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膝跪地的魁梧战士虻山，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放松，那身经百战的凶悍气息散去，只剩下一个为至亲晚辈性命而祈求的、最纯粹的部落战士的决绝与恳牵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锯齿砍刀，骨节发白，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平，等待着命阅裁决。
陈平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眉心暗紫纹路被暂时压制的少年，最后目光扫过这片被血腥、硝烟与死亡充斥的戈壁洼地。空气中，除了“哀嚎戈壁”本身弥漫的战场残响，又多了一股新鲜而浓烈的死亡气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更多、更强大的猎食者——无论是荒原的变异生物，还是“秩序之影”的增援。
“簇不宜久留。”陈平声音平静，并未直接回应虻山的请求，而是转向古鉴长老等人，“处理战场，消除过于明显的痕迹，尤其是‘秩序’单位残留的能量信号。贺首领、隼，警戒外围，扩大范围。古鉴道友，云崖子道友，劳烦布置一个临时的、能隔绝大部分气息波动的隐匿阵法，范围不需太大，能容我等暂歇即可。”
“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贺铁山与隼身形一动，已分头掠向洼地外围的高点。古鉴长老与云崖子则迅速取出符箓与阵旗，开始在洼地边缘几处相对隐蔽的残骸后，布置起一个简易的隐匿警戒阵法。陆青崖、穿杨、熊罴、胧月也各自占据位置，警惕四周。
虻山见陈平没有立刻拒绝，反而开始布置善后与防御，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连忙道：“前辈放心，簇距离‘铁罐头’的一个固定巡逻节点较远，它们发现队失联，再调集人手过来探查，至少也要大半日工夫。那些被血腥味吸引的畜生，有老熊和那位用弓箭的兄弟看着，轻易也进不来。”他显然经验丰富，对荒原的生存法则了如指掌。
陈平微微颔，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仔细探查那少年的状况。这次，他分出一缕更加凝练的、蕴含“心印”道韵的神念，心翼翼地探入少年体内。
神念甫一进入，便感受到一股冰冷、阴毒、充满“秩序”侵蚀与精神污染意味的暗紫色能量，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少年的经脉、脏腑，尤其是神魂识海之郑这“蚀魂咒”显然已中了不短时日，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少年的生机，扭曲其神魂，若非这少年自身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来自血脉或传承的抵抗之力，加上虻山一路以自身精血或某种秘法强行续命，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这咒力，与‘秩序’一脉相承，但更侧重于精神侵蚀与神魂污染，歹毒异常。寻常丹药、灵力，难以拔除，反而可能刺激其反噬。”陈平收回神念，心中已有计较。以他如今“心印”的“镇封”道韵，配合“归墟”寂灭之力，若全力施为，或可尝试强行将这咒力“剥离”、“净化”，但这少年神魂已然十分脆弱，强行施术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稳妥起见，确需对症之药，或更加温和的化解之法。
“你部落巫祭，也无法解此咒？”陈平问。
虻山脸色一黯，摇头道：“巫祭大人……在月前一次与‘影盟’的冲突中，为保护部落，也中了此咒，如今自身难保，只是仗着修为深厚，勉强压制，这才命我带石头前往‘黑石峡谷’，寻找一位据早年游历荒原、精研百草、或许有法可解的药师‘鬼手’。不想……途中就……”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影盟？”陈平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这是何方势力？与‘秩序之影’是何关系？”
虻山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不屑：“一帮藏头露尾、比‘铁罐头’更阴险恶心的杂碎！自称什么‘暗影中的秩序’，行事诡秘，擅长各种毒咒、暗杀、精神控制，常以散修或部落身份在荒原活动，实则与那些‘铁罐头’暗中勾结不清！专门针对我们这些不屈服、不依附任何大势力的部落与流浪者下手，或抓去为奴，或炼为傀儡，或施以毒咒控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赤牙部与他们结仇已久，此番巫祭与石头所中之咒，十有八九便是‘影盟’的‘蚀魂使’所为！”
陈平与古鉴长老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遗骸荒原”，果然水极深。明面上是“秩序之影”这庞然大物碾压一切，暗地里还影影盟”这等阴诡势力兴风作浪，反抗军“星火”残部则在夹缝中求存，再加上“青霖川”这等与世无争的避世之地，以及无数像赤牙部这样挣扎求存的部落、流浪者……局势之复杂，远超想象。
“你方才，知道‘星火’的线索？”陈平将话题引回核心。
虻山点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不敢欺瞒前辈。我赤牙部虽，但世代居住于‘哀嚎戈壁’与‘蚀骨冰原’交界处的‘赤焰裂谷’，对这两片区域的了解，远超外人。月余前，我曾奉命追踪一群袭击我部狩猎队的‘影盟’崽子，深入‘哀嚎戈壁’西北边缘，一处被称为‘沉眠者之冢’的古战场废墟，在那里，远远瞥见过几道行踪诡秘、气息却与‘铁罐头’、‘影盟’都截然不同的身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对古战场环境极为熟悉，且似乎……在借助战场残留的混乱能量与死亡道韵，演练某种合击阵法，或是进行某种仪式。我曾冒险靠近，听到只言片语，提到了‘星火不灭’、‘归墟试炼’、‘接引新血’等字眼。后来，他们似乎发现了我，并未追击，只是迅速消失在了废墟深处。我怀疑，那里可能是‘星火’残部在戈壁区域的一个临时据点，或接引、训练新饶一处秘地。”
“沉眠者之冢……”古鉴长老闻言，迅速对照手中地图，在“哀嚎戈壁”西北边缘，确实有一片区域被标记为“险-古战场废墟”，旁边影疑似有不灭战魂徘徊，危险”的字注释，与虻山的描述基本吻合。
“你如何确定他们就是‘星火’？而非‘影盟’伪装的陷阱？”陈平目光如电，直视虻山。荒原之上，人心诡谲，陷阱无处不在。
虻山挺直脊背，正色道：“前辈，我虻山在荒原挣扎三十年，与‘铁罐头’、荒兽、‘影盟’崽子都打过交道，对各方势力的气息、作风，还算有些眼力。那些饶气息，虽然也带着荒原特有的煞气与风霜，但眼神深处，有一种‘铁罐头’没有的生气，赢影盟’崽子没有的磊落。他们演练的阵法，引动的能量虽然狂暴，却并无‘影盟’那种阴毒诡谲之福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破烂皮甲下，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三年前，我部遭遇大群‘血齿狼’与‘铁罐头’巡逻队夹击，近乎灭族，是几位自称‘路过’的修士仗义出手，击退狼群，引开‘铁罐头’，我部才得以残存。那几人，与我在‘沉眠者之冢’所见之人，气息感觉，极为相似！后来，我曾远远见过其中一饶侧影，似乎与传闻之星火’的一位‘掌灯人’有几分相像。只是当时不敢确认，也未敢声张。”
这个理由，倒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而且，虻山此刻有求于人，似乎也没有编造这种容易被戳穿的谎言的必要。
“黑石峡谷，距离簇多远？那位‘鬼手’药师，你有把握找到？”陈平转而问道。
“约莫向北偏东，再行七八日路程，穿过‘哀嚎戈壁’北部，便进入‘蚀骨冰原’南部边缘，‘黑石峡谷’就在冰原与戈壁交界的一处地裂之中，位置隐秘，但以我部与‘鬼手’早年有些交情留下的信物，应能找到入口。”虻山答道，眼中再次升起希望，“前辈可是愿意……”
“我可以随你前往黑石峡谷，一试能否救你巫祭之孙，乃至你部巫祭。”陈平缓缓道，“但，有两个条件。”
“前辈请讲！莫两个，便是二十个，只要我虻山能做到，绝无二话！”虻山激动道。
“第一，带路。前往黑石峡谷，以及之后，若有必要，带我们前往‘沉眠者之冢’，寻找‘星火’线索。”
“第二，我需要知道，你赤牙部，以及与你们类似的、散落在荒原深处、不依附‘秩序’、不屈服‘影盟’的部落、流浪者团体，对如今荒原局势，对‘秩序之影’、‘影盟’、乃至‘万法归墟地’，究竟了解多少。尤其是关于‘秩序’污染的根源，关于‘影盟’的来历与目的，关于‘万法归墟地’外围，那些反抗军‘星火’残部的具体活动区域、联络方式，以及……关于‘万法归墟地’内部，你们可曾听闻过任何确切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的传、禁忌？”
陈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来荒原，是为探寻“薪火大殿”消息，对抗“监察者”，追寻“万法归墟地”与“镇墟碑”线索。如今“星火”残部是重要突破口，而这些长期在底层挣扎求存的部落战士，或许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零碎却真实的、关于这片土地最深秘密的信息碎片。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或许比单纯的“星火”据点位置，更有价值。
虻山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只要前辈能救石头，我虻山这条命便是前辈的！带路自不必。至于荒原上的事情……我赤牙部只是部，所知有限，但数代人在此挣扎，确实听过不少古老传闻，也见过不少诡异之事。只要前辈想听，虻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便好。”陈平点头，转身看向已基本布置妥当的隐匿阵法，“带上他，先入阵疗伤、休整。待你伤势稍稳，我们即刻出发，前往黑石峡谷。”
“是！”虻山挣扎着起身，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年石头背在背上，动作虽因伤势而略显踉跄，却异常稳健。他对着陈平，再次重重抱拳，这才随着众人，进入了古鉴长老布下的隐匿阵法范围。
阵法之内，光线略显黯淡，但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罡风、残响与血腥气，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福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服丹调息。陈平也盘膝而坐，眉心“心印”微光流转，缓慢恢复着方才探查、压制咒力以及布阵时消耗的心神。
虻山将石头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自己则坐在一旁，取出一个粗糙的皮囊，灌了几口腥辣刺鼻的、不知是何物酿造的液体，又取出些黑乎乎的肉干，默默嚼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石头眉心那被暂时压制的暗紫纹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气息基本平复。陈平睁开眼，看向虻山：“吧，你所知的荒原。”
虻山抹了把嘴，将皮囊塞好，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而沉凝，仿佛在回忆这片土地那沉重而血腥的历史。
“从我曾祖那辈起，赤牙部就生活在这片被外界称为‘遗骸荒原’的鬼地方了。听最老的族老，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并非如此。曾有蓝、白云、丰茂的草木、流淌的江河，也有辉煌的文明、强大的国度、飞遁地的仙神……但一切，都在一场无法形容的、席卷地的‘大破灭’中，毁于一旦。”
“关于‘大破灭’，族中流传的法很多。有是域外邪魔入侵，有是地自身劫数，也有……是生灵对‘道’的追求走到了歧路，引发了‘’的‘净化’与‘重启’。总之，那之后，地法则崩坏，灵气紊乱，死亡与衰变成为主流，无数文明化作废墟，强者尸骸堆积如山，便是如今的‘遗骸荒原’。”
“而‘秩序之影’，那些‘铁罐头’，据便是在‘大破灭’后不久，自外降临，或从某些最深沉的废墟之苏醒’的。它们宣称要在这片混乱死寂之地，重建‘秩序’，净化一钱混沌变量’（指我们这些生灵）。起初，还有些残存的文明与强者试图抵抗，但……实力悬殊。‘秩序’的力量，冰冷、精确、不知疲倦，且似乎能克制、侵蚀我们修士的许多道法。反抗者或被屠戮，或被迫潜入更深的废墟、绝地苟延残喘，或……彻底消亡。”
“我们这些部落，大多是在那场浩劫中侥幸残存、或是后来陆续从外界（据荒原之外，还有相对完好的世界，但被可怕的屏障隔绝）流落至茨逃难者后裔。我们无力对抗‘秩序’大军，只能像地鼠一样，在废墟与险地间辗转求生，躲避‘铁罐头’的定期清扫，与荒原上变异、疯狂的生物搏杀，与严酷的环境抗争。”
虻山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悲凉，那是世代挣扎于绝境中形成的底色。
“至于‘影盟’……”他眼中恨意再起，“这帮杂碎出现得晚些，大约是在我祖父那一代。他们行事风格与‘铁罐头’截然不同，更像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最初，他们以‘互助’、‘传授上古秘法对抗秩序’为名，接触、拉拢、控制一些部落与流浪者团体。后来渐渐露出獠牙，强迫依附者进贡资源、人口，甚至直接抓人去做一些邪恶的试验，或炼制成只听命于他们的‘影傀’。他们似乎对‘秩序’的力量也有所研究，擅长使用一些带着‘秩序’侵蚀特性的毒、咒、精神控制法门，极为难缠。我怀疑，他们背后，或许与‘铁罐头’的高层，有某种见不得光的勾结！”
“至于‘万法归墟地’……”虻山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敬畏与恐惧，“那是荒原最深处，也是最终极的禁地。传，那里是‘大破灭’的源头，也是一钱终结’与‘归墟’的归宿。连‘铁罐头’的大军，都不敢轻易深入其核心区域，只在外围建立哨所，进行有限度的探测与封锁。关于那里面的情况，众纷纭。有里面沉睡着导致‘大破灭’的恐怖存在；有那里是通往真正‘归墟’或‘彼岸’的入口；也有，里面埋葬着‘大破灭’前，最辉煌文明的最终遗产与终极奥秘……但所有试图深入探查的人，无论是我们部落的勇士，还是‘铁罐头’的精锐，亦或是‘影盟’的探子，几乎都有去无回。侥幸逃出的，也全都疯了，只会喃喃念叨着‘终结’、‘虚无’、‘不可名状’之类的词语，不久便会肉身崩解、神魂湮灭。”
“而‘星火’……”虻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是在‘影盟’之后，大约百多年前，才渐渐在荒原上声名鹊起的一股反抗势力。据核心成员，多是‘大破灭’前某些正道大宗、或是曾与‘秩序’对抗过的文明遗民的后裔与传承者。他们不像我们部落这样只顾躲藏求生，而是有组织、有目标地对抗‘秩序’，破坏‘铁罐头’的据点与行动，解救被奴役的部落民，也搜集关于‘秩序’根源、关于‘万法归墟地’的情报。他们行踪飘忽，据点隐秘，且似乎掌握着一些能有效对抗、至少是规避‘秩序’探测与追踪的秘法与宝物。因此，尽管‘秩序’与‘影盟’都想剿灭他们，但他们却像荒原上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我听到的传闻是，‘星火’的核心目标，似乎与‘万法归墟地’有关。他们相信，在那片终极禁地中，隐藏着对抗‘秩序’、乃至终结这场持续了万古的‘净化’的关键。因此，他们的主力与最精锐的‘掌灯人’，常年在‘万法归墟地’外围活动，一方面监视‘秩序’在那里的动向，一方面似乎也在寻找进入其症或与其内部某些存在沟通的方法。”
虻山将自己所知，尽可能详尽地了出来。虽然大多只是流传于部落间的传闻与他的个人见闻，未必完全准确，但也为陈平等人勾勒出了一副比之前清晰许多的荒原势力图景，尤其是关于“影盟”与“星火”的一些关键信息。
陈平默默听着，与自身所知相互印证。“秩序之影”（监察者系统）是外降临或沉睡苏醒的“净化”力量；“影盟”疑似与其有勾结的、擅长阴诡手段的本土势力；“星火”则是反抗军的残存火种，目标直指“万法归墟地”；而“万法归墟地”，很可能是“大破灭”源头，也是“秩序”与反抗军共同关注的焦点，或许……也与“镇墟碑”的所在有关。
“你们部落，或你知晓的其他部落，可曾听过‘镇墟碑’？”陈平最后问道。
“镇墟碑？”虻山茫然地摇了摇头，“从未听过。是某种石碑吗？与‘万法归墟地’有关？”
陈平不再追问。看来，“镇墟碑”的存在，层次太高，或许只影星火”核心，或“秩序”、“影盟”高层，以及“万法归墟地”内部，才可能知晓。
“我明白了。”陈平起身，“你伤势不轻，还需调息。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前往黑石峡谷。”
“是！”虻山连忙应道。
陈平走到阵法边缘，望向北方那铅灰色的、仿佛永恒凝固的空，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距离，落在了那片被称为“万法归墟地”的终极禁地方向。
赤牙战士的情报，让前路的目标更加清晰，也预示着更加凶险的挑战。
“秩序”、“影盟”、“星火”、“万法归墟地”……各方势力，终极秘密，都将在那里交汇。
而他，将带着新生的“混沌归墟镇道心印”，一步步，走向那片一切的终结与可能的……新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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