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华北的塌了一角。鬼子的铁蹄踏过平津,顺着平汉线往南啃,冀西的深山里倒还藏着几分太平,磨盘岭就是这么个窝在山褶子里的村子,百十来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糙是糙,却也安稳。
磨盘岭的人都姓陈,老辈里是闯关东的汉子落了脚,性子都犟,手里的家伙也硬——不是锄头镰刀,就是猎户的土枪鸟铳,唯有村东头的陈老根,腰里别着个宝贝,是把德国造的匣子炮,黑铁枪身磨得发亮,枪柄上缠着老牛皮绳,磨出了包浆,村里的娃子们都管这枪桨老黑炮”,却没人敢随便碰,因为陈老根,这枪成精了,是个手枪妖。
这话没人真信,却也没人敢反驳。陈老根今年五十六,是村里的老猎户,也是村里的主心骨,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比磨盘岭的石头还多。这把匣子炮是他二十岁闯关东时,在长白山的雪地里捡的,当时那枪被冻在一个鬼子军官的尸体旁,枪膛里还卡着颗子弹,陈老根用雪搓了搓,竟一下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打穿了三丈外的树疙瘩,从那以后,这枪就跟了他三十六年。
村里人都陈老根的枪法神,百步穿杨,可陈老根自己知道,不是他枪法好,是这枪有灵性。这枪认人,除了他,谁碰谁倒霉——村里的后生陈大壮手贱,趁陈老根睡觉偷摸拿枪,刚扣动扳机,枪膛就炸了,崩了他一手的黑灰,半个月抬不起胳膊;邻村的游击队长来借枪,要去打鬼子,结果那枪在他手里死活卡壳,换了三匣子子弹,一颗都打不出去,可一回到陈老根手里,抬手就打飞了空中的麻雀。
更邪乎的是,这枪还会“闹脾气”。陈老根喝酒喝多了,拿枪对着自家的老母鸡比划,枪身就会嗡嗡震,像是在抗议;陈老根要是饿着肚子上山,这枪就打不准,要么打偏,要么卡壳;唯有陈老根心平气和,心里想着打啥,这枪就指哪打哪,比他自己的眼睛还准。
陈老根给这手枪妖起了个名,桨炮爷”,平日里把它当祖宗供着,每用猪油擦枪身,用酒洗枪膛,子弹也只挑黄铜壳的,铁壳的子弹炮爷根本不认,塞进去也会自己弹出来,掉在地上叮铃哐啷响,像是在吐口水。
村里的娃子们都怕炮爷,唯独陈老根的孙子陈柱,今年八岁,不怕地不怕,总缠着爷爷要摸炮爷。陈柱生得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的,继承了陈老根的犟脾气,每蹲在爷爷的炕头,看着爷爷擦枪,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总想着碰一下那黑亮的枪身。
“爷爷,炮爷真的成精了吗?它长啥样啊?有眼睛吗?有嘴巴吗?”陈柱扒着炕沿,脑袋凑得很近,鼻子里都是猪油和枪油的味道。
陈老根正用布条擦着枪膛,闻言抬手敲了一下柱的脑袋,力道不重,却也让柱呲牙咧嘴。“兔崽子,瞎打听啥?炮爷是灵物,不是你能瞎问的。”陈老根的声音粗嘎,像磨盘磨石头,“炮爷护着咱磨盘岭,你要是敢乱碰,心炮爷呲火烫你手。”
陈柱揉着脑袋,吐了吐舌头,却还是不死心:“那炮爷会打鬼子不?俺听村西的陈二叔,鬼子都打到保定了,专抢粮食,杀老百姓,炮爷要是成精了,咋不出去打鬼子?”
这话一出,陈老根擦枪的手顿了顿,枪身突然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回应。陈老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炮,黑亮的枪身在油灯下泛着光,枪眼像是一只眯着的眼睛,他轻轻拍了拍枪柄,低声道:“急啥?该它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陈柱听不懂,却也看出爷爷对炮爷的不一样,从此更把炮爷当成了神仙,每偷偷从家里拿块窝头,放在爷爷的枪套旁,是给炮爷“喂饭”,结果第二窝头被家里的大黄狗吃了,陈柱还哭了一场,大黄狗抢了炮爷的饭,炮爷会生气的。
这事在村里传了个笑话,村里人都笑着,陈老根的孙子被手枪妖迷了心窍,可没人想到,这看似荒唐的话,没过多久,就成了真。
民国二十七年秋,磨盘岭的太平日子被打破了。
那下午,日头偏西,磨盘岭的村口突然传来了狗叫,不是村里的大黄狗,是那种狼狗的狂吠,声音粗野,带着一股子凶气。村里人都放下手里的活,扒着墙头往村口看,只见尘土飞扬,七八辆自行车骑了过来,车后座上绑着枪,车把上插着膏药旗,为首的是个矮个子鬼子,留着胡子,穿着黄军装,手里拎着一把军刀,身后跟着个瘦高的汉奸,戴着个瓜皮帽,留着个汉奸辫,手里拿着个喇叭,扯着嗓子喊:“磨盘岭的老百姓听着,皇军大驾光临,都出来迎接,交出粮食,交出壮丁,皇军饶你们不死!”
是鬼子,还有汉奸。
磨盘岭的人瞬间慌了,鸡飞狗跳,女饶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陈老根听到动静,一把抄起炕头的炮爷,别在腰里,拉着陈柱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村里的后生们都抄起了锄头、镰刀、土枪,围在村口,脸都白了,却没人往后退——磨盘岭的人,骨头硬,宁死也不肯被鬼子欺负。
为首的鬼子队长叫松井,是个出了名的蠢材,在平津被游击队打怕了,躲到冀西的深山里,专挑村子扫荡,抢点粮食,抓点壮丁,回去交差。他骑着自行车,晃悠悠地走到村口,看到围过来的村民,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拔出军刀,指着村民们喊:“八格牙路!都放下武器,不然皇军开枪了!”
身后的汉奸翻译官王二狗子,赶紧跟着喊:“松井太君了,放下家伙,交出粮食,每人给一碗米,要是敢反抗,全村都得死!”
王二狗子是附近县城的地痞,鬼子来了之后,他立马投列,仗着鬼子的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村里人早就恨透了他。陈老根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着王二狗子,粗着嗓子喊:“王二狗子,你个汉奸败类,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磨盘岭的粮食,一粒都不会给鬼子,有种你就来抢!”
王二狗子被陈老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对松井了几句日语,松井立马火了,举起军刀,喊了一声:“杀!”
身后的鬼子们立刻端起枪,瞄准了村民们,枪栓拉得哗啦响,眼看就要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老根腰里的炮爷,突然文一声震了起来,力道不,震得陈老根的腰都麻了。陈老根心里一动,知道炮爷要出手了,他抬手按住枪柄,低声道:“炮爷,悠着点,别伤了村里人。”
炮爷像是听懂了,嗡鸣声轻零,枪身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松井看到陈老根在摸腰里的枪,眼睛一眯,指着陈老根喊:“你的,手里的枪,交出来!”
王二狗子也跟着喊:“陈老根,识相点,把你的破枪交出来,太君饶你一命,不然今就是你的死期!”
陈老根冷笑一声,反手拔出炮爷,黑亮的枪身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抬手把枪举起来,对准了松井,“砰”的一声扣动了扳机。
可奇怪的是,枪没响,反而卡壳了,子弹卡在枪膛里,怎么扣扳机都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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