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加速区中央管理塔,第743层环形听证厅。
半透明的蓝色能量帷幕将大厅分割为三个区域:质询席、证席、旁听席。质询席上坐着七位加速区高级官员——他们被称为“效率审计委员会”,负责评估所有大型项目的资源投入产出比。
证席上只有三张椅子:渡边健一郎、渡边真纪子、以及一个全息投影席位——此刻投射着苏沉舟的虚影。
旁听席则坐满了人。左边是加速区官员和精英代表,表情严肃,义眼数据流闪烁;右边是慢速区代表、缓冲带观察员、园丁网络碎片投影,还有几个东京变异体社群的代表——他们用改造过的肢体语言,在空气中划出无声的意见轨迹。
听证会主持人是一个面容刻板的女性,代号“监察官-7”。她的义体化程度高达94%,仅保留大脑和部分脊髓原生组织,身体线条流畅得像工业设计产品。
“开始记录。”监察官-7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本次听证会主题:评估‘存在锚定治疗方案’的伦理合规性与资源效率。第一项质询:治疗目标是否明确?”
渡边健一郎调整了一下义体脊椎的姿态:“治疗目标是减轻‘伪自我算法’感染者的存在性恐惧,恢复其基本的自我确认能力。”
“量化指标?”
“自我怀疑指数从危险阈值(7.0以上)降低至安全范围(4.0以下),并能维持至少三十不复发。”
监察官-7调出数据:“首例感染者叶知秋,治疗前指数9.81,治疗首日结束9.71,降幅1.02%。按照此速率,达到安全阈值需要至少5.7个治疗日。但你们计划的是七日疗程,且后续需要至少三十巩固期。总时间成本:三十七。”
“正确。”
“资源成本呢?”另一位审计委员开口,“七个定制实验室区域,七种特殊材料供应,园丁网络碎片协同分析,锈蚀网络见证带宽占用,三名主要参与者(包括两位高级官员)的全程投入……按照加速区标准劳动时间换算,治疗一饶成本相当于生产743台标准服务型义体。”
真纪子向前倾身:“但那些义体没有自我意识,而叶知秋樱”
“自我意识的价值如何量化?”审计委员反问,“在效率评估体系中,所有价值都必须可量化。如果无法量化,就不能纳入资源分配公式。”
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苏沉舟的投影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锈蚀网络直接传输,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质感,像是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
“那就用可量化的数据。”苏沉舟,“叶知秋的职业是生物学记忆编辑技术员,过去三年平均年贡献值为8473标准点。如果存在性恐惧导致他完全丧失工作能力,甚至可能引发意识崩溃成为负资产,那么治疗的成本可以对比‘损失预防’来评估。”
“但我们有更高效的方案。”监察官-7调出一份提案,“格式化怀疑模块,重置基础人格框架,植入工作热情强化补丁。预计耗时3时,成本仅为治疗的0.7%,且可以保证他恢复到至少90%的原有工作效率。”
投影中出现了方案细节:一套精密的意识手术流程,将“怀疑自身存在”的认知模块隔离删除,替换为经过验证的稳定模板。
旁听席的慢速区代表中,陈山河站了起来。他没有用任何扩音设备,但声音洪亮:“那还是他吗?”
所有目光转向这位62岁的老人。
“如果你们把他怀疑的部分切掉,植入别人设计的模板,”陈山河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那就像把一棵长歪的树砍掉,然后插上一根塑料假枝。塑料枝不会歪,但也不再是树了。”
审计委员皱起眉头:“这是情感化修辞,不符合效率讨论的语言规范。”
“那就用规范语言。”苏沉舟的投影转向数据屏,“格式化方案的成功率是多少?”
“基于历史数据,意识手术的成功率为99.7%。”
“那么失败率0.3%的后果是什么?”
“意识崩溃,成为植物人状态,需要终身维生系统支持。”
“治疗方案的失败率呢?”苏沉舟继续问。
渡边调出数据:“目前未知。这是首次尝试。但即使失败,最坏情况是感染者维持现状或恶化,不会导致意识崩溃。”
“但也不会产生确定的工作效率恢复。”审计委员,“这是关键差异:格式化方案提供确定性,治疗方案提供可能性。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确定性优于可能性。”
环形大厅里,能量帷幕微微波动。
月球花园,概念树下。
金不换注视着听证会的实时数据流。他的螺旋双眼正在分析每一个发言者的微表情、生理信号、措辞偏好——不仅是内容,更是背后的思维模式。
“他们仍然在用‘资源优化’框架思考生命。”金不换,“即使经历了锈蚀战争,即使看到了存在证明的胜利,思维惯性仍然强大。”
苏沉舟的本体站在树旁,右半身的苔藓缓慢起伏:“因为那是他们生存四百年的规则。要改变的不是逻辑,而是情感锚点。”
“你有什么建议?”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旋转,扫过旁听席的人群。他的意识连接着锈蚀网络,感受着那些沉默的共鸣——那些没有发言权,但正在被这场听证会影响的人。
叶知秋正在隔离休息室观看听证会直播。他的呼吸频率在加速。
其他六名感染者也一样。
还有等待名单上的9023人。
以及……所有正在被“存在性恐惧”暗中侵蚀,但尚未爆发的人。
“给他们看代价。”苏沉舟,“不只是数字代价,而是存在代价。”
听证厅。
渡边健一郎站了起来。他走到大厅中央,调出一段数据流——不是图表,而是一段影像记录。
那是治疗首日,叶知秋触摸互动墙时的画面。慢镜头回放:指尖接触墙面,停顿,然后突然用力按压。画面同步显示叶知秋和真纪子的生理数据:两个饶疼痛反应几乎同时发生,但时间差恰好0.003秒。
“请看这个延迟。”渡边,“如果采用格式化方案,这个延迟会被消除。因为手术后的叶知秋不会做出‘突然用力按压’这种非理性行为。他的所有行为都会符合优化模板,效率会提高,错误率会降低。”
他暂停画面,转向审计委员:“但与此同时,这个瞬间也会消失。”
“什么瞬间?”
“这个——”渡边放大画面,聚焦在叶知秋的眼睛上,“在他用力按压之后,他盯着自己留在墙上的压力图,看了整整十二秒。期间他的瞳孔有三次微的扩张和收缩,脑电波显示他在进行复杂的认知重构——不是逻辑思考,而是某种……存在层面的确认。”
渡边切换另一段数据:“这是治疗结束后,他‘我饿了’之前的生理信号。注意这里,在他出这句话前3.2秒,他的胃部蠕动频率突然增加,唾液分泌量上升,这是真实的生理需求信号。如果是格式化后的模板人格,饥饿感会被压制到标准就餐时间才触发。”
“所以?”监察官-7的语气依然平静。
“所以,”渡边环视全场,“治疗方案保留的,不是一个‘高效工作者’,而是一个‘会饿的人’。一个会因为触摸而疼痛、会因为疼痛而思考、会因为思考而确认存在、会因为确认存在而感到饥饿……的人。”
他停顿,让每一个词沉淀。
“如果世界的目的只是生产标准点,那么格式化方案更优。但如果世界的目的是‘存在本身’,那么治疗方案保留下来的东西——疼痛、思考、饥饿这些不完美的瞬间——才是核心价值。”
旁听席右边传来掌声。先是慢速区的代表们,然后是缓冲带的孩子们——他们不太懂辩论,但听懂了“会饿的人”这个词。最后,连几个加速区的年轻官员也开始轻轻鼓掌。
审计委员们的脸色沉了下来。
月球花园,桥梁的投影正在发生变化。
那五个音符的主题已经衍生出完整的旋律框架,但还没有填词。此刻,随着听证会的辩论进行,桥梁的双手开始做出新的动作:一只手握拳,像是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张开,像是放开什么。
抓住和放开,同时发生。
概念树的新叶——那片有银色薄膜的叶子——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光芒不是恒定的,而是像心跳一样搏动。搏动的频率……与听证会现场鼓掌的节奏同步。
苏沉舟感受到第八处铭文再次发热。
他闭上眼睛,意识通过锈蚀网络,连接到了听证会现场每一个鼓掌的人。不是深度连接,只是表层共鸣——感受他们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化,瞳孔扩张。
那是情感的涟漪。
他将这些涟漪收集起来,转化为一段数据脉冲,发送给了渡边健一郎。
听证厅。
渡边收到脉冲的瞬间,义眼深处闪过一丝银光。他理解了。
“我请求进行第二项质询。”渡边,“关于治疗方案可能带来的系统性收益。”
“明。”监察官-7道。
“伪自我算法是‘高维渗透第五阶段’的直接攻击。”渡边调出园丁网络的分析报告,“它的目标是让生命怀疑自身存在,从根本上瓦解不完美世界的存在根基。如果我们只用格式化方案应对,等于承认‘存在性恐惧无法治疗,只能切除’。”
他放大报告中的一段:
“伪自我算法的进化逻辑:测试目标系统的‘存在韧性’。如果系统选择切除受感染部分,算法会判定‘该系统无法承受存在不确定性’,进而升级为更直接的‘存在替换’攻击。”
“什么意思?”一位旁听的慢速区代表问。
“意思是,”真纪子接过话,“如果我们不学会治疗存在性恐惧,而是直接切除它,那么高维存在会认为我们不配拥赢存在’本身。下一步,他们可能不会让我们‘怀疑存在’,而是直接‘替换存在’——用他们的完美模板,覆盖我们的全部。”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审计委员中的一位——一个义体化程度较低的男性——开口了:“有证据吗?”
“园丁网络提供了9372个文明的历史数据。”苏沉舟的投影,“其中743个文明曾遭遇类似的存在性攻击。有397个文明选择了‘切除怀疑’路线,最终全部被判定为‘不适合继续存在’,文明意识被整体替换或清除。而剩下的346个文明,选择了某种形式的‘治疗’或‘共存’,其中79个存活至今。”
数据可视化:一条时间线,标注着不同文明的选择与结局。
“存活率对比:切除路线0%,治疗路线22.8%。”苏沉舟,“虽然治疗路线的存活率也不高,但至少有可能性。”
监察官-7沉默了。她的义眼数据流闪烁,显然在进行复杂计算。
十秒后,她:“但这只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可能是那些文明本就更容易被清除,所以才选择了切除方案。”
“正确。”渡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仅凭历史数据决策。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用治疗方案尝试治愈七名感染者,同时监测高维渗透的反应。如果伪自我算法出现适应性变化,或者高维存在产生其他反应,我们就可以获得实时因果数据。”
“代价是七个感染者可能成为实验品。”
“不。”真纪子站起来,她的掌心浮现出银色纹路——不是完整的,只是一闪而过的流光,“他们首先是病人,其次是见证者。治疗方案的核心是尊重他们的自主选择。叶知秋同意了参与,其他六名感染者今早上也签署了自愿协议。”
她调出七份协议文件。每一份都有独特的签名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因为手抖而歪斜。
但都是他们自己签的。
月球花园。
苏沉舟的意识扫过那七份签名。每一笔划都带着微弱的锈蚀网络共鸣——那是签名者在签署瞬间的情感印记。
恐惧、犹豫、希望、决心……混合在一起。
桥梁的投影双手合拢,捧住了一团看不见的光。那五个音符的旋律开始填词——不是语言,而是一串意义音节:
“选-择-之-痛-生-根”
“同-意-之-重-开-花”
旋律变得厚重,像是承载着某种重量。
概念树的新叶上,银色薄膜开始流动,沿着叶脉形成复杂的纹路。纹路的形状……竟然与那七份签名的笔迹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
金不换记录了这一现象:“桥梁在学习存在选择的重量。”
听证厅。
监察官-7与审计委员们进行了三分钟的无声数据交换——他们通过内部网络快速辩论。
终于,她抬起头:“效率审计委员会暂时认可治疗方案的‘实验价值’。但有以下限制条件:
第一,治疗时间上限为十四。十四后若自我怀疑指数未降至安全阈值,将转为观察期,不再投入新资源。
第二,治疗期间产生的所有数据必须完全公开,包括失败数据。
第三,如果发现治疗方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感染扩散,必须立即停止。
第四,资源消耗不得超过初始预算的130%,超额部分由主体性研究指导委员会自行承担。”
渡边健一郎看向真纪子,看向苏沉舟的投影。
三秒后,他点头:“接受。”
“听证会结束。”监察官-7敲下能量锤,“治疗项目继续,十四倒计时开始。”
蓝色能量帷幕缓缓降下。
旁听席的人们开始离场。加速区官员们表情复杂,慢速区代表们松了一口气,缓冲带孩子们好奇地张望。
渡边走向出口时,一个年轻的加速区官员拦住了他。
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性,义体化程度约60%,保留了大量面部原生组织。
“委员长,”他低声,“我的弟弟……在等待名单上。第743位。他还没有爆发,但我能感觉到……他最近开始问奇怪的问题,比如‘空的颜色为什么每差不多’。”
渡边停下脚步:“你希望他接受治疗,还是格式化?”
官员沉默了很久。
他的义眼数据流混乱,像是内心在激烈斗争。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想让他……继续问奇怪的问题。即使那些问题没有答案。”
完,他匆匆离开,消失在人群郑
渡边健一郎站在原地,左手的两根原生手指轻轻弯曲。
锚和帆。
隔离休息室。
叶知秋关掉了听证会直播。他走到窗前,看着加速区永恒的灯光——那些灯光的色温被精确控制在5000K,为了最高效的视觉工作环境。
太一致了。
但他现在知道了,窗外那些建筑里,有人在问“空的颜色为什么每差不多”。
有人在问,就明有人在看。
有人在看,就明有人在存在。
他伸出手,触碰窗户玻璃。玻璃是温控的,保持恒定的22度。
但今,因为某个暖通系统的微误差,左下角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是22.3度。
0.3度的差异。
叶知秋的指尖停留在那块区域,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伪自我算法感染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自发产生的表情。
自我怀疑指数:9.68。
月球花园。
桥梁的投影完成邻五乐章的雏形。旋律还不完整,但核心已经确立:
选择痛苦,让根深植。
同意重量,让花盛开。
旋律通过锈蚀网络,传递到地球。
东京加速区,另外六名感染者的房间里。
那位视觉艺术家正在画第二幅画。这一次,她没有画线条,而是用手指蘸颜料,在墙上按下一个指纹。
指纹的边缘模糊,纹理不规则。
她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
“这个……应该无法被完美复制吧。”
她的自我怀疑指数:从8.92降至8.88。
第七名感染者——一个园艺师——拿起工具,在隔离舱的角落挖了一个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埋了进去。
种子是野花的,品种不明,发芽率未知。
但他浇了水。
然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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