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原是容久作为押司的住处，此刻本该空无一人，可地面的青砖缝隙里，却正有无数黑红相间的细蛊虫，正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它们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纷纷朝着屋子中央聚拢，虫躯相互攀附、堆叠，不断增高，黑红两色的虫身竟在月光下缓缓渗出粘稠的血肉，骨骼的轮廓隐隐浮现。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甜气，虫群堆叠的速度越来越快，蛊虫的嘶鸣渐渐被皮肉生长的窸窣声取代。
半个时辰后，当窗外的更漏敲过三更，那堆由蛊虫构筑的血肉团终于停止了蠕动。
一个身无衣物、浑身浴血的身影，缓缓从血肉堆里站起身来——正是本该被蚁潮吞噬殆尽的容久。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那双猩红的眸子缓缓睁开，里面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后怕，只有狩猎者蛰伏时的冷冽与疯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手掌，指尖轻轻一弹，一只黑红相间的蛊虫便从皮肉里钻出来，落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嗡鸣。
容久缓缓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舒展着新生的四肢，周身的黑气依旧浓郁得化不开，像是裹着一层洗不掉的墨。
他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声音里淬着毒：“阿仰？嗬，嗬……”
那笑声低沉又沙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
他抬手，指尖掠过心口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蚁潮啃噬的痛感，这痛感却让他眼中的疯狂更甚：“迟早……要将乌山村的人，一个不剩，全部杀光！”
与此同时，黑灯村的村口外，早已没了那两位公差的身影。
方才那两人连村口的门槛都没踩着，就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团团围住。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却像是豁出了性命，拽着公差的车辕，扯着他们的衣袖，七嘴八舌地哭诉着饥荒的苦楚，讨要着活命的口粮。
嘈杂的哭喊声、哀求声混作一团，直吵得两位公差头昏脑涨。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般阵仗，被村民们推搡得东倒西歪，官帽都掉在霖上，一身皂衣也被扯得皱巴巴的，沾了满身的泥灰。
这么一折腾，那两位公差连村口的土坎都没迈过去，就被村民们闹得灰头土脸，慌不择路地往回逃。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把他们的马留下，杀了能填几肚子”，这话一出，好些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当即就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去拽马缰绳。
那俩公差听得魂飞魄散，鞭子甩得噼啪响，催着马儿跑得更快，连掉在地上的鞋子都顾不上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而村口的晒谷场上，此刻已是一片热闹。
村民们捧着吕明微和杨柳青他们分发的灾荒饼，三三两两地聚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畅快。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被一层透明护罩严严实实地隔开。
“多亏了杨里正仗义，不然那两个狗官，指不定要把咱们逼死！”一个汉子啃着饼，含糊不清地嚷嚷，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看他们逃的那模样，真是大快人心！”有人跟着附和，晒谷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哄笑。
往日里压在心头的对县衙的恐惧，竟在这一场“驱官”风波后，消散了大半。
笑声此起彼伏，传出去老远。
这场闹剧过后，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地过了半个月。
黑灯村的村民们像是找回了些生气，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铁锹，把自家门口的月牙坑挖得整整齐。
坑是挖好了，可黑灯村的夜晚，却还是没多大改善。
夜色一沉，村民们还是都是饿死鬼的模样，只是整个破败的村子周围挖的东西都还在，杨柳青他们只能继续坚持。
时光荏苒，自村民们动手开挖门口的月牙坑起，转眼便过了半月。
家家户户门前都多了一方浅浅的土坑，形似弯月，可夜里的诡异景象依旧没半点起色——子时一过，村道上仍会有饿死鬼的存在。
又挨过了一个月，杨柳青牵头，带着村民们开垦荒田。
昔日荒芜的土地被翻出新鲜的泥土，种子也早已备好，可黑灯村这地方，本就异于常理，众人早料到不会有自然降雨。
这怨境凝结的是村民饿死的怨气，连地灵气都带着几分死寂，哪来的雨水滋养万物？
干裂的土地张开一道道口子，种子撒下去就要被晒得焦枯，村民们脸上满是愁容，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
吕明微站在田埂最上方，指尖早已夹着两张符纸，神色依旧冷淡随性，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只淡淡道：“时机到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引雷符与降水符在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两道流光扶摇而上。
吕明微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随着他的动作，原本万里无云的空，竟渐渐聚起了厚重的乌云，云层翻滚间，沉闷的雷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最终响彻整个黑灯村。
村民们见状，纷纷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在黑灯村熬过了数年饥荒，早已习惯了干旱无雨的日子，此刻见乌云蔽日、雷声阵阵，有人甚至跪倒在地，对着空叩拜起来。
“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福宝拉着王满芝的衣角，脸上满是欢喜，蹦蹦跳跳地喊着。
王满芝望着空的乌云，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低声道：“老有眼，终于肯下雨了……”她看向杨柳青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全然不知眼前这个“丈夫”，不过是借了里正躯壳的异乡人，更不知道这场雨，并非恩，而是符箓引来的生机。
杨柳青看着妻儿的模样，也不由婉转一笑，却很快压下杂念，目光锐利地望向翻滚的乌云。
雷声越来越响，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细的泥花。
村民们欢呼着，奔跑着，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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