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在一座江南镇赁了间临水的宅子暂住。
白墙黛瓦,推开木窗便能看见石拱桥下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软糯的吴侬调混着水汽飘进来。
她喜欢这份闲散。
隔壁的院子一直安静,直到几日前搬来一位新邻。
那是个不过三十上下的男子,身形清癯得过分,裹着件半旧的青灰色夹棉长衫,立在初春的微寒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折了。
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幽深得不像个病人,倒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波澜。
身边只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机灵却难掩忧色的书童,唤他“先生”。
青玉初时只是好奇,闲倚在自家二楼窗边,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这一眼,便自然而然地看穿了那男子的来历。
前朝摄政王,今上亚父,姓谢,名珩,字怀瑾。执掌朝纲十余载,铁腕肃贪,改革积弊,却也树敌无数。
新帝成年亲政后,一杯御赐的琼浆,解了他的权柄,也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毒阴损,名为春尽,表面滋养,内里蚀骨,会让人在缠绵病榻数年后,脏腑衰竭而亡,看似自然,无从追究。
“倒是个有故事的人。”青玉来了兴致。她见过魔界的血腥直白,见过界的云雾缥缈,这人间王朝倾轧、君臣相疑的戏码,于她还算新鲜。
她寻了个由头,拎着一壶自己酿的梅花酒,叩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正是那书童,警惕地看着她。
“新搬来的邻居,特来拜会。”青玉笑得眉眼弯弯,她如今收敛了法则光华,容颜仍是绝色,却不再有那迫饶魅惑,只显得清丽过人。
谢珩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看书,闻声抬眼望来。
他的目光在青玉脸上停了一瞬,并无寻常男子乍见绝色的惊艳或失态,依旧是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姑娘客气,鄙人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不便待客。”
“无妨无妨,我身子骨好得很。”
青玉自顾自走进院子,将酒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听先生是京城来的?京城好玩吗?宫里是不是特别大?你当摄政王的时候,是不是很威风?”
谢珩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眉心微蹙。
他放下书,看向青玉,那目光里除了疏离,多了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市井传言,不足为信。姑娘若想听故事,茶楼里的书先生讲得更精彩。”
“他们他们的,我想听你嘛。”青玉仿若未觉他的拒绝,兴致勃勃,“比如,你明明知道那杯是毒酒,为什么还要喝?你那么厉害,一定有解药吧?为什么不给自己解毒?还有那皇帝……”
“姑娘。”谢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冷硬,“谢某与姑娘素昧平生,过往种种,皆属私事,无可奉告。”
他顿了顿,看着青玉那双过于清澈、仿佛不谙世事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姑娘这般刨根问底,是平日里无人可话么?”
青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无人可话?润玉有了邝露,锦觅寻回了她的旭凤,穗禾醉心她的妖王霸业和收藏……她确实找不到人玩。
那些曾让她觉得新鲜的热闹,深处总是隔着一层,她融不进去,也不完全想融进去。
谢珩这话,歪打正着,戳中了她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秘的孤独。
她沉默了片刻,敛去了跳脱的神色,站起身来,对着谢珩微微一礼,竟是端正了姿态。
“先生的是,是青玉唐突了。”她声音平静下来,“萍水相逢,不该探听隐私。这壶酒留与先生,算是赔礼。酒汁…或许对先生的身体略有裨益。”
她将酒壶轻轻推近,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壶身,一点极其微弱的造化生机已悄然融入酒液。
这春尽之毒于凡人而言是绝症,于她不过举手之劳。
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色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谢珩看着那壶酒,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深寂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委屈与懊恼。
她没认出他。
青玉回到自己院子,心里那点被戳破的恼意很快就散了,她本就不是纠结的性子。
她能看清他的因果线——出身显赫,少年得志,权倾朝野,饮鸩止权,流落至此,寿数……不足三载。清晰明了。
可她看不懂他。
看不懂他为何要接过那摊腐朽的朝政烂摊子,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看不懂他明明可以更圆滑地与皇帝相处,却偏要行那孤臣之事;看不懂他明知是毒酒,为何慨然饮下;更看不懂,他有能力解毒,为何又选择在簇慢慢等死。
因果线只能勾勒事件的骨架,却描摹不出人心的沟壑。
“算了,”青玉很快又洒脱起来,躺回窗边的竹椅上,望着井上方四方的蓝,“看不懂便看不懂。等日后……或许回归本体,见识更多,自然就懂了。”
她总是习惯性地将难以理解或解决的事情,归咎于“青玉”这个身份的局限,仿佛只要重新成为“穗安”,一切迷雾都会散开。
又在镇盘桓了几日,看尽了桥流水,尝遍了市井吃,那点新鲜感渐渐淡去。
青玉觉得,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这日清晨,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推开院门,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却见隔壁院门也开着,谢珩裹着厚厚的裘氅,由书童搀着,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看河道上早起的船家。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青玉肩上的包袱上。
“要走了?”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嗯,四处逛逛。”青玉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姑娘身患绝症么?”
青玉一愣,不明所以:“先生何出此言?”
谢珩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朦胧的山水,又转回她脸上,那古井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若不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何以看什么都一个样?”
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敲在青玉耳中:
“这江南烟雨,北地风沙,宫阙巍峨,市井嘈杂……在你眼中,似乎都不过是景。匆匆一瞥,便算看过。多少景,入得了你的眼,却入不了你的心?”
“你看这世间,如看一幅永远翻不完的画册,新奇,却无甚分别。姑娘,你究竟在找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青玉彻底怔在原地。
春风拂过河面,吹起她颊边的发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看着谢珩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心脏某处,仿佛被那平淡却犀利的诘问,刺了一下。
而谢珩完,不再看她,拢了拢裘氅,低声咳嗽着,由书童搀扶着,缓缓转身,走回了那寂静的院落,关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言,并无深意。
青玉站在河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看自己肩上的包袱。
离开的脚步,忽然有些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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