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青铜镜实在太干净了。
在这满是尘灰与尸气的密道尽头,它却像刚被精心擦拭过,连一丝指纹都没沾。
镜面如同一汪被垂直冻住的深潭,幽深得让人看一眼就想往下掉。
苏晚棠刚凑近半步,还没来得及吐槽这镜子是不是这鬼地方唯一的“精装修”,镜面那层如水的波纹突然剧烈荡漾起来。
倒影里没有她,也没有那个正在擦拭手上血迹的冷面王爷。
只有一个穿着素白宫装的女人。
那女人面容温婉,眉眼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苦,眼角一颗淡痣,与顾昭珩那张万年冰山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棠心头猛地一跳,这长相……分明就是她在定王府书房暗格里,曾偷偷见过一眼的先淑妃画像!
“晚棠……”
镜中人竟然开口了,两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那温婉的面庞上滑落,声音像是从深井底飘上来的:“你既知他是煞孤星的命格,为何还要引他入这死局?”
苏晚棠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辩解:“大姐,讲点道理,是你儿子自己非要跟来的——”
“住口!”镜中淑妃面容骤然扭曲,凄厉的嘶吼声仿佛要把耳膜刺穿,“你们卦门泄露机害死我夫君,如今你又要害死我儿!你该死!”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面爆发。
那不再是光洁的铜面,而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洞。
苏晚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指尖刚触碰到镜面冰凉的边缘,整个人就像被卷进了滚筒洗衣机,旋地转。
在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秒,她看见顾昭珩疯了似的扑过来。
“叮叮叮叮——!”
七枚铜钱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狠狠钉在青铜镜框的四个角上。
“乾元亨利贞,固魄锁魂!”
顾昭珩的吼声即使隔着正在闭合的空间壁垒,依然震得苏晚棠耳骨生疼。
视线余光中,那个向来洁癖严重的男人,竟毫不犹豫地撕下沾满腥臭血污的衣襟,死死裹住了镜子边缘,同时对着身侧大喊:“阿四!醒神粉混着她的血灰,敷她眉心!别让她睡过去!”
下一秒,光影切断。
苏晚棠重重摔在地上,预想中的坚硬石板并未出现,反而是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狼狈地爬起来,入目竟是一片漫大雪。
红墙黄瓦,宫灯摇曳,这里分明是大昭皇宫的角楼,只是这雪大得离谱,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都像刀割一样疼。
“这就是所谓的镜中界?全息投影也不带这么真实的吧……”苏晚棠哆嗦了一下,哈出的气瞬间成霜。
“棠儿……快跑……”
这声音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她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宫墙根下,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买糖葫芦的便宜老爹苏玄清,此刻正浑身浴血地跪在雪地里。
而在他面前,那个原本温婉的“淑妃”,手里正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剑,眼神怨毒得如同恶鬼:“卦门之人,皆是祸根!今日我就杀了你爹,再杀了你,以此祭奠我儿亡魂!”
“你放屁!顾昭珩还没死呢!”
苏晚棠眼眶瞬间红了,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幻觉,是心魔,可看着亲爹那副惨状,她那颗总是用毒舌武装起来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
右眼深处,那道平日里蛰伏的金纹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的情绪波动,骤然发难。
剧烈的灼烧感顺着眼眶瞬间蔓延至半边脸颊,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她脸上画符。
“啊——!”苏晚棠痛苦地捂住右眼,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
“还嘴硬?从未害他?”镜中淑妃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挥,“若不是为了护你,他怎么会左臂受创?若不是为了救你,他怎么会吞下那种至阴至邪的香丸?是你……都是你的错!”
随着她的指控,苏晚棠脚下的洁白雪地突然沸腾起来,化作一滩粘稠腥臭的血水。
无数只有巴掌大、剪得歪七扭澳白色纸人,争先恐后地从血水中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画出来的血红嘴巴,发出“嘻嘻嘻”的尖笑声,顺着苏晚棠的腿脚疯狂向上攀爬。
这种触感恶心至极,纸片边缘锋利如刃,瞬间割破了她的裙摆和脚踝。
“滚开!别碰我!”
苏晚棠拼命蹬踹,可那些纸人就像牛皮糖一样,越缠越紧,拖拽着她的四肢,要把她拉进那深不见底的血潭深渊。
就在她即将被血水没顶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青烟从她胸口飘出。
那是之前在古董店顺手收来的卦门遗物。
青烟在风雪中勉强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没有五官,也没有声音,却在出现的瞬间,让周围那些嚣张的纸人动作一滞。
它缓缓伸出手,将一枚冰凉得近乎冻骨的铜片塞进了苏晚棠早已僵硬的掌心。
那是卦门的“溯魂令”。
青烟人影无声地抬起手指,指向头顶那片漆黑如墨的雪空。
那里,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烛火在摇曳——那是真实世界里,密道入口的光。
“苏晚棠,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虚空中,李怀安那欠揍的声音带着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看戏的看客,“你若是不信这幻象,为何心还会痛?既然痛了,那就明你信了。既信了,不如就留在这里陪葬吧!”
越来越多的纸人爬上了她的脖颈,那种窒息感真实得让人绝望。
纸片勒进肉里,像是要把她的喉管锯断。
右眼的灼痛已经到了极限,苏晚棠的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黑,但意识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点幻术就想困住本姑娘?
做梦!
她死死攥住那枚冰凉的“溯魂令”,感受着那股属于卦门传承的清冷之气刺入掌心。
在那些纸人即将彻底封死她呼吸的刹那,苏晚棠
既然只有痛觉是真实的,那就用更大的痛,来撕碎这层虚伪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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