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外官道。
马蹄声碎,八千铁骑护送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向着西南方向疾驰。
车帘被掀开一角,寒风灌入,筑王环菘打了个哆嗦,却仍死死盯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那是数月囚禁留下的烙印,但此刻,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名为野心的鬼火。
“冯兄。”环菘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冯渊,“此去西京,当真能调得动兵?”
冯渊闭目养神,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膝上的横刀散发着冷冽的寒气。
“殿下以为,当初臣西征平叛,靠的是什么?”
冯渊缓缓睁开眼,那目光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西京大营的三万驻军,有一半是臣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老弟兄。剩下的一半,也都吃过臣发的赏银,穿过臣发的棉衣。”
…………
半月后,西京城遥遥在望。
“站住!何人擅闯西京大营!”
城楼上,一名守将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强弓拉满,身后数百名弓弩手齐齐探头,寒光闪闪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队伍。
赵全策马上前,并未答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面黑铁铸就的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乌沉沉的光,上面只有一个狰狞的狼头——燕王贪狼令。
城楼上的守将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面令牌,又看了看赵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下一瞬,那守将手中的弓猛地垂下。
“开城门!”
守将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快!开城门!是燕王!燕王回来了!”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雪尘。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门后整齐列队的数千甲士。他们没有穿朝廷制式的鲜亮铠甲,而是清一色的暗沉铁甲,那是经历了战火洗礼后的颜色。
冯渊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他站在雪地里,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口,那名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在冯渊面前十步远的地方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将西京游击将军马汉,参见大帅!”
“参见大帅——!”
城内城外,数千名士卒同时单膝跪地,兵刃撞击甲胄的声音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声音里只有对强者的绝对臣服。
环菘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冯渊迈步上前,扶起马汉,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传令。”
冯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整军,备马,发双倍军饷。”
他转过身,遥遥指向东方,那是神京的方向。
“随本王,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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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薛府。
色刚擦黑,街面上的更鼓声还没敲响,薛府的侧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急匆匆地驶了进来。
薛蟠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青紫色的眼睛和半张肿胀的嘴,身上披着件不伦不类的灰鼠皮斗篷,正一瘸一拐地指挥着几个家丁。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薛蟠压低了嗓门,那破锣般的嗓音里透着股子做贼心虚的焦躁,“要是磕了碰了,把里头的宝贝弄坏了,爷扒了你们的皮!”
那几个家丁也是一身短打扮,看着不像府里的下人,倒像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一个个膀大腰圆,却都闷着头不吭声,只顾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足有半人高,似乎极沉,四个壮汉抬着都有些吃力,脚步沉重地往内院挪。
“蟠儿?”
游廊下,薛姨妈正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你又折腾什么?这一箱子是什么东西?”
薛蟠心里一惊,连忙挡在箱子前头,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娘!您别管!”
薛蟠不耐烦地嚷嚷道,“这是……这是朋友送的古董!金贵着呢!您赶紧回屋歇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古董?”薛姨妈狐疑地看着那箱子,“什么古董要这么大个箱子装?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就又开始胡闹……”
“哎呀妈!”
薛蟠急得直跺脚,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这是正经事!大的正经事!”
完,他不再理会薛姨妈,转身冲着那几个家丁低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抬进爷的屋里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垂花门,直奔薛蟠的卧房。
薛姨妈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眼皮子突突直跳,心里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了。
“把门关上!窗户也关严实了!”
一进屋,薛蟠便立刻吩咐道。
家丁们手脚麻利地落了锁,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薛蟠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兴奋而又恐惧的光芒。
“都退下,去门口守着,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家丁们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薛蟠和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子。
这事儿,还得从半月前起。
那他伤刚好了些,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出去想找个粉头解解闷。谁知刚到东城,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北静王水溶。
平日里这位王爷那可是风流倜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可那,水溶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连轿子都没坐,只带了两个亲随,行色仓皇。
薛蟠是个没眼力见的,腆着脸上去打招呼。
紧接着,他便稀里糊涂地被拉上了贼船。
直到进了北静王府的密室,见到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如丧考妣,他才明白过来,这是摊上大事了。
秦王兵变,全城搜捕齐王党羽。
北静王府已经被秦王的眼线盯死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他们想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留个假齐王在府里吸引火力,真齐王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那个地方,就是薛家。
灯下黑。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跟朝堂争斗八竿子打不着的呆霸王家里,竟然藏着大吴朝的齐王?
“这可是泼的富贵啊……”
薛蟠喃喃自语,手按在了箱盖上。
只要齐王翻了身,他薛蟠就是从龙之臣!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他?谁还敢打他?
“咔哒。”
锁扣被打开。
薛蟠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顶瓜皮帽,脸上抹了些灰土,看着就像个账房先生。
但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鸷,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正是齐王,环苁。
他在箱子里憋了许久,此时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环苁扶着箱沿,慢慢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蜷缩,他的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
薛蟠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环苁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薛蟠。”
薛蟠搓着手,嘿嘿傻笑着,那张肿胀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王爷……哦不,那个……您客气!到了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您放心,我妈那儿我都没,这院子里除了我的人,谁也进不来!”
环苁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了暴发户气息的卧房。墙上挂着庸俗的春宫图,架子上摆着金灿灿的俗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脂粉气。
这就是他如今的栖身之所。
从金碧辉煌的王府,跌落到这商贾之家的腌臜地。
环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
“老二……”
他手指紧紧扣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你以为你赢了吗?”
“只要本王还活着,这局棋,就还没下完。”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谄媚的薛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还有点用处的看门狗。
“文龙,外面的消息,你要替本王盯紧了。”
薛蟠把胸脯拍得震响,“王爷您就瞧好吧!我薛蟠别的不行,这神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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