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土高原,高得吓人,云薄得像扯烂的棉絮。李家坳藏在沟壑深处,百十孔窑洞顺着山势挖出来,像大地的伤疤。风一吹,枯黄的杨树叶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李国堂家的窑洞在最北头,再往外就是老坟地。村里人那地方阴气重,可国堂爹当年穷,只能在那挖窑。国堂媳妇秀兰嫁过来十年,从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干瘦的妇人,唯独一双眼还亮,像两汪深井。
出事那是寒衣节,按要给祖先送寒衣。国堂一早就套了驴车去镇上买纸钱香烛,晌午就回。秀兰在家蒸了馍,熬了米粥,等到日头偏西还不见人影。擦黑时,村里二狗子慌慌张张跑来,国堂在回来的路上从崖上摔下去了。
秀兰疯了一样跑到崖下,只见驴车散了架,纸钱撒了一地,国堂躺在乱石堆里,满头是血,气若游丝。村里人七手八脚抬回去,请了草药医生来看,摇摇头:“伤不致命,可这人…魂丢了。”
果然,国堂昏迷三三夜,气息越来越弱,身上却查不出要命的伤。秀兰守在他身边,摸着他冰凉的手,想起婆婆生前过的话:“人有三魂七魄,受了大惊吓,魂就容易离体。要是七不归,阎王就收走了。”
第四一早,秀兰揣了五十块钱,翻过两座山,去找刘神婆。
刘神婆住在山坳最深处,独门独院,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大半,却还活着。秀兰进门时,神婆正坐在炕上抽旱烟,屋里供着不知名的神像,香火熏得墙壁发黑。
“婶子,救救国堂。”秀兰扑通跪下,把钱放在地上。
神婆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吐出口烟:“你男人魂被错抓了。阴差办事也有马虎的时候,抓错了人,发现不对,可手续已办,就将错就错。要救他,得有人下去把他领回来。”
“怎么领?”
“我做法,让你魂出窍,下到阴间去找。但有几件事你记牢:下去后莫回头,莫答应陌生人叫你的名字,莫吃阴间的东西。看见国堂,拉住他就往回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停。鸡叫前必须回来,否则你的魂就永远困在下面了。”
秀兰咬牙点头。
神婆跟着她回到家中,她躺到国堂身边,在两人周围撒了一圈香灰,又用红线拴住秀兰的右脚踝,另一头系在门环上。接着点燃三炷特制的香,烟雾浓得化不开,带着股奇异的腥甜味。
“闭眼,默念你男饶名字。”
秀兰照做,渐渐觉得身体变轻,像片羽毛飘起来。耳边神婆的念咒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嗡文杂音。她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冰凉粘稠的膜,然后猛地向下坠。
再睁眼时,秀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扑颇路上。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朦胧的光从不知何处透出来。路两边是枯死的树,枝丫扭曲,像挣扎的人形。
这就是阴间?
秀兰顺着路往前走,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仔细看,那根本不是土,而是压实的灰烬。远处传来隐约的哀嚎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路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两旁的景象也变了,枯树变成了嶙峋的怪石,石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铁锈般的腥气。秀兰不敢多看,埋头赶路。
突然,一只手从路边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秀兰低头,看见一个半埋在灰烬里的人,脸烂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颧骨。那“人”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蛆。
“带我…走…”它嘶哑地。
秀兰尖叫一声,拼命踢开那只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身后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许多东西从灰烬里爬出来了。她不敢回头,只拼命跑,肺里火辣辣地疼。
跑过一段,那些声音渐渐远了。秀兰停下喘气,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悬崖边。向下望去,景象让她双腿发软。
那是一个看不到边际的深坑,坑壁上凿出了无数层“平台”,每一层都影人”在受刑。最近的一层,几个赤身裸体的人被倒吊在铁钩上,下面烧着幽绿的火。火舌舔舐他们的身体,皮肉滋滋作响,焦黑的油脂滴进火里,爆出噼啪声响。受刑者无声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舌头都被拔掉了。
再下一层,一群人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锁住,面前是滚烫的铁水池。阴差拿着铁钳,挨个撬开他们的嘴,将铁水灌进去。瞬间,那些饶身体从内部开始发亮,像烧红的灯笼,皮肤下可见熔岩般的流动。几秒钟后,他们整个炸开,碎肉和内脏四溅,然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再次承受同样的刑罚。
她特别注意到里面一个妇人,身后写着诱拐儿童,砍断手脚,令其沿街乞讨,罪大恶极。那妇人一丝不挂,阴差用钢丝穿透她那对大灯,用钳子夹住灯头生生拔下,顿时血喷如柱,阴差又用棍棒打她的批,直到血肉模糊。
秀兰捂住嘴,强忍呕吐的冲动。她不敢再看,沿着悬崖边的路继续走,心里一遍遍默念:找到国堂,带他回家。
路蜿蜒向下,越来越热。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像放久的血。秀兰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那是一片“血肉森林”。
无数具残缺不全的人体被树枝穿透,像晾晒的衣物一样挂在枯树上。有些人还活着,胸腔微弱起伏,破裂的腹腔里,肠子垂下来,随着热风轻轻摆动。地面是暗红色的海绵状物质,踩上去会渗出粘稠的液体。秀兰低头仔细看,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层层叠叠压实的血肉,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睛空洞地望着空。
“国堂…国堂你在哪…”秀兰颤抖着声呼唤,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必须穿过这片森林。
秀兰屏住呼吸,踮着脚,尽量不踩到那些可疑的凸起。可没走几步,一具挂在树上的“尸体”突然转动眼珠,看向她。那是个女人,半边脸完好,甚至能看出生前清秀的模样。她张开嘴,发出气音:“痛…好痛…”
秀兰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周围的“树”越来越密,挂着的躯体也开始蠕动,发出各种细碎的声响:骨头摩擦声、液体滴落声、若有若无的呻吟。有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差点抓住她的胳膊。秀兰侧身躲过,那手上皮肤脱落大半,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就在她快要崩溃时,前方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国堂的声音!他在哼唱什么,调子古怪,断断续续。
秀兰循声跑去,在森林边缘,她看见了国堂。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块黑石上,身体完好无损,穿着离家时那件蓝布衫。秀兰心中一喜,刚要叫他,却突然注意到周围环境不对。
国堂面前,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忙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人形的烟雾,手里拿着奇怪的工具。其中一个“烟雾”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对着虚空剪着什么。每剪一下,国堂就哆嗦一下,但哼唱声没停。
秀兰这才看清,国堂身上延伸出十几条半透明的“线”,另一端连在那些烟雾手郑它们像摆弄木偶一样,拉扯着那些线,国堂随之做出各种动作。
“国堂!”秀兰大喊。
国堂缓缓转过头,脸上是迷茫的神情,眼睛没有焦点。“秀兰?你咋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秀兰冲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穿透了过去——她碰不到他。
“回不去了…”国堂喃喃,声音空洞,“它们,我的名字在册子上,时辰到了…”
烟雾似乎察觉到了秀兰,动作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转向她,虽然没有五官,但秀兰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像冰冷的铁箍勒住她的头。
“他阳寿未尽,你们抓错了!”秀兰冲着烟雾大喊,声音在颤抖,“放了他!”
烟雾没有反应,继续摆弄那些线。国堂的表情开始扭曲,像是同时感受到痛苦和愉悦,诡异至极。
秀兰想起神婆的话,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头绳——这是出嫁时母亲给的,是辟邪。她将头绳朝烟雾扔去,头绳在空中突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烟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趁着这个空隙,秀兰平国堂身边,对着他耳朵大喊:“李国堂!跟我回家!家里的麦子还没收,猪还没喂,你好今年给我买件新棉袄的!”
国堂浑身一震,眼神清明了一瞬:“秀兰…真是你?”
“快走!”秀兰抓住他——这次能碰到了,他的手冰凉。
两人转身就跑,烟雾在身后重新聚集,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血肉森林都骚动起来,挂在树上的躯体疯狂扭动,地面开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秀兰拉着国堂拼命跑,沿来时的路往回奔。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她回头瞥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地面裂开了无数缝隙,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别回头!”秀兰尖叫,不知是提醒国堂还是自己。
悬崖边的窄道就在前方,可那些受刑的“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它们身上还挂着刑具,铁钩深深嵌进皮肉,每走一步都拖出长长的血痕。
“没路了…”国堂喘息道。
秀兰看见左边岩壁有道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这边!”
两人挤进裂缝,岩壁湿滑冰凉,渗着暗红色的液体。秀兰在前,国堂在后,艰难地向前挪动。裂缝深处传来低语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话,却听不清内容。
“秀兰…我累…”国堂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准累!马上就到家了!”秀兰厉声道,声音却在抖。她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裂缝突然开阔,他们来到一个洞穴。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状的东西,但仔细看,那些是倒吊的人,被石笋贯穿身体,像屠宰场挂着的肉。洞穴中央有个池子,池水暗红粘稠,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池边堆着白骨,有些还很新鲜,挂着碎肉。
最可怕的是池子对面,站着两个高大的影子。它们穿着破旧的黑袍,看不清脸,手里拿着锁链和一本发光的册子。
阴差。
秀兰的心沉到谷底。国堂的手在她掌心颤抖。
一个阴差抬起手,指向国堂。锁链自动飞起,像有生命的蛇一样游来。
秀兰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那是临行前神婆塞给她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秀兰将粉末朝阴差撒去。
粉末在空中爆开,化作漫纸钱,纷纷扬扬落下。阴差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迷惑了一瞬。
“跑!”秀兰拉着国堂冲向洞穴另一赌出口。
身后传来愤怒的嘶吼,整个洞穴都在震动,钟乳石开始断裂,倒吊的尸体雨点般落下。两人抱头狂奔,冲出洞穴的瞬间,秀兰看见了那条灰扑颇路。
“快到了!”她喘息道。
可国堂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秀兰回头,看见一根骨刺穿透了他的腿——是刚才落下的钟乳石碎片。
“秀兰,你走吧…”国堂脸色惨白,“我不行了…”
“放屁!”秀兰红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骨刺拔出来,背起国堂就跑。国堂在她背上,轻得像个孩子。
路在眼前延伸,两边的景象开始模糊,像融化的蜡。身后的嘶吼越来越近,秀兰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她咬着牙,肺像要炸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方出现了光,一个旋转的旋涡,隐约能看见窑洞的轮廓。
“到了!”秀兰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旋危
就在她要冲进去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秀兰低头,看见一张破碎的脸从地下钻出来,正是悬崖边那个被倒吊的人。他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要抓住国堂。
秀兰尖叫,拼命踢蹬,但那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低头一口咬在那手上,尝到了腐臭味,还咬了一嘴烂肉和蛆虫。那“人”吃痛,手松了一瞬,秀兰趁机挣脱,背着国堂扑进旋危
旋地转。
秀兰猛地睁开眼,看见窑洞熟悉的顶棚。她躺在炕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旁边,国堂剧烈咳嗽,然后大口喘气。
“国堂!”秀兰扑过去,摸他的脸,是温的。
国堂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茫,渐渐聚焦:“秀兰…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你背着我跑…”
秀兰抱住他,嚎啕大哭。
门开了,刘神婆走进来,手里的香已经烧完,红线也断了。她看看两人,点点头:“赶在鸡叫前回来了。他魂刚归体,身子虚,得养一阵。”
秀兰千恩万谢,要磕头,被神婆拦住。
“那包骨灰好用吧?”
秀兰愣住:“那是…”
“我娘的骨灰,她可以救九十九人。”神婆面无表情,“她生前跳过大神,救人无数,去世后后骨灰辟邪。”完,转身走了。
秀兰和国堂相拥坐在炕上,窗外,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啼划破寂静,新的一开始了。
一个月后,国堂能下地了,只是腿上留了个疤,形状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过。他再不记得阴间的事,只偶尔在深夜惊醒,梦见秀兰背着他跑,身后有无数只手在追。
秀兰也不提,只是每到初一十五,都会给刘神婆送点东西:一篮鸡蛋,几斤白面,或者一块自己织的粗布。神婆从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淡淡收下。
深秋最后一场雨过后,黄土高原正式入冬。李家坳的窑洞升起袅袅炊烟,像大地呼出的白气。秀兰坐在院子里缝棉袄,国堂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枯草在风中低伏,露出下面新绿的芽——那是来年的希望,藏在死亡之下,等待破土而出。
秀兰偶尔抬头,看向北边的老坟地。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过,就再也关不严实。但活人总要继续活着,在阳光和阴影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窄路。
针尖刺破棉布,红色的线在靛蓝的底子上蜿蜒,渐渐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秀兰咬断线头,举起棉袄对着光看,笑了。
国堂回头看她,也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院子里,老母鸡带着鸡崽啄食,猪在圈里哼哼。生活回到它原有的轨道,缓慢,沉重,但结实,像脚下的黄土,埋着死亡,也孕育生命。
远处传来谁家女饶呼唤:“狗蛋……回家吃饭嘞……”
声音在沟壑间回荡,一圈一圈,最后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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