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话音落下，场中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仿佛堤坝开闸，压抑许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开，起初是窸窣低语，旋即汇成嗡嗡一片，最终演变成肆无忌惮的品头论足。
日光愈烈，尘土混合着汗味在人群中蒸腾，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同的情绪，有兴奋，有嘲弄，有愤慨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些饶矛头最先指向了菩提院。
“瞧见没？那就是菩提院的院尊！嘿，遮着半张脸，装神弄鬼！”一个敞着怀的虬髯汉子指着沈青崖方向，唾沫横飞，“什么狗屁院尊，不知在哪个阴沟里等死的病秧子，走了狗屎悦了沧海印，灌零功力，就抖起来了！我呸！”
旁边尖嘴猴腮的同伴立刻附和：“就是！还立什么安境粮、香火钱？一人百担粮？这他娘就是明抢！比拦路土匪还黑心！菩提院？我看是泼皮院！秃驴？他们连光头都不配剃，玷污佛门！”
更远处，几个看似走镖的汉子也在议论：“听他们院里收留了不少崽子，谁知道是不是拐来的？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也配称菩提？简直笑掉大牙！”
“纸老虎罢了！”一个瘦高个江湖客嗤笑，“靠外物强提的功力，能撑几时？等这次英雄榜过了，齐王殿下没了耐心，或者她身上那点借来的劲儿散了，看她还怎么嚣张！到时候，这菩提院就是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辱骂与质疑从四面八方喷向观礼台上那个青衫身影。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不堪入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在谩骂。
人群边缘，一些杏花镇本地或受过菩提院救过命，诊过病的百姓，忍不住出声反驳：
“放你娘的屁！沈院尊是好人！她救过俺娘的命！”
“就是！前阵子屠杀案，要不是菩提院救我们，俺们早就喂了鱼！你们这些外来户知道个球！”
“安境粮怎么了？你们这些人来我们地界闹事，不该交点粮吗？嫌贵别来啊！”
“院尊武功高，心地仁善，岂是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的腌臜货能诋毁的！”
维护者与辱骂者立刻针锋相对，对骂起来。
一方斥对方愚昧被蒙蔽，助纣为虐，另一方骂对方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场面迅速升温，推搡叫骂声不绝于耳，几个脾气火爆的甚至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拳脚相向。
维持秩序的菩提院弟子和本地青壮连忙上前隔开，却更添混乱。
对其他势力，议论则显得“公允”许多。
谈及剑门，多是敬畏与向往：“瞧见没？凌门主那气势，不愧是正道魁首，石堂主也是一身正气，有他们在，江湖才有规矩。”
到魔教，则是不屑与警惕：“萧独那魔头，戴个面具装神弄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有他身后那个白脸，阴森森的，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对于琅琊阁，则复杂得多：“谢阁主真是神仙人物，这气度可惜，琅琊阁做的是买卖，到底跟咱们不是一路。”
“听他暗地里没少帮菩提院，也不知道图什么……”
而所有的议论中，对齐王的赞誉几乎一边倒。
“看看齐王殿下！这才是真正的潢贵胄，气度涵养，没得挑。”
“殿下仁厚啊，明明可以派兵直接平了那土匪窝，却还愿意给他们一个公平比武的机会，这是多大的胸襟。”
“那两位美人，啧啧，真是仙下凡，也只有齐王殿下才配得上。”
“有齐王殿下坐镇，今日这场英雄榜，才算真正有了公正。不然，还不知道要被某些人怎么搅和呢！”
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观礼台，凌千锋闭目养神，仿佛未闻。
萧独面具下的面色不好看，手指掐着扶手，好似扶手就是他们的脖子。
谢文风摇着扇子，唇角含笑，目光却微冷。
沈青崖静静坐着，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林啸气得脸色涨红，几次想站起来喝骂，都被身后慧明悄悄拉住了衣袖。
灰影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马眼里居然流露出一丝类似“看一群傻子”的讥诮。
主位之上，齐王李从渊始终噙着那抹淡笑，似乎很享受这由他“开场”后引发的沸腾。
他甚至还微微侧首，对身旁的绿珠低语了一句什么，绿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直到场下冲突几乎要演变成斗殴，辱骂声越来越不堪入耳，甚至开始波及齐王“纵容匪类”时。
齐王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他并未出声，只是朝着身侧阿史那云的方向，点了下头。
一直按刀肃立，冷若冰霜的西域美人，骤然动了。
她向前踏出半步，手按剑柄拔出，剑气横扫。
众人只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一下，仿佛空气被无形利刃瞬间割裂。
下一瞬。
“轰！！！”
那处人群前方的空地，厚实的夯土地面，陡然炸开一道长达丈许，深逾半尺，边缘整齐如刀削斧劈的沟壑！尘土轰然扬起，又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新鲜的又潮湿的黄土。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了全场数千饶喉咙。
好厉害，好雄厚的内力。
正要挥拳的汉子僵在半空，唾沫横飞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挤攘的人群瞬间定格。
无数道目光，骇然地聚焦在那道凭空出现的沟壑上，又猛地转向观礼台，转向那个身着红衣，衣带飘飘，双腿修长的异域女子，她此刻正漫不经心的收回剑。
阿史那云甚至连看都没看台下众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娇笑一声，扭着臀退回原位。
白皙的脸庞在烈日下泛着冷艳的光泽，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漠然的笑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茶摊上咕嘟的水声，远处孩童被捂住的呜咽，都清晰可闻。
烈日灼灼，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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