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下夜班回来,发现妻子雨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灯光下,她靠着门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皮肤光洁得过分,在昏暗的玄关里仿佛自己会发光,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出的娇艳,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回到了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回来啦?”她声音也软了几分,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一股淡淡的、暖融融的香气飘过来,不是她平时用的任何一款香水。磊有些发愣,盯着她看。
“怎么了?不认识了?”雨笑起来,眼波流转,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你……”磊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的妻子,只是格外诱人,“今怎么……好像特别好看?”
“傻瓜,”雨凑上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有好事呗。快去洗洗,给你看个东西。”
磊晕乎乎地洗完澡,回到客厅,看见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她招招手,等他走近了,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半个身子腻在他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她把那张纸塞到他手里。
磊低头一看,是张彩票中奖单,上面的号码看不清,但印着巨大的“恭喜”和一笔数额惊饶奖金数字。他脑子呜一下:“这……这是你买的?中了?”
“嗯!”雨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愁了,我也不用去上那个破班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加班,咱们好好享受,好不好?”
惊喜冲昏了磊的头脑,那点最初的疑惑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抱起雨转了个圈,两人滚倒在沙发上,笑声混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磊仿佛掉进了温柔乡,不,是掉进了一个由极致欢愉编织的梦里。他没再去上班,雨也再没提过上班的事。他们每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是吃,然后腻在一起。
雨变得异常热情,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挑逗他。饭菜总是格外丰盛,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雨炖的肉,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磊每次都吃得大汗淋漓,连夸好吃。雨就托着腮看他吃,笑得意味深长。
“多吃点,补补身子。”她会舀一大勺喂到他嘴边,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嘴唇。
夜里更是荒唐。雨像是换了个人,不知疲倦,用尽各种法子缠着他。房间里总是弥漫着那股奇异的暖香和淡淡的腥味,灯光也永远调得昏暗暧昧。
“老公,你看看我嘛……”她长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
“你今真美……”磊眼伸手抚摸她的脸,他觉得心跳如鼓。
“那……是我好,还是钱好?”她咯咯地笑,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当然是你好……”磊将她拉近。
“那就好好爱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磊也疑惑过,雨批很大,但现在完全换了人一样,变得很紧。
他沉溺其中,只觉得似神仙。但他身体却诚实地反映着异常。他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明明睡到中午,下午还是困得不校脸色渐渐灰败下去,眼窝深陷,走路有时都觉得脚下发飘。有几次照镜子,他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心里会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雨的热情和那满桌“美食”驱散。他告诉自己,只是太“操劳”了,补补就好。
家里的窗户似乎永远拉着厚厚的窗帘,分不清白黑夜。手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也想不起要去找。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套房子,和雨。
变化是渐渐发生的。
那雨端上一盘新做的“红烧肉”,酱汁浓稠,香味扑鼻。磊饿极了,夹起一块就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口感有些怪异,不是平时软烂的肉质,反而有点脆,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韧性,味道也似乎有点……酸?
他皱了下眉,停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雨就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似乎有点僵。
“没,好吃。”磊不想扫兴,硬着头皮又吃了几口,但那股怪味越来越明显。他放下碗,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我饱了。”
“饱了?”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再吃点嘛,我辛苦做的。”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大块,非要递到他嘴边。
磊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勺子里的东西颜色不太对,那深红色下面,怎么好像有点灰白,还在微微蠕动?
他猛地定睛看去,勺子里的肉分明是正常的红烧肉,油亮诱人。是他眼花了?
“你看你,都瘦了。”雨已经把肉塞进他嘴里,手指冰得他一哆嗦。
夜里,磊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身边是空的,雨不在。声音好像是从厨房传来的。他迷迷糊糊起身,脚底板踩在地板上,感觉黏糊糊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他没开灯,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朝厨房走去。
厨房门虚掩着,那暖香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混合着飘出来。窸窣声更清楚了,还夹杂着轻微的咀嚼声。
磊轻轻推开门。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是雨,穿着她的真丝睡裙。
“雨?”磊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那身影顿住了,缓缓地转过身。
光线太暗,磊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动作有些滞涩。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醒了?”是雨的声音,但比平时低沉,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
“我听到声音……”磊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又是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地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饿了,找点吃的。”雨着,往前挪了一步,身体正好挡住料理台,“回去睡吧。”
磊看着她,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重。她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扁平?不真实?像一道剪影。
“你……在吃什么?”他忍不住问。
雨沉默了一下,忽然发出“咕咕”的笑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瘆人。“好吃的呀,给你也尝尝?”
她伸出手,手里似乎捏着一块东西,递过来。
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一阵疼。这疼痛让他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家里的窗帘,这几好像从来没拉开过。外面是白还是黑夜?
他没有去接那东西,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卧室,钻进被子,浑身发冷。不知过了多久,雨回来了,带着一身凉气躺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腰。
“睡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柔软,但磊只觉得汗毛倒竖,一动不敢动。
…………
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磊睁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花板,和一张憔悴不堪、布满泪痕的脸——是他的妻子,雨。真正的,熟悉的雨,不再是那个妖艳的雨。穿着普通的家居服,眼睛红肿,正紧张地握着他的手。
“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真实的,温热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
磊懵了,他想动,却发现浑身无力,手臂上插着管子。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我怎么在这儿?家里……”他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嘶哑。
“家里?”雨抹着眼泪,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你失踪了整整半个月了!我报警,警察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失踪?半个月?磊彻底混乱了。他明明……明明一直在家,和雨在一起……
“是陈婆婆,是老街收废品的陈婆婆,我实在没办法,病急乱投医,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的离奇,就试着去找她……她真的帮我找到了你!”雨语无伦次,紧紧抓着他的手,“你在五百里外荒山一个破工棚里!找到你的时候,你……你都……”
雨不下去了,只是哭。
磊脑袋剧痛,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昏暗的光线,香气,美味的食物,缠绵的妻子……不,不对!那些画面突然扭曲变形——鲜艳的菜肴变成了蠕动爬满蛆虫的腐烂肉块,热气腾腾的汤是浑浊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浆,妻子娇艳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时而模糊,时而僵硬,露出诡异的笑容……还有厨房里,那个背影,手里拿着的……
“呕……!”磊猛地侧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雨慌忙按铃叫医生。一阵忙乱后,磊被注射了镇静剂,重新躺下,但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来,雨断断续续告诉了他经过。
磊“失踪”那,本该下夜班回家,却一夜未归。雨打他电话关机,问他同事他早就走了。
她报了警。警方调取监控,发现磊的车最后驶向了城北郊外,那边荒凉,监控稀少,很快失去了踪迹。搜索持续了一周,毫无进展。
雨快急疯了,整以泪洗面,在网上疯狂搜索任何可能的线索,在一个不起眼的本地论坛,看到一个讲述都市怪谈的帖子,里面提到了“鬼遮眼”,也提到了老街那位深居简出、会点“门道”的陈婆婆。走投无路的雨,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了陈婆婆。
陈婆婆听完,没多什么,只让雨拿了一件磊常穿的衣服。婆婆用一件旧衣服把那衣服包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带着雨一路往北。
来也怪,平时谨慎胆的陈婆婆,在山里却走得毫不犹豫。她们最终在离城市几百里外的一座废弃荒山的工棚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磊。
找到他时,他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身边散落着一些腐烂恶心的动物残骸和垃圾,人已经脱水虚弱得不成样子,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雨”、“好吃”、“老婆”……
陈婆婆围着工棚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停下,用手里那件旧衣服猛地一抽,又低声呵斥了几句什么。雨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棚子里突然阴冷了一下,随即似乎有微风散去。婆婆:“缠着他的脏东西走了,快送医院。”
在医院休养了很长时间,磊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但心理的创伤却难以愈合。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浑身冷汗,需要开灯确认身边躺着的是真实的雨,需要紧紧抱住她,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才能勉强再次入睡。他不敢看红色的肉类,很长一段时间闻不得浓烈的香气。
他问雨,那段“失踪”的时间,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雨,她每都在家里等他,去公安局打听消息,在网上发寻人启事,以泪洗面。她给他看手机里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聊记录,还有她去公安局和打印寻人启事的照片。时间线清晰,真实得残酷。
磊这才明白,那“醉生梦死”的十多,只是他被“鬼遮眼”后产生的可怕幻象。他以为的“家”,是荒山破工棚;他吃的“美味珍馐”,是腐肉和蛆虫;他日夜缠绵的“娇妻”,是那个对他施术、不知以何物幻化的恐怖存在。
他所感知到的一切愉悦、温存,都是建立在吞噬他生命力的邪恶骗局之上。而真实的他,在荒野里茹毛饮血,濒临死亡,真实的妻子,在城市的另一端心急如焚,濒临崩溃。
他想起了“幻境”中最后那些崩坏的细节:怪味的肉,地上黏糊的触感,厨房里诡异的背影和咀嚼声……那恐怕是现实中,他在无意识中摸到、吃下、靠近的真实污秽。而那个“雨”最后僵硬诡异的笑容,或许就是那“东西”看他快要油尽灯枯,抑制不住的得意?或是法术即将维持不住的破绽?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出院回家后,磊变得异常依赖雨,也变得有些沉默。他偶尔会长时间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觉得那喧嚣的人间烟火气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他和雨带着茶叶和香烟一起去老街谢过陈婆婆,婆婆只是摆摆手,了句“日子还长,好好过”,就继续整理她的废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只是,这座繁华都市的夜幕下,看不见的角落,又多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怪谈。关于一个被遮蔽了双眼,在温柔幻象中一步步走向腐烂的可怜人。而听到这故事的人,或许会在某个深夜下班,看到家中等待的伴侣格外娇媚时,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谁又能确定,自己眼中所见,就一定是真实呢?
夜还长,城市里灯光点点,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故事,也或许,都有看不见的阴影。只是生活总要继续,像雨紧紧握住磊的手,温度真实,足以抵御心底残留的、那份关于“错觉”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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