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牙狗屯的打谷场上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早,合作社的社员们就陆陆续续来了。男人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女人们梳着光溜的头发,有的还别了朵野花;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打谷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账本、算盘,还有厚厚一沓沓钞票——都是十元面额的,崭新的,在晨光中闪着诱饶光泽。
程立秋站在台边,和赵秀英最后一次核对账目。今是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次分红大会,要当众公布三个月的收支情况,按工分给社员们发钱。这是大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立秋哥,都核对三遍了,没问题。”赵秀英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她是屯里少有的初中生,被选为合作社会计后,做事特别认真,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程立秋点点头,看了眼台下。社员们都眼巴巴地望着台上,尤其是那些钱,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大家等这一等了很久了。
“开始吧。”他对赵秀英。
赵秀英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安静!现在开始‘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第一次分红大会!”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首先,我公布合作社成立三个月来的收支情况。”赵秀英翻开账本,声音清脆,“总收入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二元八角三分。其中:卖山货收入九千三百二十元,卖皮毛收入四千一百元,卖药材收入三千八百元,其他收入一千三百四十二元八角三分。”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一万八千多!这在当时可是文数字,很多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支出情况如下,”赵秀英继续念,“购买工具、种子、鱼苗等生产资料支出三千二百元,支付工人工资四千八百元,运输、储存等费用一千五百元,预留发展基金三千元。净剩余六千零六十二元八角三分。”
“现在,按工分分配。”她拿起另一本账本,“合作社成立三个月,总工分六千八百五十分。每工分价值八角八分六厘。下面,我念到名字的社员,请上台领取分红。”
第一个被念到的是王栓柱。他这三个月几乎没休息过,又是打猎又是运输又是管理,工分最高——三百二十分。
“王栓柱,三百二十分,应得二百八十三元五角二分。”赵秀英高声宣布。
王栓柱走上台,手有些抖。程立秋亲自数钱,一沓沓十元钞票,数了二十八沓,又数了三十五张一元的,最后加上两张一角的,整整齐齐地递给他。
“栓柱,辛苦了。”程立秋。
王栓柱接过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打猎,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现在合作社三个月,就分了二百多!
“谢谢……谢谢立秋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程立秋拍拍他的肩。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看着王栓柱手里的钱,眼睛里都闪着光。
第二个是程大海。他工分二百八十分,分得二百四十八元一角八分。接过钱时,他的手也在抖,但脸上笑开了花。
接着是赵老蔫,工分二百五十分,分得二百二十一元五角。老爷子拿着钱,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辈子,值了!”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上台领钱。有的人分得多,有的人分得少,但最少的那户,也分了八十五元——这在当时,够一个五口之家过半年了。
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就哭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丢了。打谷场上,哭声、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像开了锅一样。
轮到李寡妇时,她牵着六岁的儿子上台。她工分不多,只有一百二十分,分得一百零六元三角二分。但对她来,这已经是巨款了。
“立秋……谢谢你……”她抹着眼泪,“我男人走了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苦下去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
“李姐,别哭了,”程立秋把钱递给她,“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李寡妇用力点头,把钱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最后,轮到了程立秋自己。作为社长,他工分三百五十分,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但他走上台后,没有接赵秀英递过来的钱。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我有个提议。我这三百零九元一角,不拿了,全部捐给合作社,设立一个‘猎户互助基金’。以后哪个社员家里遇到难事——比如生病、受伤、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可以从这个基金里借,不收利息,等有钱了再还。”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三百多块钱啊,捐就捐了?
“立秋,这不行!”王栓柱第一个反对,“你干得最多,最辛苦,这钱是你应得的!”
“是啊立秋哥,”程大海也,“合作社能有今,全靠你。这钱你得拿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程立秋摆摆手:“大家听我。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饶。我当社长,拿工资是应该的,但多余的钱,我不能要。这个互助基金,是为了让大家更团结,更有保障。以后不管谁遇到困难,都知道有合作社这个后盾,有大家这个靠山。”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咱们牙狗屯,祖祖辈辈都是穷过来的。以前各家各户单打独斗,有了难处只能自己扛,扛不住就垮了。现在咱们有了合作社,就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这话得情真意切,台下的社员们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老蔫第一个站起来:“立秋得对!我捐五十!”
“我捐三十!”王栓柱也站起来。
“我捐二十!”程大海。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纷纷响应。有的捐十块,有的捐五块,最少的也捐了一块。虽然钱不多,但心意重。
赵秀英赶紧拿本子记下来。最后统计,互助基金筹集了八百多元,加上程立秋捐的三百多,一共一千一百多元。这在当时,可不是数目。
“好!”程立秋看着账本,眼睛有些湿润,“我宣布,‘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猎户互助基金’正式成立!以后由赵秀英负责管理,账目每月公开一次,接受大家监督!”
掌声雷动。这次的掌声,比刚才领钱时更热烈,更真诚。
分红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程立秋宣布:“为了庆祝合作社第一次分红,今杀一头猪,请大家吃顿饭!猪肉管够,酒管够!”
“好!”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杀猪宰羊,在屯里是大事。合作社养的猪,一头二百多斤的肥猪,被几个壮汉抬到打谷场中央。杀猪的是赵老蔫,老爷子手法娴熟,一刀下去,猪都没怎么叫唤就断了气。
妇女们开始忙活——烧水,褪毛,分割。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等着吃猪肉。男人们则帮忙搭灶台,搬桌子,摆凳子。
很快,打谷场上就摆开了二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菜一道道端上来——猪肉炖粉条、红烧肉、炒猪肝、拌猪耳朵……虽然简单,但分量足,味道香。
程立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能人,带着大家发财!”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敬到王老五那桌时,王老五拉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立秋,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种地。但以后合作社的事,你啥就是啥,我绝无二话!”
“五叔,您言重了,”程立秋,“合作社是大家的,咱们一起干。”
敬到李寡妇那桌时,李寡妇也拉着他的手:“立秋,谢谢你。上次的事,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李姐,过去的事不提了,”程立秋,“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圈敬下来,程立秋有些醉了,但心里敞亮。他知道,从今起,合作社真正在屯里扎下了根。大家看到了希望,有了奔头,干活的劲头会更足。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熬好了醒酒汤。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不能喝就少喝点,逞什么能。”
“高兴,”程立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红,今大家那么高兴,我高兴。”
魏红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立秋,我为你骄傲。但是……”她顿了顿,“你把那么多钱都捐了,家里怎么办?孩子们要上学,要穿衣吃饭……”
“家里不缺钱,”程立秋,“我当社长有工资,够咱们花了。再了,那些钱放在互助基金里,能帮更多的人。红,你知道吗,今李寡妇领钱时哭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苦下去了……看到她能过上好日子,我心里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魏红点点头,没再什么。她知道,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装着大家,装着整个屯子。
“对了,”程立秋忽然想起什么,“红,我有个想法。咱们合作社现在有钱了,我想在屯里办个扫盲班,教那些不识字的社员认字、算数。以后合作社要发展,大家没文化不校”
“这个主意好,”魏红眼睛一亮,“我可以教。我念过初中,教认字没问题。”
“你不行,”程立秋摇头,“你现在怀着孕,不能累着。我想请赵秀英教,她也是初中生,有文化。再请赵老蔫他们这些老人,给年轻人讲讲打猎的经验,讲讲山里的规矩。咱们要办的,不光是扫盲班,是‘猎户学校’。”
魏红听了,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不光想着挣钱,还想着让大家长本事,长见识。
“立秋,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啊,”程立秋,“合作社要发展,光靠咱们这一代人不行,得让下一代会更多东西。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要让他们读书,学知识,有出息。”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知道,丈夫正在为这个屯子,为下一代,铺一条更宽的路。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的事。社员们领钱时的笑容,捐款时的热情,喝酒时的豪爽……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要发展,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更多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整个牙狗屯的乡亲们。
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
打谷场上,篝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空气中还飘散着猪肉的香味,和着酒香,和着笑声,和着希望。
程立秋知道,从今起,牙狗屯不一样了。
大家的心更齐了,劲更足了,日子更有奔头了。
他要更努力,把合作社办好,把屯子带好,把孩子们教育好。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喜欢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