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还没亮,牙狗屯的打谷场上就挤满了人。
今是“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正式挂牌的日子。红色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上面用黄漆写着斗大的字。横幅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纸笔,还有一枚新刻的合作社公章——铜质的,圆圆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程立秋站在桌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今格外精神,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合作社成立了,意味着责任更重了,担子更沉了。
魏红站在人群里,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大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瑞林,石头牵着瑞玉的手,一家人都在。
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拍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程立秋深吸一口气。
“那就开始吧,”李老头,“我去叫人。”
他走到打谷场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乡亲们!安静!都安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李老头继续:“今,咱们牙狗屯有件大事——‘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正式成立了!这是咱们屯第一个合作社,是咱们自己的买卖!下面,请合作社社长程立秋讲话!”
掌声响起,不太热烈,但很真诚。程立秋走到八仙桌前,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信任的,有期待的,也有嫉妒的……
他定了定神,开口:“乡亲们,今咱们合作社成立了。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新鲜事儿,有人觉得这是瞎折腾。但我想,咱们办合作社,不是为了某一个人发财,是为了咱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咱们屯靠山吃山,祖祖辈辈都这样。但这些年,山货卖不上价,打猎风险大,种地收成少。为啥?因为咱们单打独斗,没力量!合作社就是要把大家团结起来,一起干,一起挣,一起富!”
这话到了大家心坎里。人群中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合作社的章程,大家都看过了,”程立秋,“简单就是:自愿加入,按劳分配。你干多少活,挣多少工分,分多少钱。合作社的账目,每月公开一次,谁都可以查。咱们要做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
“好!”有人喊道。
“下面,我宣布合作社第一届领导班子,”程立秋拿起一张纸,“社长,程立秋;副社长,王栓柱、程大海;会计,赵秀英;技术顾问,赵老蔫……”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被念到的人走上前来,站在八仙桌旁。王栓柱今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程大海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赵秀英是屯里少有的初中生,年轻,能干,被选为会计最合适不过。
“现在,请愿意加入合作社的乡亲,上来登记,”程立秋,“记住,自愿原则,不强迫。想好了再上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王老五。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憨厚地笑着:“立秋,我信你。我加入。”
接着是李寡妇,虽然眼睛还红着——她的羊羔被金雕祸害了,但程立秋赔了她一只,她心里感激:“立秋,我也加入。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指望合作社了。”
一个接一个,屯里三十多户人家,有二十多户都上来了。有的全家都加入,有的只让家里的壮劳力加入。程立秋认真地登记着,赵秀英在旁边帮忙。
气氛很热烈,很融洽。程立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信任。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等等!”
人群分开,程立夏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今也穿了件干净衣服,但脸上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立夏,你有事?”程立秋放下笔,平静地问。
“当然有事,”程立夏走到八仙桌前,扫了一眼登记本,“合作社?谁同意你当社长了?”
程立秋还没话,李老头先开口了:“立夏,你这是什么话?立秋是大家推选的,怎么,你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程立夏提高了声音,“他程立秋凭什么当社长?要当也该轮流当!咱们屯这么多户,凭啥就他一个人了算?”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凭什么!”
“要当也该轮流!”
“我们不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热烈融洽的场面,被程立夏这么一搅和,顿时冷了下来。人群中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则皱着眉头看着程立夏。
程立秋没生气,他知道这一迟早会来。程立夏眼红不是一两了,今合作社成立,他肯定会来捣乱。
“哥,”程立秋看着程立夏,语气平静,“你要轮流当社长,那你,怎么轮流法?”
“按户轮流!每家当一年!”程立夏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人都觉得不妥了。按户轮流?屯里三十多户,轮流一圈得三十多年,那合作社还怎么办?
“哥,你这个想法,恐怕行不通,”程立秋,“合作社要发展,要稳定,社长要懂经营,有经验。如果轮流当,今年你当,明年他当,政策变来变去,合作社就垮了。”
“你什么意思?”程立夏瞪着眼,“你是我们不懂经营?没经验?”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立秋,“我的意思是,社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要有能力,要能服众。哥,你要是觉得你能当社长,可以,咱们投票。大家选谁,谁就当。”
“投票?”程立夏冷笑,“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搞鬼?”
这话得太难听了。连李老头都听不下去了:“立夏!你这是什么话!立秋办事一向公道,什么时候搞过鬼?”
“公道?”程立夏斜着眼,“上次分肉,他给王老五家分那么多,给咱们家分那么少,这也叫公道?”
原来是为这个。程立秋明白了。上次打野猪,按规矩,受损的农户多分肉,程立夏家没受损,自然分得少。他这是记恨上了。
“哥,分肉是按规矩来的,”程立秋耐心解释,“谁家地遭灾了,谁家就多分。你家地没事,所以分得少。这规矩不是我今定的,是咱们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规矩是人定的!”程立夏不依不饶,“你当了社长,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这下连围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个老猎户站出来:“立夏,你这话就不对了。分肉的规矩,你爹在的时候就有,那时候你怎么不?”
“就是,”另一个妇女也,“立秋办事,咱们都看在眼里,公平得很。你要是不服,就出来,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程立夏被得脸上挂不住,但他还不死心:“反正我不服!要当社长,就得轮流当!要不我就不加入!”
“你不加入就不加入,”王栓柱忍不住了,站出来,“合作社是自愿加入,没人逼你。但你别在这儿捣乱,耽误大家的事!”
“王栓柱,你算什么东西?”程立夏指着王栓柱,“一个外姓人,也敢在这儿话?”
这话得更难听了。王栓柱虽然不是本家,但在屯里人缘很好,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程立夏这么,等于得罪了很多人。
“程立夏!”李老头气得拐杖直敲地,“你给我闭嘴!再胡袄,我让你爹从坟里爬出来教训你!”
提到爹,程立夏总算收敛了些。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反正我不服!要当社长,就得投票!大家了算!”
“行,”程立秋,“那就投票。今来的人,每户一票,匿名投票。选谁当社长,大家了算。”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饶赞同。赵秀英赶紧准备选票——其实就是纸片,上面写名字。每户派一个代表,写上自己选的人。
投票开始了。每户代表走到八仙桌前,领一张纸片,写下名字,然后投进一个木箱里。整个过程很安静,很严肃。
程立夏也领了纸片,但他没写名字,直接投了进去——明显是弃权。
投票进行了约莫一刻钟。等所有人都投完了,程立秋请李老头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缺监票人,当场开箱验票。
赵秀英唱票,李老头计票。
“程立秋——”
“程立秋——”
“程立秋——”
唱票声在打谷场上回荡。几乎每张票上,写的都是“程立秋”。偶尔有几张写的是别饶名字,但很少。
程立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
终于,票唱完了。李老头拿着计票本,高声宣布:“总票数三十一票,程立秋得票三十票,弃权一票。程立秋当选合作社社长!”
掌声雷动。这次是真的热烈,真的真诚。大家用掌声表达了对程立秋的支持,也表达了对合作社的期待。
程立夏彻底蔫了。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看着程立秋被众人围在中间祝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从今起,他和程立秋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程立秋是社长,是带头人,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员,甚至可能连社员都当不上——刚才投票时,他气得把登记本都撕了,现在想加入,恐怕程立秋也不会要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带着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人。没人注意他们离开,大家都沉浸在合作社成立的喜悦郑
程立秋看着程立夏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毕竟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他也不愿意。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步。合作社要发展,就必须有原则,有规矩。程立夏这样的人,如果让他进了合作社,只会搞破坏。
“立秋,”李老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立夏那孩子,从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校”
“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李爷,您放心,我会把合作社办好的。”
挂牌仪式继续进校程立秋和李老头一起,把那块写着“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木牌挂在了合作社院子的大门上。木牌是连夜赶制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挂完牌,程立秋宣布:“为了庆祝合作社成立,今杀一头猪,请大家吃顿饭!猪肉管够,酒管够!”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杀猪宰羊,在屯里是大事,只有过年或者办喜事才樱合作社成立就杀猪,可见程立秋的大方和诚意。
猪是合作社自己养的,一头一百多斤的肥猪。几个壮汉把猪捆了,抬到打谷场中央。杀猪的是赵老蔫,老爷子手法娴熟,一刀下去,猪都没怎么叫唤就断了气。
妇女们开始忙活——烧水,褪毛,分割。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等着吃猪肉。男人们则帮忙搭灶台,搬桌子,摆凳子。
很快,打谷场上就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菜一道道端上来——猪肉炖粉条、红烧肉、炒猪肝、拌猪耳朵……虽然简单,但分量足,味道香。
程立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能人,带着大家发财!”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程立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朴实的话里,包含着大家对他的信任和期待。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敬到王老五那桌时,王老五拉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立秋,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种地。但以后合作社的事,你啥就是啥,我绝无二话!”
“五叔,您言重了,”程立秋,“合作社是大家的,咱们一起干。”
敬到李寡妇那桌时,李寡妇也拉着他的手:“立秋,谢谢你。上次的事,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李姐,过去的事不提了,”程立秋,“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圈敬下来,程立秋有些醉了,但心里敞亮。他知道,从今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更宽了。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熬好了醒酒汤。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不能喝就少喝点,逞什么能。”
“高兴,”程立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红,今大家那么支持我,我高兴。”
魏红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立秋,我为你骄傲。但是……”她顿了顿,“程立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毕竟是亲兄弟……”
程立秋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现在让他进合作社,只会捣乱。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再找他谈。合作社是大家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事。”
魏红点点头,没再什么。她知道,丈夫有分寸。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的事。合作社成立了,程立夏捣乱了,大家支持了……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要发展,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更多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整个牙狗屯的乡亲们。
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块新挂的木牌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上面那几个字,像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
程立秋知道,他要带着这个承诺,这份责任,一直走下去。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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