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八月郑
襄阳城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挂在东城门楼上头。月光洒下来，青石板路泛着白，像铺了层霜。
州牧府后院，刘备和关羽还在喝酒。
石桌上就两碟菜，一壶浊酒。酒是襄阳本地的土酿，有点涩，但解乏。
“云长，”刘备放下酒杯，望着月亮出神，“你……三弟在益州，这会儿在干啥呢？”
关羽抚了髯，丹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三弟那性子，不是在练兵，就是在喝酒。不定正跟张辽他们掰手腕呢。”
刘备笑了，笑得有点苦。
张飞在益州巴郡当都尉，后来又升了讨逆将军。兄弟俩快一年没见了。
上次通信还是三个月前，张飞在信里骂骂咧咧，蜀地的辣椒太麻，吃一顿拉三。
“大哥想三弟了？”关羽问。
“能不想吗？”刘备叹了口气，“咱们兄弟三个，从涿郡出来，多少年了？
打过黄巾，跟过公孙瓒，在曹操手下也待过……现在好了，你在荆州，他在益州，我在……”
他顿了顿，没往下。
我在哪儿？他在荆州，可这荆州真是他的吗？
朝廷给的，收就能收回去。就像益州，刘璋前脚走，后脚就归了朝廷。他现在坐的这位置，保不齐哪就换人。
“大哥，”关羽看着他，“你累了。”
“是累了。”刘备揉了揉眉心，“云长，你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这话他今晚问了两遍。
关羽没马上回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
“图个心安。”他，“以前在涿郡卖枣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跟着大哥干点正经事，不让老百姓挨饿受冻，就够了。现在……也算干成零。”
“干成了吗？”刘备摇头，“你看看襄阳城外那些灾民。房子淹了，地毁了，往后怎么活？我这个荆州牧，能让他们吃饱饭吗？”
关羽不话了。
他知道大哥的脾气——见了老百姓受苦，比自个儿受苦还难受。
这些修堤放粮，大哥跟着一起扛土袋，肩膀都磨破了皮。晚上回府，累得饭都吃不下。
可有什么用？荆州这么大，几百万人，靠他一个人扛，扛得过来吗？
“大哥，”关羽放下酒碗，“你得想开点。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刘备站起身，走到槐树下，“可老百姓等得起吗？饿一是饿，饿十就得死人。我……”
他话没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跑进来，喘着气：“使君，洛阳来人了！”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这么晚了，洛阳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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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年轻文吏，二十出头，穿着尚书台的官服。他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袍子下摆全是泥。
“下官王朗，奉荀令君之命，特来送信。”文吏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刘备接过，就着灯笼的光拆开。
信是荀彧亲笔，字写得很工整，但内容……让刘备眉头皱了起来。
“大哥，怎么了？”关羽问。
刘备把信递给他。
关羽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
信上两件事。
第一，朝廷正式下旨，追封刘表为成武侯，谥号“景”。刘琮封安乐侯，即日启程赴洛阳。蔡瑁削去所有官职，以庶人身份随校
第二，陛下有意在荆州设“都督府”，总揽军政。人选……还在斟酌。
“都督府？”关羽压低声音，“这是要分大哥的权？”
刘备没话，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有点看不懂。
设都督府，总揽军政——那还要他这个荆州牧干什么？摆设吗？
“刘使君，”王朗心地，“荀令君让下官带句话。”
“。”
“荀令君，陛下此举，是为稳定荆州局势。使君初到，军政繁忙，若有都督府协助，或可事半功倍。”
话得客气，可意思明白——朝廷信不过你一个人，得派人来看着。
刘备笑了，笑得很淡：“王大人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明日我再设宴款待。”
“下官不敢。”王朗躬身，“信已送到，下官还得连夜赶回洛阳复命。”
“这么急？”
“尚书台还有公务。”王朗，“对了，庞侍御史托下官带句话——他，使君在荆州所做，陛下都看在眼里。望使君……稳住。”
稳住。
两个字，重千斤。
刘备起身，亲自送王朗到府门口。看着那年轻文吏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回来。
“大哥，”关羽跟在他身后，“朝廷这是……”
“试探。”刘备，“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云长，你我该怎么回？”
关羽沉吟片刻：“大哥，朝廷既然要设都督府，咱们拦不住。但这个人选……得争。”
“争？”刘备苦笑，“拿什么争？我一没兵二没钱，朝廷真派个人来，我能不？”
“可要是派个跟咱们不对付的……”
“那就更难了。”刘备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他指的是灾民，是修堤，是秋粮。
可关羽知道，大哥心里装着的事，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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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洛阳城西，安乐侯府。
这宅子不，三进院子，带个花园。是少府按“侯爵”规格配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连伺候的奴婢都有二十多个。
可刘琮睡不着。
他躺在雕花大床上，盯着帐顶发呆。帐子是蜀锦的，绣着云纹，摸上去滑溜溜的。可他觉得硌得慌，浑身不自在。
来洛阳五了。
五前，他还在襄阳，是名义上的荆州牧。
虽然实权在蔡瑁手里，可出门有人跪拜，吃饭有人伺候，话有人听着。
现在呢？
安乐侯。听起来挺好听，可就是个闲人。每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写字。
不能出门，不能见客，连话都得心——谁知道哪个奴婢是朝廷的眼线？
“琮儿。”
门外传来母亲蔡氏的声音。
刘琮连忙坐起来：“母亲。”
蔡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参汤。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可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白了几根。
“怎么还不睡？”她把汤放在床边几上，“趁热喝了，安神。”
“睡不着。”刘琮端起碗，抿了一口。汤很苦，他皱起眉头。
“苦也得喝。”蔡氏在他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琮儿，咱们现在……得心。你舅灸事，你也知道了。
朝廷没杀他，已经是开恩。咱们娘俩，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蔡瑁三前到的洛阳。
没进安乐侯府，直接被少府安排去了另一处宅子——比这，也偏。是“静养”，其实就是软禁。
刘琮去看过一次。舅舅瘦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了他，只了一句：“琮儿，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得轻巧。
“母亲，”刘琮放下碗，“咱们……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吗？”
蔡氏眼圈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不然呢？能活着就不错了。你父亲当年……”
她没往下。
刘表死得突然，死得不明不白。蔡瑁是病死的，可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但她能怎么办？一个妇人，带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斗得过谁？
“琮儿，”蔡氏转过身，握住儿子的手，“听娘的，别多想。咱们现在有吃有住，朝廷还给俸禄。
等过两年，你长大了，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挺好。”
“可我不想这样。”刘琮声音很低，“父亲过，男儿当有志。我……”
“有志？”蔡氏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你父亲就是太有志，才落到今这地步！
琮儿，你给我记住——乱世之中，能活命就是本事。别的，想都别想！”
刘琮不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是读书饶手。可这双手，连刀都握不住，拿什么去“有志”？
“睡吧。”蔡氏起身，吹灭了蜡烛，“明还要去太学呢。”
太学。
陛下特意安排的，让他跟刘璋的儿子刘循一起去读书。
是读书，其实就是圈养。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免得生事。
门关了。
屋里黑下来。
刘琮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忽然想起在襄阳时，有一次跟父亲去江边。
那风很大，父亲指着江面：“琮儿你看，这汉水东流，奔流入海。人生在世，也该有这样的气魄。”
气魄。
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谈什么气魄？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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