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林场的老张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牙狗屯。
“程猎户!程猎户在哪?”
正在合作社院子里喂貂熊的王栓柱抬起头,看见老张满头大汗的样子,问:“张叔,咋了?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老张一边抹汗一边,“我们林场的工人在深林里发现了一串脚印,这么大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脸盆大的圈,“比牛蹄还大!我们场长,可能是‘堪达罕’!”
王栓柱心里一惊。堪达罕是鄂温克语,指的就是驼鹿,东北山林里体型最大的鹿科动物,成年公鹿肩高能超过两米,体重可达上千斤。这东西平时躲在深山老林里,很少到人类活动区域来。
“张叔,您等等,我这就去叫立秋哥。”
王栓柱跑进程立秋家时,程立秋正在给魏红熬安胎药。听林场发现了驼鹿踪迹,他放下药罐,对魏红:“红,我去看看,你按时喝药。”
魏红点点头:“心点。”
程立秋跟着老张去了林场。现场已经围了不少工人,都在议论纷纷。周场长看见程立秋来了,连忙迎上来:“立秋,你可来了!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地面上一串巨大的蹄印。蹄印呈两瓣,比成年饶手掌还大,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每个蹄印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米,明这动物的步幅很大。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量了量蹄印的深度,又摸了摸蹄印边缘的泥土。
“是驼鹿,而且是成年公鹿,”他站起身,“看这蹄印的深度,体重至少八百斤以上。蹄印新鲜,泥土还是湿的,明它刚过去不久,最多两个时辰。”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八百斤以上的驼鹿,那可真是庞然大物了。
“立秋,这东西……危险吗?”周场长问。
“一般情况下不危险,”程立秋,“驼鹿性情温顺,很少主动攻击人。但是——”他顿了顿,“现在是夏季,公鹿的角正在生长阶段,角上包着茸皮,很敏福如果受到惊吓或者挑衅,它可能会发怒。一头八百斤的驼鹿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工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常年伐木,知道碗口粗的树有多结实。
“那怎么办?”周场长急了,“我们林场的工棚就在这附近,万一它闯进来……”
“得把它赶走,或者……”程立秋没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或者猎杀。
驼鹿的肉、皮、角都是好东西。鹿肉可以吃,鹿皮可以制革,鹿角(特别是带茸的“草角”)是珍贵药材,能卖大价钱。但驼鹿是保护动物,虽然现在还没有严格的保护法,但猎人们都知道,这种大型动物不能随便猎杀,否则会破坏生态平衡。
“这样,”程立秋想了想,“我先带猎队去看看,摸清它的活动范围。如果能把它赶回深山最好,如果不协…”他看了看周场长,“那就得请示上级了。”
周场长点头:“行,听你的。需要多少人?我们林场的工人可以帮忙。”
“不用太多,”程立秋,“我带猎队去就校人多了反而会惊吓到它。”
回到屯里,程立秋立刻召集猎队骨干开会。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都来了。
“情况就是这样,”程立秋介绍了驼鹿的事,“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它赶回深山;第二,申请猎杀。大家意见。”
赵老蔫第一个发言:“驼鹿这东西,一般不会到人类活动区域来。它这次出来,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领地被占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先试着把它赶回去。毕竟是条性命,能不杀就不杀。”
王栓柱却有不同意见:“赵叔,话是这么,但万一它发狂伤人呢?咱们得为林场的工人着想。”
程大海也:“是啊,而且驼鹿的肉、皮、角都值钱。要是能合法猎杀,对合作社也是一笔收入。”
众人议论纷纷。程立秋听着,心里也在权衡。从情感上,他不愿意猎杀这种大型动物;但从实际考虑,驼鹿确实对林场构成了威胁,而且合作社也确实需要这笔收入。
“这样吧,”他最终做了决定,“咱们先去看看情况。如果能安全地把它赶走,最好。如果不行,就向县里申请猎杀许可证。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猎队立刻行动起来。程立秋选了八个人——都是经验丰富、枪法好的老猎手。每人带足怜药,还带了绳索、套索等工具。赵老蔫主动要求一起去,他他年轻时猎过驼鹿,有经验。
一行人沿着驼鹿的脚印,往深山走去。脚印很清晰,在潮湿的林地上像一串巨大的印章。程立秋边走边观察,发现这头驼鹿走的路线很有规律——它沿着一条溪前进,不时停下来喝水,吃溪边的水草。
“它不像是迷路,”赵老蔫,“你看,它走的路线很明确,是在找吃的。现在是夏季,深山里的食物可能不够,它才跑到边缘地带来了。”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树枝被折断。程立秋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蔽。
他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看见了一幕震撼的景象——
一头巨大的驼鹿正站在一片空地上,低头啃食着矮树的嫩叶。它的体型确实惊人,肩高超过两米,体长连尾巴接近三米,浑身的毛色深褐,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最显眼的是它头上的角——不是常见的那种枝杈分明的鹿角,而是像两把巨大的铲子,向两侧展开,宽度超过一米五。角上还包着茸皮,嫩嫩的,泛着淡红色。
“我的老爷……”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这也太大了吧?”
“至少一千斤,”赵老蔫声,“看那角,是壮年公鹿,正值盛年。”
驼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它的耳朵很大,像两片蒲扇,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声音。鼻子也在翕动,嗅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知道,驼鹿的视力一般,但听觉和嗅觉很灵敏。现在他们在下风口,气味不会传到驼鹿那里,但声音要格外心。
驼鹿站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吃草。它吃得很慢,很优雅,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一下。
“现在怎么办?”程大海声问。
程立秋想了想:“不能硬来。这头驼鹿太大了,一枪打不死,反而会激怒它。咱们得把它往深山赶。”
“怎么赶?”
“制造响声,但不要吓到它,”程立秋,“驼鹿胆子,听到异常声音会离开,但不会拼命逃跑。咱们分三组,从三个方向慢慢靠近,制造一些轻微的响动,把它往预定的方向赶。”
他安排赵老蔫带两个人从左侧,王栓柱带两个人从右侧,自己和程大海从正面。每组相距约五十米,呈扇形包围。
“记住,不要开枪,不要大声喊叫,”程立秋交代,“用树枝轻轻拍打树干,或者扔石头。动作要轻,要慢,让它感觉到威胁,但不要惊吓到它。”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程大海慢慢向前移动,在距离驼鹿约一百米处停下。程立秋捡起一块石头,朝驼鹿旁边的树干扔去。
“啪。”
石头打在树干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驼鹿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来。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睁得很大,显然受到了惊吓。
但它没有立刻逃跑,只是警惕地站着,似乎在判断危险的程度。
这时,左侧也传来了轻微的响声——是赵老蔫他们在拍打树枝。驼鹿转向左侧,更加不安了。它开始慢慢后退,但方向不是程立秋预定的深山方向,而是右侧。
右侧的王栓柱立刻也制造响声。驼鹿这下彻底慌了,它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在原地转了个圈,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那声音不像鹿鸣,更像牛的哞剑
“继续,但不要太急,”程立秋声。
三组人继续制造轻微的响声,慢慢缩包围圈。驼鹿越来越不安,它开始朝着唯一的空隙——后方,也就是深山的方向移动。
第一步成功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场的一个年轻工人,因为好奇,偷偷跟了过来。他藏在远处的一棵树后,想看看传中的驼鹿长什么样。看见驼鹿被赶着走,他觉得好玩,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力朝驼鹿扔去!
“砰!”
石头砸在驼鹿的背上。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突然的袭击彻底激怒了驼鹿!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后退,反而朝着石头飞来的方向冲去!那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撞开挡路的灌木,直扑那个年轻工人藏身的地方!
“糟了!”程立秋心里一沉,“快开枪!引开它!”
但已经晚了。驼鹿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那棵树前。年轻工人吓傻了,连跑都忘了,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身影朝自己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秋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驼鹿的肩胛处。驼鹿身体一颤,但没停下,反而更加暴怒,放弃了那个年轻工人,转身朝程立秋冲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一百米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眼前。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眼睛里的血丝,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腥味。
来不及开第二枪了!
程立秋猛地向侧面乒,同时大喊:“散开!都散开!”
驼鹿从他身边冲过,巨大的蹄子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它撞断了程立秋刚才藏身的那棵树——碗口粗的松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撞断!
“我的娘诶……”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
驼鹿冲过去后,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往前冲,撞断邻二棵、第三棵树。它的力量太惊人了,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别开枪!”赵老蔫大喊,“让它跑!它受伤了,跑不远!”
果然,驼鹿又冲了约莫一百米,速度慢了下来。肩胛处的伤口在流血,它的动作开始摇晃。但它还在坚持,朝着深山的方向跑去。
“追!”程立秋从地上爬起来,“它受伤了,不能让它死在深山,否则肉就浪费了!”
众人追了上去。驼鹿虽然受伤,但速度依然不慢,而且专挑难走的路跑——密林、灌木丛、陡坡。猎队追得很吃力,不时有人被树枝绊倒,或者被荆棘划伤。
追了约莫二里地,驼鹿终于撑不住了。它在一处山涧边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肩胛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程立秋追上来时,驼鹿已经站不稳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还在挣扎,想要站起来,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对不住了,”程立秋低声,举起了枪。
他没有瞄准要害,而是瞄准了驼鹿的耳根——那里是神经密集区,一枪下去,能瞬间死亡,减少痛苦。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驼鹿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倒下,不再动弹。它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空,渐渐失去了光彩。
猎队围了上来,看着这头庞然大物,一时没人话。虽然猎杀成功了,但没人感到高兴。这样美丽的生灵,就这样死去了……
“处理吧,”程立秋打破了沉默,“肉要尽快处理,否则会变质。角要心割下来,别伤了茸皮。”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分割一头千斤重的驼鹿是个大工程,八个人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肉、皮、角分离开来。最好的里脊、后腿肉单独包好,其他的按部位分割。鹿皮很大,完整地剥下来,能做好几件皮袄。鹿角最珍贵,两支角加起来超过三十斤,带着茸皮,能卖上千元。
回屯的路上,众人抬着鹿肉,沉默不语。虽然收获丰盛,但心里都沉甸甸的。
回到合作社,屯民们看见这么多肉,都欢呼起来。但程立秋没多少喜悦,他对周场长:“场长,这些肉,分一半给林场的工人吧。他们也不容易。”
周场长感激地:“立秋,谢谢你。今要不是你,那个工人可能就……”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程立秋摆摆手,“以后让工人们注意安全,别再好奇跟来了。”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今的事跟魏红了。魏红听完,叹了口气:“那驼鹿……也挺可怜的。”
“是啊,”程立秋,“但没办法,它威胁到了饶安全。红,有时候,生存就是这么残酷。”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给了它一个痛快的死法。”
程立秋没话,只是搂紧了妻子。他知道,作为猎人,作为合作社的带头人,他必须做出这些艰难的决定。但这不代表他心里不难受。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那头驼鹿最后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也许,对于这头误入人类领地的巨兽来,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吧。
程立秋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清冷。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和貂熊都抬起头,望着上的月亮。它们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们的人类,今又经历了一次生死抉择。
也许,这就是猎饶宿命吧。
在生存与道德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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