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一夜才停住。屯子里外，一片白茫茫，原本清晰的田垄、道路、沟坎全都没了棱角，被厚厚的、能没到人膝盖的积雪抹成了一马平川。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各家各户大清早就开始忙活，扫院子、清屋顶的雪。赵卫国家院子大，爷俩加上黑豹（这家伙在雪地里扑腾得最欢实），也忙活了半才清理出条道来。
忙乎完，赵卫国踩着“嘎吱嘎吱”响的雪，走到仓房旁边，掀开了那块盖着地窖口的厚木板和破棉被。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和粮食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息涌了上来。他提着马灯，顺着木头梯子心地往下走。
地窖是盖新房时特意挖的，又深又宽敞，四壁用石头和水泥加固过，干燥得很。马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一方的、却堪称富足的地。
最里面靠墙码着的，是几十麻袋粮食。金黄的玉米棒子脱粒后装得满满当当，麻袋摞得齐胸高；旁边是今年新收的大豆，颗粒饱满圆润；还有几袋麦粉和杂粮面，那是用粮食去公社粮站换的，留着过年包饺子、蒸馒头用。光是这些粮食，足够一家人敞开肚子吃到明年夏还有富余。
粮食旁边，是储存的秋菜。大白菜一棵棵根部朝外，围着窖壁码放了好几层，中间留着通风的空隙，菜叶子虽然有些干瘪，但菜心依然结实。萝卜和胡萝卜埋在略微潮湿的沙土里，防止糠心，拔出几个看看，水灵灵的。土豆更是堆成了山，都是挑选过个头均匀、没有伤疤的，用旧席子盖着，防止见光变绿。
另一侧，则是这半年来积攒的山货干货。成串的红辣椒、大蒜辫子挂在钉子上；晒干的蘑菇（榛蘑、元蘑）用旧面口袋装着，鼓鼓囊囊好几袋；捆扎好的蕨菜干、刺嫩芽干整齐地摞着；还有一布袋松子、一坛子椴树蜜、几包炮制好的麻片和五味子……这些都是硬通货，也是改善伙食的宝贝。
墙角还放着两口缸，一口里面是腌得酸香扑鼻的酸菜，另一口是咸萝卜条和芥菜疙瘩。缸沿压着光滑的鹅卵石，密封得很好。
赵卫国举着马灯，慢慢地看了一圈，心里那份踏实感，比怀里揣着热宝还熨帖。这才是真正的心不慌。任你外面风雪再大，封山再久，有这个地窖在，一家饶肚皮就有保障，日子就有底气。
他拎了半筐土豆、几棵白菜、几个萝卜上来。王淑芬接过去，脸上笑呵呵的：“今年这菜存得好，一点没冻没烂！晌午咱炖个土豆白菜，贴饼子！”
正着，院门被推开了，王猛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来，帽子、肩膀上都是雪沫子。“卫国！借你家铁锹使使！俺家柴火棚子差点让雪压塌了，得赶紧清出来！”他嘴里嚷嚷着，眼睛却瞟见了赵卫国刚从地窖拎上来的新鲜蔬菜，“哟嗬！这大冬还有这么水灵的萝卜呢？你家地窖够深的啊！”
赵卫国把铁锹递给他：“自己拿。地窖是得挖深点，不然冻透了。”
王猛拿了铁锹却没急着走，抻着脖子往地窖口那边瞅，好奇地问：“我卫国，你家地窖里都藏啥好东西了？鼓捣得跟个宝库似的。”
“能有啥，就是点粮食和秋菜呗。”赵卫国随口道。
“拉倒吧！我看不止！”王猛一脸不信，“就冲你家今年这收成，还有你倒腾山货那劲儿，地窖里没点干货谁信啊？让兄弟开开眼呗？”
赵卫国笑了笑，也没藏着掖着：“想看就下去瞅瞅，别乱动就校梯子滑，心点。”
王猛一听，乐了，把铁锹往雪地上一插，搓了搓手，接过赵卫国递过来的另一盏马灯，心翼翼地下到地窖里。
没过两分钟，底下就传来王猛夸张的惊呼声：“我滴个乖乖！卫国！你这……你这家伙是提前知道要闹粮荒还是咋的？这老些粮食！还有这蘑菇，这干菜……哎呀妈呀，这还有蜜？好家伙，你这地窖比俺家俩都大！”
他爬上来时，脸上又是羡慕又是感慨：“怪不得你子稳坐钓鱼台呢！这储备，够吃两年的了吧？俺家那点东西跟你这一比，简直没法看！俺爹今早还后悔呢，没听你的多备点柴火，差点棚子都保不住。”
赵卫国拍拍他肩膀：“现在知道也不晚。雪停了，赶紧把该收拾的收拾利索。这冬，长着呢。”
王猛点点头，扛着铁锹，嘴里嘀咕着“回去也得让俺爹把地窖好好归置归置”，匆匆走了。
下午，孙大爷拄着拐棍，也溜达过来了。老爷子是听了赵卫国家地窖充实，特意来看看的。赵卫国扶着老人家下去转了一圈。
孙大爷看得仔细，用手摸摸粮食袋子，捏捏白材紧实度，又看了看那些山货干货，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了三个“好”字。
“屯里年轻人，有你这份心劲儿和远见的，不多。”孙大爷坐在赵家炕头上，捧着热水碗，感慨道，“老话得好，家有余粮，心里不慌。你这不光是余粮，这是余富啊。好好守着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地过。”
这话得赵永贵和王淑芬心里都热乎乎的。
连张梅，后来也跟着她娘来赵家串门时，被王淑芬拉着去看了一眼地窖。梅姑娘虽然没什么，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安心和钦佩。她娘更是拉着王淑芬的手，直：“老姐姐，你可真有福气，卫国这孩子，太能张罗了！梅要是……要是过了门，指定吃不着苦。”
这话得张梅脸红到了脖子根，扭身跑出去帮黑豹扫雪了。
地窖充盈的消息，像长了腿，很快又在屯里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咂舌，也有人背后嘀咕“老赵家这是发了横财了，囤这么多”。但更多的，是踏实。赵卫国家这么厚实，他又是屯里年轻一辈的领头人，万一真有个啥灾啊难的，他家有粮，大家心里也跟着有点底。
赵卫国对此只是笑笑。他囤粮囤货，首要是为了自家人过好日子，这是重生带来的危机意识和改善生活的本能。至于别人怎么想，他管不着。不过，看着爹娘因为地窖充实而挺直的腰板，看着梅眼中那份依赖和安心，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傍晚，炊烟在各家屋顶袅袅升起。赵家屋里，炉火正旺，大铁锅炖着土豆白菜粉条，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香气四溢。
赵卫国夹了一筷子炖得烂糊的土豆，就着贴饼子，吃得香甜。黑豹趴在桌边，啃着它那份带着肉星的骨头。
窗外，是冰雪地。屋里，是温暖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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