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昨夜睡得迟，醒来时，日头已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院落。
云外居里响动着熟悉的动静，灶膛里柴火的细响、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今日，是我以闺中女儿的身份，在云外居度过的最后一日了。
早膳时，爹爹没有多言，只将一碟我自幼最爱吃的糖渍金桔推到我面前。
成平今日也格外安静，挨着我坐下，声问：“姐姐，明之后，我能常去西鲁找你吗？”
“当然能，”我替他擦了擦嘴角，“等路修得更平坦些，你想来便来。”
他眼睛亮了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悄悄瞄六娘一眼，便低头默默喝起粥来。
——果然有心事。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起身时朝他眨了眨眼。
他随即会意，脑袋几不可察地点零。
我先一步回到寝殿，阳光正好透过窗格落进来，再一次清点了嫁妆箱笼，将几件陪伴多年的旧物——一方爹爹赠的砚台，一本娘亲手抄的诗集，还有成平幼时送我的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仔细包好，收进了随身的行囊。
刚收拾妥当，门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成平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那点未散的纠结。
我朝他招手。
他闪身进来，轻轻合上了门。
我轻声问他：“怎么啦？姐姐瞧你这两闷闷的，有心事？”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姐姐，你别怕！有我在！贺楚哥哥要是……要是敢“吃”你，我就挡在你前面！我力气可大了！”
我蹲下身，擦去他急出来的泪花，忍笑道：“成平听谁胡袄了？贺楚哥哥怎么会“吃”姐姐？”
“是云泽哥哥！”他攥紧我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慌，“他……成了亲，洞房那晚，新郎官就会把新娘子‘吃掉’！他还和我打赌，赌贺楚哥哥多久才会……”
成平急得直跺脚，“姐姐，我们跑吧！明别嫁了！”
看着他全然当真、又惊又怕却又强作勇敢的模样，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你个云泽……竟拿这话来唬成平？还跟他打起赌来了？
可转念一想贺楚平日那副沉稳持重、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心底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
“成平乖，”我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道：“姐姐跟你保证，洞房那晚，贺楚哥哥绝不会“吃”了我。”
成平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郑重地点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既然云泽拿我的洞房花烛夜设了这个“赌局”，那我偏要让成平赢。
贺楚他定然是不知道这荒唐赌约的，我该如何做才能让成平赢呢？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轻快。
我轻轻拍了拍成平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大秘密：“姐姐有办法让你赢，大木和木会跟我一起去西鲁，到了那日，他们可以替我作证。等事情了了，就让他们写信告诉你结果，好不好？”
成平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好！”
“嘘——”我竖起食指贴在他唇边，眨了眨眼，“这是咱们姐弟的秘密，除了大木、木，谁也不能告诉，不然就不灵了，你能守住秘密吗？”
“能！”他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阴转晴，方才的恐惧被一种参与“秘密”的兴奋取代。
看着家伙跑开时那挺得笔直、仿佛肩负重任的背影，我直起身，望向窗外明净的秋空，嘴角忍不住上扬。
云泽表哥，你乱点的火，我便顺势添把柴。
还有贺楚……真想瞧瞧你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知道这荒唐赌约真相时，会是怎样一番精彩神情。
成平抱着那个“大的秘密”跑开后，院子里重归宁静。
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那声音里仿佛也掺进了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雀跃。
我出了房门，独自在院中走了走，手指抚过那株桃树粗糙的树干，熟悉的纹路里嵌着岁月的斑驳；又在青石井台边驻足，看着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最后抬眼，望向远处宁城朦胧温柔的轮廓。
这里的一切，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浸透了我二十年来的呼吸、嬉笑、成长与闲愁。
成平这个插曲，反倒让我心里添了几分轻快的期待，仿佛所有纷杂的思绪、隐约的忐忑、都已沉淀下去，剩下一片平静。
晚饭后，娘亲走进我房中，臂弯里搭着的，是那套备好的崭新嫁衣——妃色的软缎，在渐暗的室内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衣裙在榻边轻轻展平，指尖拂过衣料上连绵繁复的绣纹，襟前和裙摆是并蒂莲开，袖口和衣角缀着几对翩跹的彩蝶。每一针一线都细密妥帖，既端庄雍容，又藏着不尽的温柔寓意。
“早些歇息。”她为我拢了拢鬓发，目光温和如水，“明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爹爹没有进来，只负手立在门边的光影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该准备的都已周全，你只需心安，便好。”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相偕离去的身影融入廊下的昏暗，屋内只剩下我一人，还有榻边那抹妃色的云霞。
我吹熄疗，躺下来，闭上眼，听见的依然是熟悉的秋虫低鸣，闻到的依然是清甜的晚风。
可我知道，当明日太阳再次升起，我便要穿上这身嫁衣，走出这扇门，走向他。
心中没有惶惑，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期待——他知道我会在，我知道他会来。
我在枕上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里。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沉入梦乡前滑过心间：
明日，八月十八。
诸事皆宜。
宜嫁娶，宜远行，宜携手共赴，万里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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