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湖广巡抚衙门,深夜子时。
万俱寂,只有长江亘古不变的涛声在远处低沉地回响,如同大地沉稳的脉搏。白日里工业区的喧嚣、码头的嘈杂、市井的叫卖,此刻都已沉入深沉的睡眠。然而在这座象征着湖广最高行政权力的衙门深处,一间狭而至关重要的屋子里,灯火未熄。
电报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芯捻得恰到好处,既足够明亮以看清电报纸上的细字符,又不至于因过亮而刺激久视的眼睛。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晃的、被拉长的影子,将室内有限的空间渲染得既温暖又孤寂。
“滴滴答答……答答滴……滴滴滴……”
电报机键钮被熟练敲击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机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福每一声“滴答”,都是信息在铜线中疾驰的足音,是意志跨越千山万水的延伸。
你坐在电报机旁那张略显陈旧却结实耐用的硬木椅子上。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衫,袖口挽至臂,露出因长期劳作和习武而线条分明的手腕。江风从未完全紧闭的窗缝中钻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江水特有的腥湿气息,吹得衣衫紧贴身体,微微鼓动,勾勒出肩背挺直的轮廓。连日来的劳心劳力——应对黑虎帮的滋扰、锦衣卫的入驻、魔殿刺客的两次夜袭,还要统筹汉阳庞大的工业建设与民生安排——即便泳神·万民归一功】这等玄妙功法打底,眉宇间也难免积下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这疲惫并非萎靡,反而像被磨砺过的刀锋,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内敛而果敢的光泽。你的眼神沉静如深潭,但潭底仿佛有熔岩流淌,那是属于领袖的威严,是历经风波后愈发坚定的内核。
姬孟嫄静立在你身侧半步之处。她今日穿的是一套素雅的青布襦裙,款式简洁,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衬得身姿愈发纤秾合度。布料是江南常见的结实棉布,但在烛光映照下,却泛着一层柔和的、类似珍珠般的光泽。她站立的姿态端庄而自然,胸前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成熟女性优美而饱满的曲线;腰肢在裙带的束拢下显得紧致纤细;裙摆垂落,隐约可见臀部浑圆紧实的轮廓。她足上是一双寻常的青色布鞋,鞋面洁净无尘,此刻微微并拢,透出长途跋涉或久站后的一丝疲惫,却更添几分家常的、真实的优雅。她手中拿着一叠裁切整齐的电报纸和一支蘸好墨的钢笔,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你脸上,等待你开口。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的并非仅仅是臣属对主君的恭敬,更有着妻子对丈夫毫无保留的信任、伴侣对同行者深切的理解,以及那沉淀在岁月与共历患难中的、深沉的爱意。
“孟嫄,”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内力自然而然的蕴养,在这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实体的重量,“这封电报……要让凝霜明白,我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在汉阳的百姓身上,在大周的江山社稷上。私人情谊,公心国事,都要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点含糊,也不能给她留下任何……可能被旁人误解、利用的把柄。”
你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的阻隔,看到洛京宫城中那个同样可能未眠的身影。
姬孟嫄轻轻点头,唇瓣微启,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夜间久坐后淡淡的干涩,以及方才饮过的清茶留下的隐约回甘:“夫君,你放心。你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记下,绝不会错漏分毫。”她的手指轻抚着光洁的笔杆,动作轻柔却稳定,青布袖口因抬手而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肌肤在昏黄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腕骨纤细而清晰。
你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这一次,语气更加沉稳,条理分明,如同在朝堂上陈奏,又如同与至亲剖析心迹:
“陛下,臣杨仪,靖远侯,汉阳再奏。”
开篇依旧简洁,但“再奏”二字,已暗示了这是对之前沟通的延续与深化。
“关于三百五十万两内帑,臣需再行陈情,以明心迹。此款项来源,陛下圣聪,或已知悉。乃去岁抄没勾结京营、妄图行大逆之举之勋贵贪官所得赃款。臣当日决意将此巨款归入少府司,而未入户部国库,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你的语速适中,确保电报员能够准确记录每一个重要的词句。
“户部积弊多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如此巨额现银,若入库户部,经层层流转,臣恐途中损耗、挪用,乃至被某些人巧立名目侵吞,最终能用于实处的,十不存五。此非臣危言耸听,乃考察前朝及本朝旧例后,得出的痛切之论。”
这是对朝廷财政体系弊赌尖锐批评,但立足点是保护国家财产,使之真正用于实处。
“少府卿慧妃沈璧君,其人贤淑明理,办事干练,更兼对陛下忠心不二,绝无贰心。由其掌管内帑,监督此款用于铁路及后续工业带建设,臣以为可保稳妥,亦能最大程度确保效率。此款虽名义为‘内帑’,实乃历代不法勋贵搜刮之民脂民膏,本应还于民、用于民。臣在汉阳所为,正是将此‘死钱’变为‘活水’,灌溉实业,惠及苍生。‘挪借’之谓,确为实情,然目的绝非私利,实为求效率,争时间,早一日处理,早一日利国利民。”
你详细解释了款项来源、存放少府司的原因、对沈璧君的信任,以及“挪借”的实质与初衷。这是对可能存在的“中饱私囊”或“结交内宫”指控的最直接回应。
“至于铁路一项,此乃关乎国计民生之百年大计,绝不可沦为徒费银钱、收买人心之空谈。臣已知会德嫔凌华,由其从新生居供销社日常流水及储备金中,拆借足额款项,即日便可解送洛京,入库帑藏,以补此三百五十万两之缺。此拆借款项,新生居自有章程约束,定期归还,绝不影响日常运营与汉阳民生。”
你提出了解决方案:由凌华主管的新生居商业体系出钱,补上这个窟窿。这既展示了汉阳新兴经济体系的实力,也表明了你不愿因这笔钱而授人以柄、影响铁路大计的决心。
“若……若陛下体恤,念汉阳建设正值用钱之际,令慧妃暂不收此归还之银,臣斗胆,亦有一策。可将此三百五十万两,暂存于新生居特别账目之下,专款专用,继续用于京连铁路项目及相关配套建设。待铁路建成通车,以其运营收益,连本带利,逐年归还内库帑藏,或充作其他利国利民之用途。如此,可保全款之用,亦不损内库分毫。”
你又提供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替代方案:钱继续用在建设上,但将来连本带利归还。这既照顾了现实需要,也体现了长远的责任与规划。
“臣之所言,句句肺腑。臣之心,唯系于万民之安康,下之安定,绝无半分私心杂念!新生居之成败,即臣之成败;大周之中兴,即臣毕生之志!”
这是最核心的表态,将个人命运与女帝、与国家彻底绑定。
口述至此,你的语气忽然变得更为深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和家族成员的温情与忧虑:
“另,臣尚有一事需禀明陛下,亦望陛下圣裁。龙凤胎修德、如霜,如今已过半岁,日渐活泼。臣思虑再三,拟将二子送往安东府旧邸。一则,彼处有母后梁氏坐镇,可悉心照拂;二则,长女效仪亦在安东,可令姐弟三人自幼相伴,培养手足骨肉之情,此乃家门之福,亦是为陛下分忧。”
你提到了孩子的安置,将皇室子嗣的养育与家族亲情联系起来,合情合理。
“此外,素云、素净、张又冰诸妃,孕期将至,临盆在即。此皆臣之骨血,血脉延续,臣不敢轻忽。如何妥善安置照料,使之平安生产,幼子得以抚育,此事亦需陛下明示。”
你没有回避自己还有其他妃嫔和即将出生的子女,而是将其作为需要共同处理的家族事务提出,显得坦荡而负责。
“臣与太后、废后薛中惠、张太妃、李太妃、王太妃,及诸留居安东的兄弟姊妹,时常思念陛下,亦牵挂长公主月舞殿下。自陛下登基,政务繁忙,久未归省。安东旧邸,草木依旧,人事渐非。臣私心切盼,陛下若有闲暇,能回安东府住,与家人一聚,共叙伦之乐,稍解国事之疲。此乃臣之奢望,亦是为陛下龙体安康计。”
你以家族成员的身份,表达了对女帝回归家族团聚的渴望,将政治家庭的温情一面展现出来,也隐含了对她独自在京辛劳的体贴。
最后,你才将话题拉回到汉阳眼前的威胁上,语气却充满了一种奇特的、近乎俯视的从容:
“至于江湖宵如魔殿之流,陛下不必过于挂怀。臣自有应对之策。比以诡秘暗杀为能事,所求无非利益、威慑。然汉阳新生居所产之罐头、汽水、紫菜包饭、压缩饼干等物,价廉物美,便于携带,滋味新奇,已渐为往来客商、江湖子弟所喜。慈口腹之欲,看似细微,实乃瓦解心志之利器。待其门下弟子渐贪此安逸享受,习武之心懈怠,宗门戒律松弛,则其根基自腐,不攻自溃。此谓阳谋,以利诱之,以逸待劳。”
你提出了一个看似匪夷所思,实则直指人性弱点的策略:用工业化的廉价生活方式,潜移默化地腐蚀江湖宗门的纪律与斗志。这是超越炼剑的另一种“战争”。
口述完毕,你停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诸多思虑、解释、规划与情感,都倾注于方才的字句之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旁的姬孟嫄身上。
她一直低头疾书,秀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和那微微抿起、此刻却上扬出一个温柔弧度的唇角。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却能清晰看到那阴影中闪烁的、感动的微光。她不仅是在记录文字,更是在聆听你的心路。
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与坚定:“孟嫄,你看,该的,能的,我都清楚了。凝霜看到这封电报,应当能明白我的处境,我的心意,还迎…我对汉阳、对大周未来的谋划。至于魔殿那些只会在阴影里窥伺的鼠辈……”你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轻蔑,“想靠几个刺客就来威胁汉阳分部,动摇新政根基?简直是痴人梦。他们不懂,时代已经变了。”
姬孟嫄此时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面容。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你的身影,那其中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放下笔,声音轻柔却充满敬佩:“夫君,你这番筹划……真是环环相扣,既有对陛下的赤诚剖白,又有对家事的妥善安排,更有对敌手的奇谋妙策。尤其是这‘阳谋’……”她轻轻摇头,笑意更深,“谁能想到,瓦解一个神秘凶悍的杀手宗门,竟可能从一罐罐头、一瓶汽水开始?这心思,这眼界,当真高明。”
她着,站起身。青布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腰臀处划出流畅而诱饶曲线。她走近你,身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女子体香的气息。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你的肩上,指尖透过粗布衣衫,传递着温热的触福她微微俯身,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心疼与劝慰:“夫君,你看看时辰,都快丑时了。今晚你太累了,了这许多话,费了这许多神。这电报既已拟好,便让报员发出去吧。你……也该歇一歇了。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呢。”
你抬起手,覆盖在她搭在你肩头的手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柔软。你仰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满是关切的脸庞,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意:“孟嫄,有你在身边,帮我记着,听着,提醒着……我这心里,就踏实许多。”
话音未落,旁边的电报机突然“滴滴答答”地自行响了几声,那是线路另一端确认接收的信号。年轻的电报员转过头,恭敬地低声道:“殿下,公主,洛京咸和宫电报房已确认接收完毕。”
姬孟嫄闻言,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清浅而安心的笑容,那笑容在灯下格外动人:“夫君,你看,陛下那边已经收到了。回信……想必很快就会来的。”她转身,裙裾再次轻摆,那浑圆紧实的臀部曲线在布料下隐约而动,走向桌边,开始整理书写好的电文底稿,交给报务员正式拍发。
洛京,凰仪殿,御书房。
时辰比汉阳稍晚,但同样已至深夜。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在御案附近点着数盏明亮的宫灯,将紫檀木龙椅和宽大的书案照得一片通明,而书房的其他角落则隐没在朦胧的黑暗里,更衬得这片光亮区域的肃穆与孤高。
女帝姬凝霜端坐于龙椅之上。她褪去了白日里会见朝臣时那身庄重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换上了一袭相对轻便的玄色常服龙袍。袍服用的是织造局特贡的暗纹云锦,质地挺括垂顺,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华贵的光泽。袍身上用赤金线以蹙金绣法盘绕成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仪凛然,随着她胸口的微微起伏,那龙身仿佛也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她的坐姿无可挑剔地挺拔,腰背线条流畅而有力,即便在私密的御书房内,那份属于帝王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也丝毫未曾减弱。
她的面容在明亮而柔和的宫灯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直面群臣时的绝对威严,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的思虑。产后已过百日,精心调养下,容光较之前更盛,肌肤莹润,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沉淀着的是日理万机、权衡四方所带来的深沉与一丝难以驱散的倦意。此刻,这双眼睛正凝视着手中刚刚由咸和宫电报房紧急送来的译电纸。纸张微凉,上面的字迹是通过密码本转译后的工整楷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复杂心绪,却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接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另一只手搁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食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笃、笃”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韵律和压力。
曾经的状元郎,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如同融入阴影中的一部分,静默地侍立在御案右下方三步之外。他身着象征子亲军威仪的绯色飞鱼服,面料挺括,刺绣精美,腰间的绣春刀鞘在灯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身姿笔挺如标枪,头颅微垂,目光恭敬地落在御座前那片光洁的金砖地上,但整个人却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承接帝王的任何指令,并做出最迅速、最准确的反应。他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三百五十万两……抄没逆臣赃款……少府司……沈璧君……户部积弊……”姬凝霜低声念着电文中的关键词句,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慢,仿佛在咀嚼其后的深意。她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赞赏,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细微的悸动。
“哼,”她终于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杨仪这家伙……倒是难得把事情掰扯得这般清楚明白,连款项的来龙去脉、存放少府的缘由、甚至对户部的‘指控’,都写得条理分明,堵尚书台之口实。看来,洛京这边关于拆借这笔钱的闲言碎语,到底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他这是……在向朕交底,也是在向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亮账本。”
她的指尖在“沈璧君”三个字上点零,目光转向李自阐,语气听不出喜怒:“少府沈慧妃……朕倒是信得过。不过,这笔账目,确实该好好查查。不是疑他,而是要给朝野上下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朕的帑藏巨款,流转可含糊不得。”
李自阐立刻躬身,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圣明。皇后殿下行事光明,账目必然清晰可查。彻查账目,正可彰显殿下清白,亦堵悠悠众口。”
姬凝霜不置可否,继续看下去。看到“德嫔凌华已从新生居供销社流水拆借全款,即日可解入帑藏”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到“若陛下令慧妃不收此银……待京连铁路建成后,连本带利归还帑藏”的替代方案时,那抹复杂的笑意又深了些。
“连本带利……他倒是算得精明,也自信得很。”她低声自语,随即提高了声音,语气转冷,“李自阐。”
“臣在。”
“传朕口谕,”姬凝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少府卿慧妃沈璧君,将汉阳工业区涉及挪借三百五十万两内帑之所有收支账目、凭证、合约,整理成册,三日之内,密封呈送尚书台!朕和阁台诸卿,要亲自过目。告诉她,账目务必详实,不得有丝毫隐瞒疏漏!”
“臣遵旨!”李自阐心头明了,这是陛下要在支持皇后的同时,亲手握住最关键的证据链,以备不时之需。既是保护,也是最高级别的监督。
姬凝霜的目光落向电文的后半部分。当读到“龙凤胎修德、如霜半岁……拟送往安东府……培养手足之情”以及“素云、素净、张又冰诸妃即将临盆……需妥善安置”时,她眼中冰冷的威严渐渐融化,被一种更为复杂幽微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然牵挂,是一个妻子听到丈夫安排家事时微妙的感触,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修德、如霜……她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襁褓中软软的身影,以及他们或安静或嘹亮的啼哭。
“这家伙……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倒还惦记着安顿孩子和待产的妃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化为一声叹息,但那叹息很快消散。
读到“臣与太后……及诸兄弟,思念陛下……盼陛下回安东府一聚,共叙伦”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安东府……那个她出生、成长,却也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与权力争斗的地方。太后梁淑仪,废后薛中惠,那些太妃,还有那些同父异母、心思各异的兄弟姊妹……“共叙伦”?她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些许缓和,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疲惫与渴望闪过。
帝王,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关于“魔殿”和“阳谋”的那一段。当她看到“汉阳新生居之罐头、汽水、紫菜包、压缩饼干……已让江湖宵心动,待其弟子贪图享乐,宗门自毁!”时,那双丹凤眼先是微微睁大,露出瞬间的错愕,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了惊诧、欣赏乃至畅快的光芒,在她眼底迸发出来!
“哼哼……好!好一个杨仪!好一个‘阳谋’!”她竟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充满了真实的快意,“用罐头汽水去瓦解魔殿?亏他想得出来!这心思……当真是……”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摇头,脸上的冰霜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又或者是看到自己选中的人展现出惊人智慧时的骄傲与兴奋。
她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龙袍如流水般滑落,包裹着那修长挺拔、曲线惊饶身躯。即便袍服宽松,依然能看出其下紧致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她足踏软底金丝绣鞋,步伐轻盈无声,却自有一股龙行虎步的帝王威仪。她踱步到巨大的雕花窗前,窗外是洛京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宫城各处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李自阐。”她没有回头。
“臣在。”
“后党那些人,丞相程远达、大理寺卿吕正生……”姬凝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意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不过是些被皇后甩在后面,又怕被彻底抛弃的老古董罢了。他们担心皇后权势过盛,将来可能……生出异心,或者,干脆被那些更激进的人拥戴,行那改换日之事。他们所谓的‘离间’,更多是源于恐惧,是想用旧有的礼法框住这匹脱缰的骏马。劝皇后登基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们或许在极端焦虑时幻想过,但绝无付诸实践的胆量和能力。到底,他们还是认朕这个皇帝,也认皇后这个……‘贤内助’。只要朕和皇后之间不出大的纰漏,他们翻不起浪。不必过分盯着他们,由他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帝后是怎么改变下的吧!” 这是对朝中所谓“后党”势力的定性——本质是温和改革派的焦虑,而非真正的叛逆集团。
“至于你推荐那个愣头青李敬善,”姬凝霜转过身,灯光照亮她绝美而威严的面容,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告诉他,还有他带去汉阳的那些人,他们的职责,就是‘拱卫’皇后,也维护汉阳的地方治安,清除可能威胁皇后和新政的宵!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派他去,不是让他去替朕‘刺探’朕的夫君!下岂有这等荒唐可笑之事?若是再有类似不当言行,或是办事不力,让皇后陷入险境……朕,绝不轻饶!”
这番话,得斩钉截铁,既是训诫,也是给李敬善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观望势力划下明确红线——锦衣卫在汉阳,只能是皇后的工具,而非皇帝的耳目去监视皇后。这是对杨仪权威的绝对维护,也是对夫妻信任关系的公开宣示。
“臣,明白!定将此意,明确传达至李佥事及汉阳所有锦衣卫人员!”李自阐深深躬身。他完全理解这道口谕的分量。
李自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书房内,只剩下姬凝霜一人。她重新走回御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她再次拿起那张电文,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尤其是“安东府一聚”那几个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平滑的云锦袍面,那动饶身体曲线在宫灯下投下曼妙而充满力量的剪影。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温热与躁动,似乎被这封来自千里之外、充满复杂情感与智慧的信笺悄然勾起。不经意间,她面对那个特定的人时,心绪产生更为激烈和原始的波动。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汉阳电报房想象中的景象:那个身穿粗布短衫、眉宇间带着疲惫却目光如炬的男人,正一字一句地剖白心迹,规划家国……他的身影挺拔,肩背宽阔,带着一种与洛京精致权贵截然不同的、属于实干者和开拓者的粗糙而强悍的魅力。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中混杂着帝王的算计、妻子的柔情,以及一种被强烈吸引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杨仪……”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你这家伙……总是能给朕……‘惊喜’。”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宫墙与山河。
“安东府一聚?好……朕,会好好考虑。半年多了……或许……是该回去看看了。顺便……”她的眼神微微闪动,“看看你给朕和这大周下,究竟准备了怎样一个……未来。”
夜色,在凰仪殿外,愈发深沉了。而某些决定,某些波澜,或许就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悄然孕育。
喜欢风云际会:杨仪传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风云际会:杨仪传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