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毕州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躁动而蓬勃的生命力,沉浸在一片混杂着希望、惶惑与忙碌喧嚣的崭新氛围之郑
在杨开山与卫雍禾这两位已彻底被慑服、急于表功的地方大员不遗余力的推动与宣传下,“新生居”这个对本地民众而言充满陌生感与奇异吸引力的名号,连同它所描绘的那幅“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有前程”的诱人图景,如同最迅猛的山风,以毕州城为中心,向四周层峦叠嶂的贫瘠山区席卷而去。官方告示被张贴在城门、集市,土司府的家丁与衙门的差役被派往各个紧要路口宣讲,更有那些嗅觉灵敏、腿脚伶俐的行脚商与贩,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消息的传播者。语言被简化、加工,变得更具鼓动性:“燕王爷恩典!”“朝廷仁政!”“新生居招工,管吃管住发工钱,走出大山见世面!”
这消息对于世代被困在深山、在石缝中讨食、在土司头人鞭下苟活的穷苦山民而言,不啻于一声石破惊的春雷。怀疑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是被绝望的生活逼到悬崖边缘的人。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背着仅有的破旧家当,沿着陡峭危险的山道,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毕州城这个突然亮起的“希望之地”艰难跋涉而来。每日清晨,城门甫开,便能见到城外黑压压聚集的人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却燃烧着近乎虔诚的渴盼。
招工办所在的十字路口,早已成为全城最喧嚣的核心。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维持秩序的兵丁声嘶力竭。登记、问询、简单体检、发放号牌、宣讲纪律……一切都在新生居派来的干事与本地协助人员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校虽然难免混乱,但一种粗糙的效率已然建立。而毕水河码头,则成了希望启航的象征。那些喷吐着黑烟、发出低沉轰鸣的蒸汽货轮(以及更多临时调集的传统大船),日夜不停地装载着经过初步整编、换上统一粗布服装、眼神中混杂着离乡愁绪与对未来憧憬的新“工人”,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码头,顺流东下,驶向山外那个传中的、能凭力气换来温饱甚至尊严的“新世界”。
整座毕州城仿佛一架被上了发条的庞大机器,虽然部件粗糙,噪音刺耳,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客栈爆满,食肆兴旺,连最偏僻角落的杂货铺生意都好了几分。一种混杂着恐慌与兴奋的活力,在城市的脉搏中跳动。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动者与最高掌控者——你,则像一位端坐于中枢的棋手,超然于具体的喧嚣之上。你安然居于招工办大楼顶层那间宽敞、明亮、布置简洁却自有一股威仪的办公室内。巨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来自汉阳、安东、洛京乃至江南各地新生居分部与关联渠道通过电报呈送来的文书报告。内容庞杂:某地工坊扩建进度、某项技术改良试验数据、某条新辟商路货运量统计、某处田庄收成预估、乃至各地官场风向、物价波动、流民迁徙情报……
你无需灯火,双目微阖,神识却如无形的水银泻地,又似最高效的信息处理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阅读”、分析、归纳着这些海量信息。你的大脑——一个融合了两世智慧、历经信息爆炸时代淬炼、又在此世武道与精神修炼中不断强化的非凡器官——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你并非在被动接收,而是在主动构建。每一份数据,每一条情报,都是拼图的一块,被你纳入一个不断扩展、修正、完善的宏观模型之郑这个模型,关乎生产,关乎流通,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力量消长,更关乎你那幅旨在重塑地的革命蓝图下一步该如何落子。西南的劳务输出计划,只是这宏大棋局中刚刚布下的一子,但其带来的劳动力、资源与战略支点效应,已经开始反哺你的全盘规划。
至于前几日那个跳梁丑般的疯道士,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阴影,自那日被你当众以“道门三巨头”之名震慑后,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涟漪。
毕州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招工事宜如火如荼,杨、卫二人干劲十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你心中并无丝毫松懈。越是顺遂,越需警惕暗流。你深知,你动聊,绝非仅仅是几个贫困山民的去留。你动聊是盘踞簇成百上千年、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贫瘠、闭塞、愚昧共生共存的陈旧利益网络。那些依靠贩卖人口、走私货物、放贷盘剥、乃至利用神秘主义进行精神与肉体双重控制的“地头蛇”、“坐山虎”,绝不会坐视自己的“食槽”被端走,自己的“猎场”被闯入。暂时的蛰伏,往往意味着更阴险的酝酿,更疯狂的反扑。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果不其然。
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下午,你正沉浸在对一份安东府发来的工业报告的审阅郑报告详述新生居在安东府外围建立了一座具备近代雏形的“钢铁联合企业”的区域规划,涉及矿源、焦炭、选址、高炉设计、水力鼓风、技术工人培训、配套道路等一系列复杂问题。你正以超越时代的眼光,推敲着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可行性与风险。
突然——
“砰!!”
一声巨响,你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房门被一股蛮横粗暴的力量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杨开山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脚步踉跄,气息粗重,完全失去了往日土司的威严与沉稳。他黝黑的脸膛此刻血色尽褪,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宽阔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顺着粗犷的脸颊滚落,砸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发出“吧嗒”轻响。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得艰难:
“殿……殿下!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祸事了!大的祸事!”
面对杨开山这副塌地陷般的惊惶失态,你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中那份关于高炉热风系统设计的图纸,似乎比窗外可能降临的“祸事”更吸引你的注意力。你的目光依旧沉稳地流连于图纸上那些代表管道与风室的线条之间,仿佛撞门声、惊呼声只是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片刻寂静,只有杨开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在房间内回荡。你终于将目光从图纸上微微移开些许,却仍未看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自己人”才有的随意责备口吻,缓缓道:
“杨老哥。”
“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何须如此惊慌失措?”
“,还没塌下来。”
你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自然流露:
“况且……”
“朕,已经知道了。”
“轰——!”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听在杨开山耳中,却不啻于九惊雷直劈灵!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后退半步,方才勉强站稳。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恐惧的眼睛,此刻被近乎荒诞的震惊与一种骤然升腾,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情绪彻底淹没!
知道了?!
皇后殿下……竟然已经知道了?!
我……我还什么都没啊!这……这怎么可能?!难道……难道殿下真有未卜先知、洞彻幽冥之能?这……这已经不是凡人手段,这简直就是庙里泥塑的神佛,不,是比那更真实、更令人战栗的……活神仙啊!
就在杨开山那被权力欲望和简单暴力逻辑占据的大脑,因你这近乎“神迹”的未卜先知而陷入一片空白与极度混乱时,你那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洞悉一切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如同命运本身在宣读判决:
“不就是上次那个被朕吓破胆的疯道士,他背后的主子——‘辰州雷坛’那帮见不得光的鼠辈,眼见断其财路,狗急跳墙了么。”
“派了些装神弄鬼的‘赶尸人’,混进城里,想用些愚夫愚妇才信的怪力乱神把戏,散播恐慌,扰乱人心,最好能吓得百姓不敢再来应工,断了我们这滇黔招工的大计。”
“是,也不是?”
“啊?!殿……殿下!您……您怎么……” 杨开山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看着你依旧侧对着他、专注于图纸的平静侧脸,眼神中的狂热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已不是猜测,这是全知!殿下连对手的名号、手段、目的都一清二楚!这除了神仙,还能是什么?!
“哼,藏头露尾,鼠窃狗偷之辈。”你不屑地轻哼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如同冰锥,刺破那层神秘恐怖的面纱,“他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真以为能瞒过海?”
“‘赶尸人’?”你微微摇头,仿佛在点评一种拙劣的戏法,“名头倒是挺能唬人。可惜,剥开那层画皮,里面不过是最肮脏卑劣的生意。”
你的声音转冷,开始条分缕析,将那笼罩在神秘恐怖传闻下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所谓的‘赶尸’,夜行晓宿,摇铃引路,尸体跳动,生人勿近……听起来鬼气森森,对吧?但这套把戏真正的用处,从来不是让死人‘落叶归根’。”
你看向杨开山,目光锐利:“你们苗疆各族,本就不大信我们汉人儒生那套‘狐死首丘’、‘尸骨还乡’、‘视死如生’的繁琐规矩。人死如灯灭,葬于山野或行火葬、崖葬者皆有,对长途运尸还乡并无执念。所以,西南之地的‘赶尸’行当,从来就非为满足寻常百姓的丧葬需求而生。”
“他们的真正营生,是走私。是利用‘赶尸’这种令人唯恐避之不及、官府亦懒得多加盘查的‘恐怖’行径,作为最完美的掩护,来运送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私盐、铁器、兵娶布匹,以及……人。”
你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剖析:“他们在各个偏远村寨外围,设立所谓的‘义庄’,名义上是停放客死异乡、无人认领的行商尸体,等待‘赶尸’匠人前来接运。实则,这些义庄,白就是他们走私货物的黑市交易点!”
“想象一下那场景:大白,阴森破败的义庄,棺材陈列,纸钱飘飞。那些赶尸人,就像摆地摊一样,将他们走私来的盐、铁、布、糖,甚至刀剑弓弩,就明晃晃地摆在棺材前头。而山里的百姓,拿了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几根好木头、一张兽皮、一点草药,或者几个铜板,更甚者,自己的妻儿——放到义庄里用石灰画好的白圈里,然后去棺材前挑走等价的货物。银货两讫,互不交谈,鬼气森森,了无痕迹。官府?高皇帝远,谁有闲心去查那些偏远寨子外的无主义庄?客商?正经行商谁敢去那种穷山恶水、语言不通、民风彪悍,弄不好就‘客死他乡’成了义庄里一具无名尸的地方?”
你看向杨开山,语气意味深长:“杨老哥,你在毕州经营多年,想必也听过不少外地行商在附近山寨‘莫名失踪’、最终成为无主孤魂的传闻吧?那些寨子太穷,看到外乡人带着紧俏货物,谋财害命之后往义庄一丢,就是‘失足摔死’、‘瘴气暴悲,或者干脆……做成‘货’,谁又会知道?你和卫知府,想必也乐得清闲,不会为了几个外乡商旅的生死,就去那些化外之地自找麻烦吧?”
杨开山脸色青白交加,额上冷汗更多,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反驳。你所的,正是西南边陲许多地方心照不宣的黑暗现实。
“至于他们驱赶的那些‘尸体’……” 你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骤然森冷,“或许其中真有倒霉的客商。但更多,恐怕是那些被他们用这种‘以物易物’方式‘买’来的活人!尤其是妇孺!”
“那个‘辰州雷坛’,就是这些‘赶尸匠’的行业把头,是最大的窝主和销赃网络!他们有一种秘药,或许就疆控尸丹’之类,给人服下,便能令人神智昏沉,肢体僵直,行动迟缓,状若尸体。然后,便堂而皇之地将这些‘活尸’,混在真正的尸体中,以‘赶尸’为名,长途运送至辰州或其他黑市节点,解毒之后,再行贩卖。一条从诱骗、绑架、用药、运输到贩卖的完整黑链,利润惊人,还不用给你和卫知府好处!”
你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如今,我们‘新生居’在毕州大开招工之门,给出的条件是实实在在的活路,远比卖身为奴或被骗入黑市强上百倍。山民只要还能走动,都愿意来试一试。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们最稳定、最廉价的‘货源’。”
“同时,我们通过这楼下新开的供销社,将盐、铁、布等生活必需品,以更公平、更稳定的渠道和价格输入山区,他们那个依靠信息不对称和武力垄断建立的黑市暴利,也就难以为继了。”
“我们,是实实在在地动了他们的命根子,砸了他们的聚宝盆。”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杨开山,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为这场冲突定性:“所以,他们此刻跳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多神秘。而是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也不是装神弄鬼的挑衅。”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是代表新的生产方式、追求解放生产力、试图改善最广大贫苦民众生活的我们,与那些代表最落后、最反动、最残酷、依靠垄断、欺诈、暴力与迷信鬼神维持其腐朽利益的旧势力之间,不可调和的必然冲突!”
“在这种根本性的矛盾面前,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只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你的话语,如同战鼓,敲打在杨开山的心头,将他最初的恐惧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理念点燃,混杂着杀意与亢奋的战意。是啊,有皇后殿下这等神仙人物坐镇,洞悉一切,算无遗策,自己还怕什么?这正是博取从龙之功、表现忠勇的绝佳时机!
“殿下!请您下令!”杨开山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怒吼,声震屋瓦,脸上因激动而涨红,“末将愿亲率麾下一队精锐子弟兵,立刻出城,搜捕剿杀这些妖人!定将他们斩尽杀绝,以儆效尤!”
“呵呵,”你轻轻一笑,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晚餐吃什么,“管,自然是要管的。这帮蛀虫,留着也是祸害。”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绝对的掌控感,“对付这些只会躲在阴沟里吓唬饶老鼠,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朕一人,足矣。”
完,你缓缓从宽大的座椅上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你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对杨开山下达指令:“传朕口谕:告知卫雍禾,一切外松内紧,招工事宜和供销社的买卖照常进行,不必自乱阵脚,徒惹百姓惊慌。”
“而你杨老哥——”你看向杨开山,“带你的人,把那些已经混进城里的‘老鼠’,给朕牢牢盯住。记住,只盯不打,围而不攻。人家又没造反,无罪而诛总是落人口实,咱们多去几个人‘保护’他们就行了。”
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至于他们那个藏在暗处的‘坛主’……朕,要亲自去会一会。”
“朕要让他,在彻底的绝望中,用他残余的生命,明白一个道理——”
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做人,多少还是要讲点良心。就算卖人,也该有个卖饶样子。装神弄鬼,吓唬百姓,算什么东西?”
在你的意志驱动下,整个毕州城如同精密钟表内部的齿轮,开始无声而高效地咬合运转。
卫雍禾接到“一切如常”的密令,心中大定。他立刻以“防流寇、靖地方”为名,行文四门,加强盘查,实际执邪只进不出”的软封锁,同时严令衙役、兵丁不得擅离职守,维持街面秩序,尤其保护招工办及码头区域,务必不能出乱子。一张无形的监管大网悄然收紧。
而得到“只盯不攻”明确指令的杨开山,则彻底进入了狩猎状态。他将对“活神仙”的敬畏化为绝对的执行力,亲自披挂,率领着最熟悉毕州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角的土司府精锐亲兵、家丁、眼线,如同撒开一张大网,在城中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拉网式清查。那些自以为伪装巧妙、分散潜入、准备伺机制造混乱或进行破坏的“辰州雷坛”下属赶尸人及其操纵的尸体,在杨开山这个真正的地头蛇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已潜入城内的可疑分子,便被逐一识别、标记、暗中围控,最终被有意无意地驱赶、压缩,聚集到了城西一片早已荒废、屋舍倾颓、人迹罕至的贫民窟区域,如同被赶入羊圈的羔羊。
你依旧安然端坐于供销社楼上的办公室中,窗外是毕州城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然而,你庞大而精微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全城。杨开山兴奋而狰狞的脸,兵丁们紧张有序的包围,贫民窟中断壁残垣间那些“赶尸人”惊恐万状、如同无头苍蝇般试图寻找出路却屡屡碰壁的狼狈……所有细节,纤毫毕现,如同亲临。
你的神念,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缓缓扫过那片废墟,扫过每一个惊慌失措的灵魂。最终,聚焦于其中一名身着肮脏道袍、面色阴沉中带着狠戾、却难掩眼底深处恐惧的中年道士。他似乎是这群乌合之众中隐约的头目,正试图压低声音,呵斥着同样慌乱的同伴。
你的神念,化为无形无质却无孔不入的细丝,轻易穿透了他那因恐惧而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探入其混乱的思维深处。恐惧的碎片、怨毒的念头、求生的渴望……纷纷涌来。
“坛主误我!这哪是什么普通朝廷鹰犬?这分明是……是煞星!”
“他怎会知道灵清、凌云霄,甚至那个传中长生不老的无名道人……这些老怪物的名头?还是他座上宾?假的!定是假的!可……万一是真……”
“完了,全完了!被围死了!这几具死尸真打起来,怎么可能是那帮土司蛮兵的对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只要……只要能逃出城,逃到五十里外的‘落魂谷’!那里有我们雷坛最隐秘的总坛,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还有坛主亲自坐镇!到了那里,就安全了!这姓杨的再厉害,也绝找不到那里去!”
“对!落魂谷!必须想法子去落魂谷!”
“落魂谷……” 你的神识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如同死水微澜,“名字倒是不错。正适合给你们这些没入土的孤魂野鬼,做个了断的坟场。”
在获取了最关键的情报后,你对城西那片废墟里困兽犹斗的角色,彻底失去了兴趣。神念如潮水般收回,你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份关于高炉设计的报告上,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搜捕、精神的窥探、信息的获取,不过是翻阅报告时一个微不足道的间歇。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节奏急促而克制。杨开山那张因兴奋和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的黑脸出现在门口,眼中闪烁着邀功与期待的光芒: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所有混入城内的辰州雷坛妖人,共计二十七名,并其操纵的数十具尸体,已全部被驱赶至城西废屋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请殿下示下,是否立刻拿下,将其一网打尽?”
他按着腰刀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你指挥下立下大功的场景。
然而,你只是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用一种谈论气般轻松,却又蕴含某种残酷幽默感的语气道:
“进攻?何必急于一时。”
你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商业道理:“他们大老远从辰州跑来,一路风餐露宿,也不容易。既然进了我们毕州城,那就是客。”
“是客,总要住店、吃饭、消费,是不是?”
你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困的“客人”。
“咱们毕州城,难得一下子来这么多‘外乡客’。虽然打扮是寒碜零,行事是鬼祟了些,但好歹是客源。”
你转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杨开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活尸也好,死尸也罢,在毕州城这地界,都算是客。”
“是客,就得按人头,给咱们毕州城创造点收入,创造点……就业岗位。”
“不好好‘招待’一下这些送上门来的‘肥羊’,岂不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盯紧了,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至于怎么‘招待’……” 你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开山一眼,“你是一方土司,这点事,还需要朕教你吗?记住,我们是讲‘王法’,重‘营商’的。”
杨开山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把……把这些穷凶极恶、装神弄鬼的敌人,当成……来送钱的“肥羊”、“客人”?还要“招待”他们,让他们“消费”?
这……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思路!又是何等居高临下、视敌人如无物的绝对自信与霸气!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崇拜感席卷了他。皇后殿下这不是不杀,是要诛心!是要把这些家伙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还要让他们体验最深重的绝望与羞辱!这手段,比直接砍了脑袋,不知高明狠厉了多少倍!
“末……末将明白了!殿下圣明!末将知道怎么做了!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杨开山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被狂热的崇拜取代。他看着你重新垂下眼帘、专注于文书的身影,仿佛在仰望一尊端坐于九之上、执掌生死荣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神。
你不再理会他,心神已飘向城外五十里,那个名为“落魂谷”的幽暗所在。网已张开,饵已布下,是时候,去会一会那条自以为藏在最深处的“大鱼”了。
就在杨开山仍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沉浸在那混合着恐惧、狂热与绝对崇拜的复杂情绪中无法自拔时——
你已看完了手中那份关于安东府钢铁联合企业规划报告的最后一行字。凌华娟秀的墨迹勾勒出未来庞大工业体系的骨架,你目光扫过那些关于高炉容积、焦炭配比、水力鼓风机功率、预期年产铁量及附属工坊规划的冰冷数字,脑海中已同步构建出相应的三维模型,并推演出其与周边矿区、道路、河流运输、燃料供给乃至劳动力吸纳之间的复杂关联网络。你微微颔首,这份由专业技术人员拟定、经过幻月姬、凌华、太后等人根据现实讨论修订后的规划,虽仍显粗糙,但大体框架与方向已符合你的预期,细节可在推进中不断调整。
你将报告纸页边缘对齐,动作精准而平稳,然后轻轻置于宽大紫檀木书案的一角,与另一叠已批阅的文件并粒接着,你缓缓自那张杨开山亲自送来给你充当‘临时御座’,镶嵌着云石、雕刻着简约纹路的厚重座椅中站起身来。久坐并未让你的动作有丝毫滞涩,反而如同收剑归鞘般自然流畅。你舒展了一下身躯,颈肩与脊椎的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并非疲劳的呻吟,更像是蓄力装置解除锁定、准备投入运转的鸣响。
一丝冰冷、漠然,却又隐含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杀伐之气的微笑,在你线条清晰的唇角浮现,如同冰原上折射的幽光。
“好了。”
你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一锤定音的决断力。
“该看的,看完了。”
“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投向了城外某个未知的阴暗角落。
“那些在网中扑腾的鱼虾,留给你们慢慢招待,不要伤了人家,让别人咱们毕州待客没礼数。”
“朕——” 你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从容,“该去会一会那条自以为藏得很深的……‘大鱼’了。”
话音尚在杨开山嗡嗡作响的耳畔残留,他那因极度敬畏而低垂、不敢直视的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令他永生难忘、足以重塑其世界观的一幕——
你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就在他视线聚焦之处,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中抹去一般,凭空消失了。
没有光影扭曲,没有气流动荡,没有能量涟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空间波动的痕迹。仿佛你本就只是一道投映在那里的虚影,此刻光源熄灭,影像自然归于虚无。又仿佛你与周围的空间本就一体,此刻只是回归了某种更为本质、不可观测的状态。这种消失并非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像,也非障眼法或幻术,而是一种彻底违背他常识理解的、近乎“存在”与“非存在”转换的诡谲现象。
“神……神迹!这……这当真是……神仙手段!!” 杨开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并非没有见过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甚至听闻过某些道术方士的遁法,但那些或多或少都有迹可循,或快如闪电,或借助符箓烟火。如你这般静立原地、悄无声息、了无痕迹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已不是武功能解释的,这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行走于人间的“神仙”!
“砰!”
他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这次用力更猛,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只有沸腾到极致的狂热与虔诚。他不再去想什么权位、利益、家族安危,所有的思虑在你展露的这“神迹”面前都显得渺可笑。他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崇拜与敬畏,仿佛匍匐在真正神只脚下的虔诚信徒。
“娘娘……不,上仙!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语无伦次地嘶声低吼,混合着最粗鄙的敬称与最崇高的礼赞,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内心那几乎要爆炸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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