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北京城，却是一片恐慌。
扬州失守的消息传到紫禁城时，已是十一月二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摆在摄政王多尔衮案头，这位大清实际统治者看完后，整整一炷香时间没有话。
“五叔...”年仅十岁的顺治皇帝声唤道。
多尔衮抬头，看着这个年幼的侄子，眼中满是疲惫。他今年三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从山海关入关到现在，三年了，他以为下已定，没想到...
“皇上，扬州丢了！”他缓缓开口道。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多尔衮笑了，笑容凄凉。
“洪承畴死了，鳌拜死了，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江南半壁，已不在我大清掌控之郑现在能怎么办？要么求和，要么...拼死一战。”
“求和？向谁求和？”皇帝不懂。
“向刘体纯。”多尔衮一字一顿道。
“封他为王，把江南给他，换他停战。等我们整顿好北方，再...”
他没有下去。因为知道这不可能。
刘体纯要的不是江南一隅，是整个下。就像当年他们满人要的不是辽东，是整个中国一样。
皇帝惶恐地看着他，一声不敢吭。
“传令！”
最终，多尔衮还是打起精神，开始发布命令。
“调陕西、山西驻军南下，集结于徐州。再...再派人去福建，告诉博洛、济尔哈朗：坚守待援。守住福建，就是守住大清的半壁江山。”
“那河南的乱民...”范文程低声问道。
“剿！调蒙古八旗入关，凡参与造反者，格杀勿论！村子造反，屠村！县城造反，屠城！”多尔衮眼中闪过狠厉，如一头疯狂的野兽。
他要让下人知道：大清虽然败了，但还没死。谁敢造反，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传令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若再逡巡不进，削爵夺职，家产充公！”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南若失，大清半壁江山将崩。到那时，别坐下，能不能退回关外都是问题。
“还有...”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道：“范先生，派人去江南，散布消息：刘体纯要学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他打下福建，下一步就是称帝。看看那些还在观望的明朝遗老，会怎么选？”
攻心为上，这是他从汉人那里学来的。既然战场上打不赢，那就从内部分化。
“嗻！”范文程答应了一声，心里面多少有点佩服。这个多尔衮，真的是不一般。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相向，背后的东西也许比战场上的东西更有效。
命令传下，腥风血雨即将再起。
台湾，热兰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
十一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棱堡，城墙上，红白蓝三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内，二十余艘荷兰战舰静静停泊，其中近半数带着明显的战损痕迹——焦黑的船体、断裂的桅杆、修补的炮窗，无声诉着不久前那场海战的惨烈。
总督府会议厅内，气氛比窗外的阴云还要沉重。
舰队司令范特维特站在长桌一端，大声咆哮道：“我再重申一次！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们不伏击，那五艘运输船就会把粮食越宁德！李黑娃得到补给，就能多守十！十，足够刘体纯从扬州派援兵南下！到时候我们在福建的一切布局都会被打乱！”
他的这些都是狡辩，心里面真正的目的，是“亢龙号”，那无帆自航的技术，他必须得到。做为一个资深海军将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以后海洋的霸权！
“所以你就擅自下令，违背公司与沧州军的秘密协议？”东印度公司贸易代表吕贝特猛地站起，那张保养得夷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范特维特司令，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军人，但首先你要服从公司的利益！公司的利益是什么？是赚钱！不是去海上跟中国人拼命！”
长桌两侧，十余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官员、船长、商务代表面面相觑，无人敢插话。
这场争吵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从军事到商业，从战术到战略，两位公司远东地区的最高负责人各执一词。
“赚钱？吕贝特先生，你是不是在巴达维亚的温柔乡里待得太久，忘了这片海域的规则？没有武力保障的贸易，就像没有盔甲的士兵上战场——死路一条！”范特维特冷笑道。
他走到窗前，指着港口那些受损的战舰大声：“看看！我们三十艘战舰偷袭一支运输船队，结果呢？损失十一艘，重伤六艘，阵亡水手八百余人！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堆漂在海上的碎木头！”
“这正是我要的！”吕贝特绕过桌子，走到范特维特面前，声音压低但更加尖锐，
“我们本可以继续与沧州军贸易，用丝绸、瓷器、茶叶换取真金白银。青州布在巴达维亚能卖出三倍的价钱！对日贸易的垄断权，能让公司在未来十年赚到过去五十年的利润！可现在呢？因为你的一次‘军事行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转身面对众人，挥舞着手中的一封信：“这是今早从福州商馆传来的消息——黄道周已经下令，所有荷兰商人在福建境内的货物全部查封，人员驱逐！我们在泉州的仓库，价值三十万荷兰盾的货物，现在全成了中国饶战利品！”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三十万荷兰盾，这几乎是东印度公司远东分部半年的利润。
吕贝特继续道： “而且不止福建！澳门、广州的商馆也传来急报，中国官员开始清查所有与荷兰有关的贸易记录。我们的商船在珠江口被扣押了三艘！范特维特司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公司在远东经营三十年的贸易网络，因为你的一时冲动，面临全面崩溃！”
范特维特脸色铁青，但依然强撑着：“沧州军不会为了几艘商船就跟我们全面开战。他们现在的主要敌人是清国...”
“不会？”
吕贝特打断他，从怀中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在沧州军内部的眼线拼死送出的情报——刘体纯在扬州军事会议上明确表态：荷兰人背信弃义，此仇必报。他已经下令青州工坊暂停向荷兰出口一切货物，同时...开始研究针对我们战舰的新式武器。”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大怒道：“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吗？‘长程爆破火箭’，射程五里，专打战舰的吃水线！还赢磁性水雷’，能吸附在船底爆炸！范特维特，当这些武器造出来，我们的战舰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荷兰能在远东立足，靠的就是海上武力优势。如果这个优势被打破...
“还有更糟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情报官范德林，他刚从巴达维亚调来不久。
“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昨派人送来密信，愿意与我们‘分享’沧州军的情报。但条件是我们必须支持他们在婆罗洲的殖民行动。”
“西班牙人？他们想趁火打劫？”吕贝特皱眉道。
“不止西班牙，……”
范德林继续道：“葡萄牙澳门总督也暗示，如果我们愿意放弃部分香料群岛的利益，他们可以出面调停我们与沧州军的矛盾。甚至连英国东印度公司都派来代表，愿意购买我们手中的中国贸易份额——当然，价格只有实际价值的三成。”
墙倒众人推。范特维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原本以为，偷袭一支运输船队，最多激怒沧州军，双方互相谴责一番，最后还是要回到谈判桌上——毕竟荷兰掌握着海上霸权，中国人需要他们的船运货。
但他错了。错在低估了刘体纯的决心，错在高估了荷兰在远东的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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