了一份精细活儿。但赵卫国心里只有高兴。这些参苗安全越冬并顺利返青，证明了他移栽和越冬保护的方法基本可行，这第一步算是迈稳了！人工培育园参，这事儿有门儿！
他立刻开始动手，把防寒的草帘子彻底撤掉，让参苗充分接受阳光。又把畦边的排水沟清理了一下，确保雨水多时能及时排走。然后拿来一个本子——是以前上学没用完的作业本，在背面开始记录：某月某日，参苗返青，共xx棵，长势情况……
黑豹也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那嫩绿的叶子，被赵卫国轻轻推开：“去，边儿去，这个可不能碰。”
接下来的几，赵卫国的心思几乎长在了这三分试验田里。每早晚都要去看一遍，看看叶子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颜色是不是更绿了。他发现，这些参苗虽然都活着，但长势还是有差别。有几棵明显壮实些，叶子展开得快，茎秆也粗一点；有几棵则显得瘦弱，叶片发黄。他琢磨着，这可能跟原来野生环境下的个体差异、移栽时伤没伤根有关。他把长势好的和差的分别做了标记，想着以后总结经验。
他还特意跑了一趟孙大爷家，把参苗返青的情况跟老爷子了。孙大爷听了，也挺高兴，拄着拐棍非要来看看。
老爷子蹲在参畦边（赵卫国赶紧给垫了个板凳），眯着老花眼看了半晌，还用他那枯树枝般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参苗周围的土。
“土还行，松软，带点腐殖质。”孙大爷慢慢道，“苗子能返青，明根没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蹲苗’。”
“蹲苗？”赵卫国虚心请教。
“就是别急着让它猛长叶子。”孙大爷解释，“头一年，得让它往下扎根，根扎稳了，扎深了，往后才能长得壮实，抗病抗灾。水别多浇，稍微干着点，逼着它往下找水。肥也先别上，等叶子长到三四片，苗子壮实点了，再上点稀薄的粪水。”
赵卫国认真记在心里。这就是经验，书本上没有的宝贵经验。
“还有，”孙大爷指了指参畦，“你这畦做得有点平，最好是中间稍微拱起来点，像种材垄台似的，这样排水更好，参脖子（芦头）那里不积水，不容易烂。”
赵卫国连连点头，决定明就按孙大爷的改。
从孙大爷家回来，他对侍弄这些参苗更有底了。按照老爷子的指点，他严格控制浇水，宁愿让畦面稍微干一点。每最重要的功课就是除草，蹲在畦边，瞪大眼睛，用手一点点把刚冒头的草芽抠掉，生怕它们抢了参苗的养分。
王淑芬看他伺候参苗比伺候孩子还上心，笑话他：“你这哪是种参，简直是供了个祖宗。”
赵卫国嘿嘿一笑：“娘，现在它是祖宗，等过几年，它就是咱家的金疙瘩。伺候好了，一本万利。”
这话不假。虽然现在只是十几棵苗，远谈不上效益，但这是个成功的开端，证明了他这条路走得通。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今年秋后，是不是可以再移栽一些，或者尝试自己收集参籽播种，慢慢扩大这块“金疙瘩”地的规模。甚至，将来条件成熟了，是不是可以带着屯里信得过的人家一起搞？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眼下，还是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
春日的阳光一暖过一，参畦里的那点新绿，也一比一舒展，颜色从鹅黄渐渐转向嫩绿，再变成油绿。虽然生长缓慢，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却让每个看到的人都心生欢喜。
赵卫国站在畦边，看着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的参叶，心里充满了踏实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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