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的风依旧平和,阿苏惟将在肥后焦急等待着近畿传回的消息。此前,他已敲定日朝贸易的初步意向,想要以日本国使的身份前往汉城,这就必须获得朝廷、幕府与织田信长三方的正式认可——朝廷掌名义,幕府承传统,而织田信长手握实权,三者缺一不可,否则此次出使便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阿苏惟将深知其中利害,特意命高桥绍运前往大友家请臼杵监速走上一遭,携带丰厚礼物分别前往京都朝廷、足利幕府与织田家岐阜城。阿苏惟将日夜牵挂,一边继续调配资源,补充前往朝鲜的物资,一边密切关注京畿局势。京畿此刻刚刚经历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的惊之举,局势微妙,各方噤若寒蝉,自己的请求能否顺利获批,关键不在于朝廷与幕府,而在于织田信长的态度。
此时的京畿,早已被一片压抑的氛围笼罩。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血洗延历寺的消息,虽已传遍下,却在京畿境内成为禁忌。无论是街头巷尾的百姓,还是朝堂幕府的公卿,谈及此事,无不讳莫如深,生怕一句不慎,便引来报复。
坂本附近的比叡山,依旧是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偶尔有鸟兽经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仓皇逃窜,这曾经的佛门圣地,已然成为了人间炼狱。
京都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每日谈论的皆是无关痛痒的琐事,对于火烧比叡山一事,没有一人敢主动提及。正亲町皇始终保持沉默,织田信长早已强大到无法制约的地步,火烧比叡山便是织田信长发出的警告——任何敢于违逆的势力,无论有多尊贵,都将落得覆灭下场。
正亲町皇虽为下共主,却没有丝毫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织田信长屠戮佛门、震慑下,即便觉恕法亲王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前代后奈良皇的亲儿子,他也无力庇护,只能选择沉默,以此保全皇室存续。
朝堂之上,偶尔有几位心系佛门、同情觉恕法亲王的公家,想要为延历寺求情,想要劝谏皇表态,却在看到同僚们忌惮的眼神、再想到织田信长的残暴后,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样的压抑氛围中,前往奏请的臼杵监速一行抵达京都。按照事先吩咐,先前往驿馆歇息,随后携带礼物,联络朝中公家,以及曾经与阿苏惟将有所合作的明智光秀,请求代为向朝廷与幕府进言,恳请授予阿苏惟将日本国使的资格,允许前往朝鲜敲定贸易细则。
朝廷与幕府接到阿苏惟将的请求后纷纷陷入沉思,推动贸易对朝廷而言并非坏事。贸易打通后,朝廷可以从中获得丰厚贡品充盈国库,缓解财政困境。更重要的是,阿苏惟将主动请求朝廷认可,便是对朝廷名义上的尊重,也给了朝廷一个台阶,在下面前继续保留颜面。
公卿商议良久,最终决定向正亲町皇禀报。皇得知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推动对朝贸易,乃是利国利民之事,准。只是,此事需与幕府计议,若无异议,便出具文书,授予国使资格。”皇话语没有丝毫波澜却充满无奈,他即便应允,也不敢擅自做主,必须征得织田信长同意。
朝廷公卿当即领会皇意思,一边派人将阿苏惟将的请求,送往岐阜城请示织田信长;一边向臼杵监速一行索要些许献金。这既是朝廷惯例,也是公家借机敛财的手段。
与此同时,将军足利义昭得知后心中暗自盘算:阿苏惟将的请求已然获得朝廷初步应允,且并未损害幕府利益,反能借着日朝贸易名义,重振幕府些许威望。再加上臼杵监速献上的丰厚礼物,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阿苏惟将的请求,承诺出具幕府认可文书。
岐阜城中,织田信长正逗弄着刚刚以姓身份服侍的森兰丸,在得知阿苏惟将的请求后,他微微抬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平淡的问道:“宫司,想要以日本国使的身份,前往朝鲜谈判?好大的一桩买卖啊!”
“回信长公,正是。”臼杵监速跪倒在地,恭敬答道,“宫司殿用心实多,一心想要推动对朝贸易,充盈府库,也可为参与诸家分忧。我大友家亦深受其惠,此次上洛除却献礼朝廷、面前将军,宫司殿特意嘱托,问信长公安。”
织田信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也有几分满意。他深知,大友家此举既是为了积累财富,也是为了寻求自己未来可能提供的庇护,毕竟眼下离下人最近的便是织田家。
织田信长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允:“好,准。朝廷与幕府那边,想必你们已然去打了招呼,让他们尽快出具文书,授予宫司以日本国使的身份。告诉宫司,好好去谈,若是能顺利打通贸易,自有重赏;可若是出了差错,休怪无情。”
“遵令!谢信长公恩典!”臼杵监速磕头谢恩,心中欣喜不已,转身匆匆离去,这其实也相当于大友家与织田家这一未来的下人搭上了关系。织田信长的意思传到京都,朝廷与幕府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出具正式文书。至此,阿苏惟将请求认可的事宜顺利达成,只需等待臼杵监速带回文书,便可整顿队伍前往朝鲜。
而就在臼杵监速带着文书,日夜兼程返回九州之际,京畿境内关于觉恕法亲王的处置事宜,也终于有了结果。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后,并没有斩杀觉恕法亲王。毕竟是皇室宗亲,若是直接斩杀,必然会引起下非议,可能遭到佛门集体反抗。因此,他将处置觉恕法亲王的选择交给朝廷,以此彰显自己尊重朝廷的姿态,实则是逼迫朝廷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朝廷公卿早已领会织田信长的意图,因此不敢庇护觉恕法亲王,只能召开朝议商议处置方案。最终下诏,斥责觉恕法亲王“庇护逆贼(浅井-朝仓联军)、亵渎佛门”,迫使其辞去台宗座主之职,剥夺所有封号权力,将其放逐至甲斐国,投靠武田信玄寻求庇护。
这份诏书看似是朝廷决定,实则是织田信长意志体现。正亲町皇即便心中同情自己的弟弟,却也无力反抗,只能在诏书上加盖玺印,眼睁睁看着觉恕法亲王,从尊贵的皇室宗亲、台宗座主,沦为一名被放逐的罪臣。
觉恕法亲王得知处置结果后,却是敏锐察觉到了这一处置的微妙之处。他曾经依仗皇室身份,违逆织田信长,庇护浅井-朝仓联军,却从未想过,织田信长敢逼迫朝廷处置自己。如今失去所有权力封号,放逐甲斐,可谓前途未卜,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甲斐国,武田信玄本据踯躅崎馆内,武田信玄正与麾下重臣山县昌景、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等,商议着与北条家讲和后的战略部署。自从武田家侵夺骏河国后,便与北条家陷入长期对峙。
可上半年北条家督北条氏康中风后,北条家势力日渐衰微,无力再与武田家抗衡,而武田家也想要摆脱两线作战的困境,集中精力应对上洛事宜。因此双方经过多轮谈判,最终达成讲和协议,握手言和,武田家得以稳固骏河国统治,暂时摆脱后顾之忧。
就在这时,家臣禀报,朝廷放逐觉恕法亲王抵达甲斐,前来投靠寻求庇护。武田信玄闻言,眼中闪过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觉恕法亲王?皇陛下的弟弟,台宗座主?这信长倒是好大胆子,竟敢逼迫朝廷,放逐一位皇室宗亲、佛门领袖。”
山县昌景躬身道:“家主,觉恕法亲王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庇护他,对我们而言,似乎没有太大好处,反而可能得罪织田信长,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拒之门外,或者将他遣送他处,不得罪织田,也不得罪朝廷。”
“此言差矣。”武田信玄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眼中满是野心,“觉恕法亲王虽然失去权力,但他的身份却极具价值。皇室宗亲,台宗座主,佛门之中有着极高威望,下佛门,无不敬重。信长火烧延历寺、逼迫朝廷放逐,早已得罪下佛门,只是群龙无首,不敢轻易反抗罢了。”
武田信玄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庇护觉恕法亲王,便能赢得下佛门支持,收拢佛门弟子增强实力;若是再借助他的名义,指斥信长的残暴,号召下大名讨伐佛敌,便能获得大义名分,名正言顺的进攻织田。如今,已与北条讲和,没了后顾之忧,正是上洛的最佳时机,觉恕法亲王的到来,便是上赐予的良机,岂能白白浪费?”
众家臣闻言,纷纷恍然大悟,齐声道:“主公高见!属下不及!”
武田信玄微微颔首,当即下令:“传令,我当亲自前往边境,迎接觉恕法亲王,将他接入踯躅崎馆妥善安置,不得有丝毫怠慢。另外,召集甲斐佛门领袖前来,商议册封觉恕法亲王之事。”
不久后,觉恕法亲王便被接入踯躅崎馆。武田信玄亲自迎接,神色恭敬,语气温和:“殿下,一路辛苦。织田信长残暴无情,火烧延历寺,逼迫朝廷放逐,实在罪该万死。甲斐之地,便是殿下避难之所,从今往后,有我武田信玄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殿下。”
觉恕法亲王闻言,心中满是感激,泪水忍不住滑落,哽咽着道:“信玄公,多谢愿意收留。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一无所有,唯有复仇,恢复延历寺,讨伐织田信长这个佛担只是,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织田信长抗衡,还请信玄公出手相助。”
“殿下放心,讨伐织田信长,恢复延历寺,不仅是殿下心愿,也是我信玄心愿。”武田信玄语气坚定,眼中闪过锐利,“织田信长残暴不仁,屠戮佛门,亵渎神明,早已为下公担我武田信玄,愿与殿下联手,召集义士,讨伐佛敌,还佛门以清净,还下以太平。”
随后,武田信玄召集甲斐国佛门领袖,以及麾下重臣,在踯躅崎馆内,举行盛大册封仪式,正式授予觉恕法亲王“权僧正”之位,即佛教界高级僧官,地位仅次于僧正。此举既是对觉恕法亲王身份的认可,也是为了拉拢下佛门,彰显扶持佛门的决心。
册封仪式结束后,武田信玄以觉恕法亲王的名义,发布讨伐织田信长的檄文,派人送往日本各地的大名、佛门寺院,号召下响应,共同讨伐佛敌织田信长,恢复佛门圣地延历寺。檄文详细列举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血洗延历寺、屠戮僧侣百姓、逼迫朝廷放逐觉恕法亲王等系列罪行,言辞激烈,充满对织田信长的谴责批判,呼吁下大名“共讨佛敌,以安苍生”。
消息传到岐阜城后,织田家麾下众臣纷纷感到担忧,那可是甲斐之虎武田信玄!
然而,织田信长却异常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笑意,语气平淡的道:“慌什么?信玄,不过是借佛门名义收拢人心罢了。凭借一个被放逐的觉恕,凭借一句‘讨伐佛弹的口号,就能号召下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织田信长顿了顿,继续道:“信玄真敢立刻出兵,讨伐本家吗?刚刚与北条讲和,骏河国统治还未彻底稳固,需要时间整顿内政,安抚百姓,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因此,信玄短期内绝不会出兵,发布檄文,不过是为了造势,为了收拢人心,为后续做准备罢了。而且,自甲斐上洛,远江、三河这一关,也未必便能轻松度过。”
是啊!武田信玄的第一个对手,当是刚刚侵吞远江的德川家康。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办,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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