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看不上细胳膊细腿的黄杰，但知道这名儿是陛下嘴里念过的，最好平安带回。
“好，好。”黄杰一颗心稳稳落定，立在猛将指给他的地方缓和着情绪，一把自己从紧绷的情绪里解放出来，最难的一口气闯过去，他自然念起了家中妻儿，凭着此战功劳，起码妻儿不用受罪。
其他百姓他是管不了。
他当下没敢提，这边城门全然大乱，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源源不断的唐军挤进来，各个披甲执锐杀红了眼，黄杰没怎么敢多看，生怕被牵连进去平白挨一刀。
这样情形下，他怎么敢脱离那位将军指给他的安全区，沿大街跑回家中寻妻儿？
路上就得被人砍了。
薛仁贵这一晚意气风发，除了冥冥中觉得和阿娘的不对路外，其他都很美妙，早早被陛下拔擢，这会被委以重任立了头功，陛下亲自指派的活儿，谁也抢不走他的功。
等到东二门的敌军残部被清理干净，他大致交代了下底下人不要扰民劫掠后，随便寻了个屋子倒头就睡。
等醒转后薛仁贵缓了缓神，一看窗外光大亮，不由得急着下榻穿鞋，也嫌弃甲胄上挂着快要干涸的血肉，再伸手看看自己的一双手，夜里不觉得有什么，难为白日里脏得格外吓人。
还有他的脸。
阿娘过，面圣的形象重要，一定要打理地干净舒服，不要脏兮兮地像是个野兽一样。
他要去受赏，务必风光体面。
本着如此原则，他准备让亲兵去打水，好生洗个脸换身不那么脏污的外裳。
奈何亲兵喊不应，不知是睡着还是在哪里混账偷懒，他有手有脚准备自己去弄个盆弄个巾帕。
“将军。”
结果门一开，便有人守株待兔。
是面色惨白的黄杰。
*
次日午时左右，辽东城所有城门全部清理完毕，敌军被杀近万，被俘虏万余，百姓共计四万余口。
明洛随着李二风风光光进了城，风光不是指穿得多招摇，她依旧是暗色衣裙不佩金玉，指的是心态情绪上的高昂欢喜。
算是与有荣焉。
包括之后的庆功宴，她陪坐在一旁笑语盈盈，心情大好，这份愉悦的心情直到她见到黄杰。
李二没忘了明洛的老乡，这是心向大唐的有功之人，没理由不让他们见见面，不得有其他献策。
“你是黄杰？”
明洛的笑意在见到他的一瞬收敛了起来。
无他，这像是个活死人。
没有生气。
“嗯。”
对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里似有情绪开始波动。
“无论怎样，都辛苦你了。”
因着他这般形容，明洛无法和他庆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必定遭受了很大打击。
她态度很诚恳，但黄杰实在心神动荡，失魂落魄过了头，他哑着嗓子嘶吼道：“你是功成名就了，你是有大把荣华富贵可想，但我呢！我媳妇孩子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嘶吼的模样稍显狰狞，以至于一旁有卫兵赶紧来拦，生怕明洛被冒犯。
“是唐军？”
明洛放轻了声音。
是的话，那的确无解。
李二没有下令可以屠城，但杀红了眼的士卒一时收不住，或者趁着乱时烧杀抢掠一番，只消收得住或者立的功足够，没有将帅可以去计较。
是不可以计较。
子同理。
战场上对人性的考验格外残忍。
“不是。”
黄杰不受控地泄了气，整个人都委顿佝偻起来，像是被抽去脊骨的软脚虾。
“嗯？”
明洛迷惘了瞬。
那就是高丽人？
“是因为你叛变了？”
“那个幕僚，他……他在城破时没有去做别的，也不想着求活逃命，就冲去我家把秀恩他们都杀了。”
连他年幼的女儿也没能逃过一劫。
黄杰浑身发抖起来。
明洛不知该什么，黄杰看起来非常糟糕，不光是外形上的一败涂地，精神层面更是重创。
到最后他胡言乱语地开始埋怨李唐为什么要打高句丽。
不然他的妻儿怎会惨死？
明洛根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争这些没有结果的问题，她使了个眼色给卫兵，让其先把黄杰的嘴堵了。
“你别怪我。眼下你些胡话，或许现在没人计较，等将来大军遇挫时就要被人翻出来事了。万一那会你想活了呢？”
特别是明洛清楚现代饶无知无畏。
万一黄杰情绪上来，破口大骂李世民王鞍呢。
想想就刺激。
这个插曲自然掐断了明洛主动求变后洋洋得意的心情，她主动往安置伤兵的城南走了遭。
景象触目惊心。
其实不会比她曾经经历的更残酷，但架不住她过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入目皆是锦绣华章的富贵日子。
以至于乍然一见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场面，眼睛不太适应。
被黄杰的遭遇一刺激，明洛没回到李二身边享受难得的悠闲，主动留在伤兵营调度，处置突发事件。
战争的底色终究太残酷。
李二来寻她时，明洛全神贯注在给一位校尉做截肢手术，已经到了最后止血包扎的环节。
闻言她只是喔了声，顺带瞄了眼营房外的色，将暗不暗的样子，显然到了晚饭点。
她勉强挤出点笑容：“还要会儿，让陛下先回去用饭吧，别等我。”李二时间宝贵。
李二真是来找她吃饭的，今晚菜色他无意间听了，有明洛爱吃的河鲜，他又让人四处采买了许多应季瓜果。
结果左等右等，明洛压根没影。
李二便着人去寻，后来想到她可能去医务大营，便干脆亲自寻过来。
“不必了，朕等着就是。”
李二没所谓这点节。
正好他是该来医务大营慰问一二，看看伙食用品怎样，伤兵有没有得到妥善照顾。
等他一圈转悠视察下来，明洛已经在换衣裳洗手了。
“陛下。”
明洛口吻寻常。
“顺利吗？”
“不太顺，但反正处理好了。”明洛有些黯然，不管心情多高昂，只要去医院走一遭分分钟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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