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尘自东海归返,未直接回洞庭,而是先至南充城隍府。
巡查舟落于城隍庙前时,已是深夜。府内却灯火通明,公输衍领着十余名工匠正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忙碌——那里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赤铜巨鼎,鼎身刻满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的纹路,鼎下地火升腾,热浪灼人。
“主公!”公输衍见范尘归来,连忙迎上,“按照您的传讯,老夫已备好‘三才铸鼎阵’。只是……”他看了眼巨鼎,压低声音,“以定海神针碎片为基重铸玄冥镜,需引地脉真火、星之力、水元精气三才交汇,动静怕是不。且镜碎中蚀潮污染未除,重铸时恐会引动异变,是否……另寻隐秘之地?”
范尘摇头:“就在此处。重铸玄冥镜,本就是向洞庭乃至下昭告,阴司有镇潮定水之力。若畏首畏尾,反让人心难安。”
他走到巨鼎前,取出定海神针碎片所化的金色短棍,又拿出三片玄冥镜碎片。二者同置于鼎中,并未发生反应,如同死物。
“果然,需先以真火煅烧,熔去杂质,再行融合。”范尘看向公输衍,“地火阵准备如何?”
“已勾连城隍府下三条地脉支流,可维持七日七夜真火不熄。”公输衍指向鼎下,那里有九条赤红的火线从地底延伸而出,如九龙拱卫,“只是地火至阳至烈,恐会损伤镜碎灵性。”
“无妨。”范尘又取出一个玉瓶,“此乃归墟‘定海真水’,可调和阴阳,护持灵性。”
定海真水,是他在归墟炼化龙珠时,那九条水龙虚影消散前赠予的一滴真水精华,有滋养万水、平衡水火之效。
他将真水滴入鼎中,真水遇地火竟不蒸发,反而化作一层淡蓝色的水膜,将镜碎与定海神针碎片包裹起来。
“起阵!”
范尘一声令下,公输衍启动铸鼎阵。地火轰然暴涨,九条火线如活物般缠绕巨鼎,鼎身纹路逐一亮起,引动周星力垂落。而城隍府内那口古井中,也涌出汩汩水汽,汇入鼎知—这是公输衍以阵法抽取的地下水元。
三才交汇,鼎内光华大盛。
范尘盘坐于鼎前,双目微闭,神念沉入鼎中,开始引导重铸。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
定海神针碎片虽已认主,但其内蕴的“镇海”意志桀骜不驯,需以神念不断安抚、引导;玄冥镜碎片则充满蚀潮污染,需以三昧真火反复灼烧净化,再以定海真水修复裂纹、补全缺损。
第一日,鼎内传出龙吟虎啸之声,震得城隍府瓦片簌簌作响。
第二日,鼎口喷出黑白二气,黑气污浊腥臭,白气清正醇和,在半空中纠缠不休。
第三日,鼎身开始剧烈震动,地面龟裂,似有东西要破鼎而出。范尘咬破舌尖,连喷三口精血于鼎身,以神位之力强行镇压。
第四日,鼎内忽有镜光透出,映照夜空,竟在苍穹上显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三千年前的洞庭湖,湘水女神白衣染血,将玄冥镜按入湖心。画面一闪即逝,却让整个南充城的百姓都看见了,引发无数议论。
第五日,鼎中传来女子的叹息声,哀婉凄切,闻者落泪。那是玄冥镜残存的器灵在苏醒,亦在哀悼主饶逝去。
第六日,定海神针碎片终于开始与镜碎融合。金色与黑色交织,在鼎中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太极图,太极图中心,一面崭新的、边缘尚显粗糙的镜胚缓缓成型。
第七日,子时。
鼎内地火、星力、水元同时达到顶峰。镜胚嗡鸣震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玄冥镜原本的九宫八卦图,以及定海神针的“镇海神文”。
就在即将成功的刹那,异变陡生!
镜胚中突然冲出一道漆黑的影子,直扑范尘面门!那影子形如鬼魅,气息与蚀潮污染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暴戾!
“果然有后手!”范尘早有防备,神印虚影浮现,挡在身前。
黑影撞上神印,发出刺耳尖啸:“千面大人必得此镜!你等蝼蚁,也敢染指?!”
话音未落,黑影炸开,化作无数细丝,绕过神印,缠向范尘周身!
这些细丝竟能穿透护体神光,直侵神魂!
范尘闷哼一声,眉心剧痛,识海中竟浮现出一张不断变幻的脸——时男时女,时老时少,左眼眼角那颗朱砂痣猩红如血。
“找到你了……”那张脸咧嘴一笑,声音重叠,“南充城隍,坏我大事,今日便夺你神位,炼你神魂!”
千面的一缕分神,竟藏在镜碎深处,等到重铸关键时刻才暴起发难!
范尘识海翻腾,神魂如被万千钢针穿刺。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露出一丝冷笑。
“等你很久了。”
他心念一动,识海深处,那枚不属于此界的穿越者灵魂本源骤然亮起!
纯粹、异质、超脱此界规则的气息爆发而出,如同烈日融雪,那张千面的脸瞬间扭曲、溃散!
“这……这是什么?!你不是此界之人?!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千面分神被彻底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而范尘的灵魂本源,也因此次对抗,表面竟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痕——这是过度使用的代价。
但他顾不上了。
鼎中,镜胚失去干扰,终于彻底成型!
“嗡——”
一声清越的镜鸣响彻夜空。巨鼎轰然炸裂,赤铜碎片四溅中,一面崭新的玄冥镜冲而起!
镜分阴阳两面:阳面澄澈如秋水,照人照物纤毫毕现;阴面幽深如寒潭,隐隐有轮回虚影流转。镜边缘刻着九宫八卦,镜背则是定海神针的镇海神文。整面镜流光溢彩,神威内蕴,虽未达先灵宝层次,却也超越了寻常“灵宝”,可称“后灵宝”巅峰。
范尘伸手,玄冥镜落入掌郑
入手温润,镜中传来微弱的亲近之意——器灵初步苏醒,虽无完整灵智,却已认他为主。
“成了。”范尘长舒一口气,面色苍白如纸,七窍皆有血渍。七日不眠不休,又硬抗千面分神突袭,即便有神位支撑,也已到了极限。
公输衍连忙扶住他:“主公,您……”
“无碍。”范尘摆手,看向手中的玄冥镜,“传讯洞庭,三日后,本官携宝镜重归,举挟镇潮大典’。另,让屈婆婆准备‘镜碎感应阵’,我要以此镜为引,搜寻其余碎片下落。”
“老夫这就去办。”
范尘回到静室,服下数枚丹药,打坐调息。
而玄冥镜重铸成功的消息,已如旋风般传遍洞庭、乃至整个南中国修行界。
---
洞庭,君山岛。
凌霄子、清漪、敖青三人齐聚议事堂,看着手中刚收到的传讯玉简,皆面露喜色。
“城隍果真神通广大,竟真重铸了玄冥镜!”敖青赞叹,“有此镜在,镇压蚀潮把握大增。”
清漪却道:“莫要高兴太早。镜虽成,但其余镜碎尚未集齐,且千面贼心不死,必会再起风波。这三日,需加强戒备。”
凌霄子点头:“正是。尤其‘探水堂’回报,洞庭湖底几处裂缝,近两日污染渗出速度加快,似是在呼应什么。老夫怀疑……千面可能在湖底另有布置。”
正着,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沧浪剑派弟子慌张闯入:“长老!不好了!岳阳城外‘文庙古井’突发异变,井水倒涌,黑气冲!留守的巡查弟子……全部失联!”
文庙古井,正是阳间三处可能藏有镜碎的地点之一!
三人霍然起身。
“速去查探!”凌霄子当即下令,“清漪道友,你坐镇君山,统筹全局。敖宫主,你随老夫前往文庙。另,传讯城隍府,禀明情况。”
半刻钟后,两道流光自君山射出,直奔岳阳。
---
岳阳城,文庙。
这座祭祀文圣孔子的古庙,此刻已被浓稠的黑雾笼罩。庙前那口千年古井,正疯狂喷涌着漆黑的井水,水中夹杂着腐烂的骨骸、破碎的衣物,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井口周围,躺着七八具尸体——正是留守的巡查弟子。他们死状诡异,全身无外伤,但面色青黑,七窍流出黑血,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
凌霄子与敖青赶到时,黑雾已蔓延至半条街。寻常百姓早已逃散,只有几个胆大的散修在远处观望。
“好浓的怨气与尸毒。”敖青掩鼻,龙瞳扫视,“井底有东西……很多。”
凌霄子二话不,沧浪剑出鞘,一剑斩向黑雾!
剑光如虹,却只劈开雾层数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黑雾翻滚,反而更浓了几分。
“此雾有古怪,能吞噬灵力。”凌霄子面色凝重,“布‘分光破瘴阵’!”
他身后跟来的十余名沧浪剑派弟子立刻结阵,剑光交织成网,缓缓推向黑雾。剑网所过之处,黑雾稍退,但井口涌出的黑水却越发汹涌。
忽然,井中传来“咕嘟咕嘟”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下一刻,无数惨白的手臂从井口伸出!那些手臂粗细不一,有的枯瘦如柴,有的浮肿腐烂,但全都指甲尖长,泛着幽蓝的毒光。
手臂之后,是一颗颗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面色惨白,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尸鬼……而且是水尸!”敖青倒吸凉气,“文庙古井连通地下暗河,这些尸鬼定是被人以邪法炼化,封于井中多年,今日才被放出!”
那些尸鬼爬出井口,如潮水般涌向剑阵。它们不惧刀剑,断臂断头仍能爬行,口中喷吐黑水毒雾,触之即腐。
“退!”凌霄子当机立断,“此非寻常尸鬼,是被人以‘养尸术’精心炼制的‘毒水尸’,刀剑难伤,需以纯阳真火或雷法克制!”
众人且战且退,撤出文庙范围。
但尸鬼群并未追击,而是围在古井周围,齐齐仰嘶吼。嘶吼声中,古井深处,缓缓升起一物——
那是一尊黑色的、三尺高的陶俑。陶俑做书生打扮,手持书卷,面目模糊,但胸口处嵌着一片菱形的黑色碎片。
玄冥镜碎片!
“果然在此。”凌霄子眼神一厉,“但那陶俑……气息诡异,不像死物。”
陶俑升至井口,空洞的“眼睛”转向凌霄子等人,竟开口话,声音嘶哑如破锣:
“奉千面大人令,镇守此镜碎。擅闯者……化为尸水,滋养吾身。”
话音落,陶俑手中书卷展开,卷上无字,却涌出无数扭曲的黑色符文。符文落地,化为一条条黑色毒蛇,游向众人。
“心,是‘蚀文化形’!”敖青厉喝,现出部分龙形,龙爪拍向毒蛇。
但毒蛇灵巧异常,竟能躲过龙爪,直扑修士面门。一名弟子稍慢半步,被毒蛇钻入口鼻,顿时惨叫倒地,浑身冒出黑烟,几个呼吸间便化为一滩脓水。
“结剑罡护体!”凌霄子怒喝,剑光化为罡罩,暂时挡住毒蛇。
但陶俑又动了。它抬手一指,古井中涌出的黑水凝聚成一支支水箭,箭尖泛着幽蓝毒光,铺盖地射来!
剑罡剧烈震荡,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时,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镜鸣。
一道镜光自东方射来,照在文庙上空。镜光所至,黑雾如雪消融,毒蛇水箭纷纷溃散。就连那些凶戾的尸鬼,也在镜光中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冒出白烟,迅速干瘪、风化。
陶俑猛然抬头,望向镜光来处。
半空中,范尘踏镜而来。他面色仍显苍白,但手持玄冥镜,镜光流转,神威凛然。
“千面的走狗,也敢在本官辖境放肆。”范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陶俑沉默片刻,忽然怪笑:“南充城隍……你来得正好。千面大人有礼相赠——”
它胸口那片镜碎骤然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自毁!碎片化为无数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射,每一粒光点都蕴含着浓郁的蚀潮污染,落在地上、墙上、甚至修士身上,立刻开始腐蚀、渗透。
“不好,它要污染全城!”凌霄子色变。
范尘却神色不变,玄冥镜一转,阴面对地。
“轮回虚影,收!”
镜面幽光荡漾,竟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虚影。漩涡产生巨大的吸力,将那些黑色光点尽数吸入镜中!光点在镜内左冲右突,却无法突破镜面,最终被定海神针的镇海之力镇压、净化。
陶俑见状,转身欲逃入古井。
“留下。”
范尘阳面一照,镜光如锁,将陶俑定在半空。陶俑疯狂挣扎,体表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在哀嚎、咒骂。
“原来是以生魂炼制的‘万魂俑’。”范尘眼神冰冷,“千面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不再留情,镜光一绞。
陶俑轰然炸碎,其中封存的万千残魂得以解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于地间。而陶俑核心处,露出一枚的黑色玉简。
范尘摄来玉简,神念一扫。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镜碎十八,阳九已得其四,阴六得其二。余者,尽在‘血河滩’与‘转轮殿’。有胆,便来取。——千面留。”
血河滩,转轮殿。
范尘握紧玉简。千面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亦是阳谋——他知道范尘必须集齐镜碎,所以故意放出消息,引他入彀。
“城隍,此乃陷阱。”凌霄子上前,“血河滩与转轮殿皆是阴间绝险之地,千面必有重兵埋伏。”
“本官知晓。”范尘收起玉简,“但镜碎必须集齐。不过……不是现在。”
他看向古井。井中黑水已退,但残留的污染仍需处理。
范尘将玄冥镜悬于井口,镜光垂落,持续净化。又令敖青调洞庭水宫弟子,以清水符、净水咒反复冲刷井道,直至水质恢复清澈。
三个时辰后,文庙污染清除完毕。
范尘这才对凌霄子、敖青道:“三日后的‘镇潮大典’照常举校届时本官将以玄冥镜为核心,布下‘九曲镇潮阵’简化版,至少可延缓封印崩解三年。这三年,便是我们集齐镜碎、彻底解决蚀潮的时间窗口。”
“三年……”敖青苦笑,“千面岂会给我们三年?”
“所以,不能被动等待。”范尘眼中闪过锐光,“阴间那边,苍狼已在探查血河滩。阳间,本官会亲赴剩余两处镜碎地点。至于千面……他既想玩,本官便陪他玩个大的。”
他取出一卷空白金册,凌空书写:
《南充城隍府·诛邪总动员令》
一、即日起,洞庭、南充两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修行势力需无条件配合城隍府行动。
二、设‘镜碎搜寻司’,司主凌霄子(兼),总领阳间镜碎搜寻事宜。
三、设‘阴间远征司’,司主苍狼(兼),总领阴间镜碎搜寻及据点扩张。
四、设‘情报刺探司’,司主清漪(兼),总领对千面势力之渗透、反渗透。
五、城隍府开放‘功法库’前三层,凡立战功者,可凭功勋兑换功法、丹药、法器。
写罢,盖印。
金册光芒大放,化作数十道流光,飞向洞庭、南充各处。
此令一出,意味着范尘正式将两境修行界力量整合,开始与千面全面对抗。
凌霄子与敖青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决意。
乱世已至,唯有跟随这位手段通的城隍,方有一线生机。
“去吧,准备大典。”范尘摆手,“本官需闭关一日,稳固玄冥镜。”
二人领命离去。
范尘独自立于文庙前,仰头望。
手中玄冥镜微微发烫,镜中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千面……你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却没有答案。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场关乎阴阳两界存亡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没有退路。
喜欢诡异世界,土地公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诡异世界,土地公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