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强圉作噩年,止于屠维大渊献年正月,共计两年有余。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八一七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朝廷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
李愬抵达唐州,唐军刚刚经历战败,士兵们都畏惧作战,李愬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有士兵出来迎接他,李愬对他们:“子知道我生性柔顺懦弱,能够忍受屈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这些将士。至于领兵作战、攻城略地,那不是我的职责。” 众人听后,都信以为真,军心就此安定下来。李愬亲自巡视军营,对受伤生病的士兵关怀体恤,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进言军中政务不够整肃,李愬:“我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袁尚书专门用恩惠来笼络叛贼,叛贼因此轻视他,现在他们听我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所以我故意表现出军纪不整的样子。他们必定会认为我懦弱无能、军心懈怠,之后我们就有机可乘了。” 淮西人自认为曾经击败过高霞寓、袁滋两位节度使,又轻视李愬的名望地位向来低微,于是便不再设置防备。
朝廷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前往江淮地区督办财赋。
回鹘多次请求迎娶唐朝公主,有关部门核算,下嫁公主的费用将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地区正爆发战事,所以宪宗没有答应回鹘的请求。二月,辛卯日,初一,朝廷遣送回鹘的摩尼僧等人返回本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传达朝廷的意思,延缓通婚的期限。
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上表朝廷请求增派兵力,宪宗下诏调拨昭义、河症鄜坊的步骑兵两千人拨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几名骑兵外出巡逻,途中遭遇吴元济麾下的捉生虞候丁士良,双方交战,马少良将丁士良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手下的猛将,经常侵扰唐朝东部边境,众人都请求挖出他的心肝处死,李愬答应了。不久之后,李愬召见丁士良,责问他,丁士良却毫无惧色。李愬:“真是一位大丈夫啊!” 于是下令解开他的绑缚。丁士良主动道:“我本来就不是淮西人,贞元年间隶属于安州,和吴氏的军队交战,被他们擒获,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吴氏却赦免了我,还重用我,我因为吴氏才得以死里逃生,所以心甘情愿为吴氏父子效尽全力。昨作战失利,又被您擒获,也料想自己难逃一死。现在您又赦免了我,我愿意竭尽死力来报答您的恩德!” 李愬于是赐给他衣服和兵器,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了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对李愬:“吴秀琳率领三千兵马,占据文城栅,就像是叛贼的左膀右臂,官军之所以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给他充当主谋。陈光洽勇猛却轻率,喜欢亲自出城作战,请允许我替您先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就会投降了。” 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返回军营复命。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率领军队从穆陵关出兵。甲寅日,李道古率军攻打申州,攻克了申州的外城,接着又进攻内城。城中的守将趁夜出兵袭击官军,李道古的军队惊慌溃散,死伤惨重。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地区连年遭受战乱,百姓耗尽粮仓里的粮食来供养军队,很多人都没有食物吃,只能采摘菱角、芡实、鱼虾、鸟兽来充饥,这些东西也很快就被吃光了。百姓们相继归附官军的,前前后后有五千多户。叛贼也担心这些百姓会消耗自己的粮食,于是就不再禁止他们归附官军。庚申日,宪宗下诏设置行县,来安置这些归附的百姓,为他们挑选县令,让县令安抚体恤他们,同时还派兵守卫行县。
三月,乙丑日,李愬将军队从唐州转移到宜阳栅驻扎。
郗士美在柏乡战败,率领军队撤除营寨返回,士兵们死伤一千多人。
戊辰日,宪宗赏赐程执恭新的名字,名为程权。
戊寅日,王承宗派遣两万士兵攻入东光县,切断了白桥的通路。程权无力抵御,只好率领部众退回沧州。
吴秀琳献出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率领军队抵达文城西面五里的地方,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披甲士兵来到城下,召唤吴秀琳出城。城中箭石如雨般射向官军,士兵们无法向前推进。李进诚返回军营禀报:“叛贼是假意投降,不能相信他们。” 李愬:“这是叛贼在等我亲自前去罢了。” 随即亲自来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伏在李愬的马前投降。李愬抚摸着他的后背,好言安慰,收编了他的三千部众。吴秀琳手下的将领李宪有勇有谋,李愬为他改名为李忠义,加以重用。李愬将文城栅中的妇女全部迁移到唐州,然后率军进驻文城栅。从此,唐州、邓州的官军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人人都有了奋勇作战的斗志。叛贼军中的士兵也相继前来投降,李愬都根据他们的意愿妥善安置。得知有人家中还有父母的,就赏赐粮食布帛,遣送他们回去,:“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自己的亲人。” 众人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官军和淮西叛军隔着溵水驻军对峙,各路军队都互相观望,没有一个敢渡过溵水的。陈许兵马使王沛率先率领五千士兵渡过溵水,占据险要地势修筑营寨。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各路军队相继渡过溵水,进军逼近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击败三万淮西叛军,击退叛将张伯良,斩杀了叛军十分之二三的士兵。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别率军攻打各处营寨。当,董少玢攻克马鞍山,攻占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克嵖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县令,将他的母亲杨氏扣押在蔡州当作人质。杨氏对董昌龄:“顺应朝廷而死,胜过追随叛贼而生。你如果背离叛贼,我就算死了,你也是孝子;你如果追随叛贼,我就算活着,也等于是你杀了我。” 恰逢官军包围青陵,切断了郾城叛军的退路,郾城守将邓怀金和董昌龄商议对策,董昌龄劝他归顺朝廷。于是邓怀金向李光颜请求投降,:“郾城百姓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蔡州,请您率军前来攻城,我就点燃烽火向蔡州求救,等蔡州的援兵赶到,您再率军迎击,蔡州的援军必定会战败,到那时候我再献城投降,这样城中百姓的父母妻子儿女或许就能幸免于难了。” 李光颜采纳了他的计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献出郾城投降,李光颜率领军队进驻郾城。吴元济得知郾城失守的消息,十分恐惧。当时董重质正率领骡军驻守洄曲,吴元济将亲信以及守城的士兵全部调往洄曲,交给董重质统领,抵御官军。
李愬麾下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克冶炉城。丙申日,山河十将阎士荣攻克白狗、汶港两座营寨。癸卯日,妫雅、田智荣击败西平的叛军。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克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率军袭击朗山,擒获朗山守将梁希果。
讨伐王承宗的六道军队,有十几万兵马,辗转数千里。各路军队既没有统一的统帅,彼此之间又相距遥远,约定的作战日期很难协调一致,因此历时两年都没有立下功劳。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途中累死的牛和驴多达十分之四五。刘总攻占武强之后,率领军队出边境不过五里,就留下驻扎,不再前进,每月还向度支领取十五万缗的军费。李逢吉以及朝中大臣纷纷进言:“朝廷应该集中兵力,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之后,再乘着胜利的势头,回师攻取恒冀,就会像捡拾草芥一样容易!” 宪宗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采纳了这个建议。丙子日,朝廷下令撤销河北行营,命令各路军队返回各自的藩镇。
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率军攻打青喜城,将其攻克。李愬每次俘获投降的士兵,必定会亲自召见,详细询问叛军的情况,因此对叛贼境内的山川险要、道路远近、兵力虚实都了如指掌。李愬厚待吴秀琳,和他一同谋划攻取蔡州的计策。吴秀琳:“您想要攻取蔡州,非得到李佑不可,我没有什么本事能帮您。” 李佑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驻守兴桥栅,经常欺凌侵扰官军。庚辰日,李佑率领士兵到张柴村收割麦子,李愬召见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埋伏在张柴村附近的树林里,再派人在前面摇动旗帜,假装要焚烧叛军的麦垛。李佑向来轻视官军,必定会率领轻骑兵前来追击,到那时候你就率领伏兵突袭,一定能将他擒获。” 史用诚按照李愬的吩咐前去,果然生擒李佑,返回军营。将士们因为李佑过去杀害了很多官军,争相请求处死他。李愬没有答应,下令解开李佑的绑缚,用宾客的礼节款待他。当时李愬正打算袭击蔡州,所以谋划十分隐秘,只单独召见李佑和李忠义,屏退身边的人,和他们商议对策,有时会谈到半夜,其他人都无从知晓。将领们担心李佑会发动叛乱,多次劝谏李愬。李愬非但没有疏远李佑,反而对他更加优待。士兵们也都很不高兴,各路军队每都有文书送来,声称李佑是叛贼的内应,还抓获了叛贼的间谍,间谍也详细供认了这件事。李愬担心这些诽谤的言论会先传到宪宗的耳朵里,到时候自己来不及营救李佑,于是握着李佑的手,流着眼泪:“难道是上不想让我们平定叛贼吗!为什么你我二人相知如此之深,却抵挡不住众饶流言蜚语呢?” 于是李愬对众人:“既然诸位都怀疑李佑,那就请让他到子那里去接受死刑吧。” 随即给李佑戴上刑具,押送京城,同时预先秘密上表,向宪宗明情况,并且:“如果处死李佑,那么攻取蔡州的计划就无法成功了。” 宪宗下诏赦免李佑,将他送还给李愬。李愬见到李佑,十分高兴,握着他的手:“你能够得以保全性命,真是社稷的福分啊!” 于是任命李佑为散兵马使,允许他佩戴刀剑,在军营中巡逻警戒,自由出入自己的营帐。李愬有时还会和李佑同睡一张床,秘密交谈,彻夜不眠,直到亮。有人在营帐外偷听,只听到李佑感动哭泣的声音。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有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部队。李愬又任命李佑为六院兵马使。按照以往的军令,窝藏叛贼间谍的人,全家都要被处死。李愬废除了这条军令,下令优待叛贼的间谍。间谍们反而将叛贼的真实情况报告给李愬,李愬对叛贼的虚实也就了解得更加清楚了。乙酉日,李愬派遣军队攻打朗山,淮西叛军出兵援救,官军作战失利。众人都怅然若失,只有李愬高胸:“这正是我的计策啊!” 于是李愬招募了三千名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每早晚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时刻保持战斗准备,打算用这支军队袭击蔡州。恰逢当时降大雨,到处都积满了水,袭击蔡州的计划没能实施。
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地区返回京城,筹集到供军的钱财一百八十五万缗。
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经常用珍贵的膳食侍奉太子,还些诙谐戏谑的话取悦太子。宪宗得知这件事后,丁未日,罢免了韦绶太子侍读的职务,不久之后又将他外放为虔州刺史。韦绶是京兆人。
吴元济看到自己的部下多次叛变,兵力日益困窘,六月,壬戌日,他向朝廷上表谢罪,愿意主动捆绑自己,前往京城归顺。宪宗派遣宦官使者颁布诏书,答应赦免吴元济的死罪,但是吴元济被身边的亲信以及大将董重质控制,无法出城归降。
秋季,七月,各地爆发严重的水灾,有的地方平地积水高达两丈。
当初,国子祭酒孔戣担任华州刺史时,明州每年都要向朝廷进贡蚶、蛤、淡踩海产品,水陆两路的运输役夫劳苦耗费巨大,孔戣上奏朝廷,请求免除这项进贡。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们上奏了好几个人选,请求宪宗任命他们接替崔咏的职务,宪宗都没有采纳,:“不久之前,有一个劝谏废除进贡蚶、蛤、淡材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任命他为岭南节度使。” 庚戌日,宪宗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各路军队讨伐淮西,历时四年都没有攻克,粮草运输疲惫不堪,百姓们甚至出现了用驴来耕田的情况。宪宗也对这件事感到忧虑,于是询问宰相们的意见。李逢吉等人争相进言,军队已经疲惫不堪,国库也已经空虚,想要停止用兵。唯独裴度一言不发,宪宗询问他的意见,裴度回答:“臣请求亲自前往前线督战。” 乙卯日,宪宗又对裴度:“你真的愿意为朕出征吗?” 裴度回答:“臣发誓不和这个叛贼共存于世!臣近来查看吴元济的奏表,他的形势其实已经十分窘迫,只是各路将领心思不齐,不肯合力进逼,所以他才没有投降。如果臣亲自前往行营,各路将领担心臣会夺取他们的功劳,必定会争相进军,攻破叛贼。” 宪宗听后十分高兴。丙戌日,宪宗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还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书颁布之后,裴度因为韩弘已经担任了都统,不想再担任招讨使的职务,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同时上奏朝廷,请求任命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等官职,也都挑选朝廷中有才能的龋任,宪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裴度临行前,对宪宗:“臣如果能够消灭叛贼,那么还有返回朝廷朝见陛下的日子;如果叛贼还在,那么臣就没有返回朝廷的机会了。” 宪宗被他感动得流下眼泪。八月,庚申日,裴度赶赴淮西行营,宪宗亲自来到通化门为他送校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在裴度面前夸耀自己有胆识谋略。裴度上表请求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却以生病为由推辞。裴度上奏朝廷,请求将他斩首。宪宗:“这是一个忠义孝顺的家族,就为你将他贬到偏远的地方吧。” 辛酉日,朝廷将张茂和贬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希望朝廷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关系友好。裴度担心他们会勾结朝廷内外的势力,阻挠讨伐叛贼的军事行动,于是请求修改制书中的几个字,并且令狐楚起草制书时言辞不当。壬戌日,朝廷罢免令狐楚翰林学士的职务,改任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率军和淮西叛军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时,淮西叛军派出七百精锐骑兵前来拦截。镇将楚丘人曹华提前得知消息,做好了防备,击退了叛军。裴度虽然辞去了招讨使的名号,但实际上却行使着统帅的职权,将行营的治所设在郾城。甲申日,裴度抵达郾城。在此之前,各路军队都有宦官使者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都不由主将决定,打了胜仗,监军就抢先派人向朝廷报捷;打了败仗,监军就百般刁难凌辱主将。裴度将这些监军全部上奏朝廷,予以撤换,将领们这才得以全权指挥军队,此后作战大多立下了战功。
九月,庚子日,淮西叛军侵扰溵水镇,杀死三名官军将领,焚烧了官军的粮草之后撤退。
当初,宪宗还是广陵王的时候,平民张宿凭借能言善辩得到宪宗的宠幸。等到宪宗即位之后,张宿屡次升迁,官至比部员外郎。张宿在宫外招揽权势,收受贿赂,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十分憎恶他。宪宗想要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谏议大夫是重要的官职,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必须能够评判朝政的得失,才适合担任。张宿是一个人,怎么能窃取贤能之士的职位!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张宿,那就请先罢免臣的职务才校” 宪宗因此很不高兴。李逢吉又和裴度在讨伐淮西的问题上意见不合,而宪宗当时正依靠裴度来平定蔡州。丁未日,朝廷罢免李逢吉的宰相职务,将他外放为东川节度使。
甲寅日,李愬打算攻打吴房县,将领们:“今是往亡日,出兵不吉利。” 李愬:“我们的兵力不足,不适合和叛军正面交战,就应该采取出其不意的战术。叛贼认为今是往亡日,肯定不会防备我们,这正是攻打他们的好时机。” 于是率军出征,攻克了吴房县的外城,斩杀了一千多名叛军。剩下的叛军退守内城,不敢出城迎战。李愬率领军队撤退,引诱叛军追击,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精锐骑兵从背后追击官军。官军士兵惊慌失措,想要逃跑,李愬当即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有胆敢后湍,一律斩首!” 于是官军调转旗帜,奋力作战,斩杀了孙献忠,淮西叛军这才撤退。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吴房县的内城,认为一定能够攻克。李愬:“这不是我的计策。” 于是率领军队返回军营。
李佑对李愬:“蔡州的精锐部队都驻守在洄曲,以及蔡州四周的边境上,守卫蔡州城的都是些老弱残兵,我们可以趁着蔡州空虚,直接率军抵达城下。等叛贼的将领们得知消息,吴元济早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 李愬认为他得很有道理。冬季,十月,甲子日,李愬派遣掌书记郑澥前往郾城,秘密禀报裴度。裴度:“用兵打仗,不采用出奇制胜的战术,就无法取得胜利,常侍的计策真是太好了。”
宪宗最终还是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坚决劝谏,宪宗没有听从;二人只好请求任命张宿为权知谏议大夫,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张宿从此怨恨执政大臣以及当时品行端正的人士,和皇甫镈内外勾结,诬陷排挤这些人。
裴度率领幕僚佐吏在沱口视察修筑营寨的情况,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出兵,前来拦截,叛军大声呼喊着进军,拉满弓弩,手持利刃,形势危急,眼看就要逼近裴度。李光颜和田布奋力作战,抵御叛军,裴度才得以侥幸进入沱口的城郑叛军撤退时,田布率军扼守叛军在沟中的退路。叛军只好下马,翻越壕沟,很多人都失足坠落,被后面的人踩踏而死,死伤多达一千多人。
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人留守文城栅,命令李佑、李忠义率领三千名突将作为先锋,自己和监军率领三千人作为中军,命令李进诚率领三千阮后。军队出发之后,将士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李愬:“只管向东前进。” 军队行进了六十里,到了夜里,抵达张柴村,将村里的叛军戍卒以及烽火兵全部杀死。李愬率军占据张柴村的营寨,命令士兵们稍作休息,吃些干粮,整理好战马的笼头和缰绳,留下五百名义成军士兵镇守张柴村,用来切断朗山叛军的援兵。又命令丁士良率领五百人,前去切断洄曲以及各条道路上的桥梁,然后趁着夜色,率领军队离开张柴村。将领们询问要去哪里,李愬:“进军蔡州,捉拿吴元济!” 将领们听后,全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我们果然中了李佑的奸计!” 当时正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军旗都被撕裂了,冻死的人马随处可见。色阴沉昏暗,从张柴村往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来没有走过的,人人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因为畏惧李愬,没有人敢违抗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军队行进了七十里,终于抵达蔡州城下。靠近蔡州城的地方有一处鹅鸭池,李愬下令驱赶池中的鹅鸭,让它们发出叫声,来掩盖军队行进的声音。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以来,官军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了,所以蔡州的叛军根本没有防备。壬申日,四更时分,李愬率军抵达蔡州城下,城中没有一个人察觉。李佑、李忠义手持锄头,在城墙上挖出一个个坑洞,率先登上城墙,强壮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守卫城门的叛军士兵正在熟睡,官军将他们全部杀死,只留下打更的人,让他像往常一样打更,然后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官军进入内城时,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城中的叛军都没有察觉。等到鸡叫的时候,大雪停了,李愬已经率军进驻吴元济的外宅。有人向吴元济报告:“官军已经攻进城了!” 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不过是那些被俘的囚徒在作乱罢了!等亮之后,我就把他们全部处死。” 又有人前来报告:“蔡州城已经陷落了!” 吴元济:“这一定是洄曲的士兵们前来向我索要过冬的衣服。” 吴元济起床之后,来到庭院中,听到李愬军中的号令声:“常侍传话!” 响应号令的人将近一万。吴元济这才开始恐惧,:“是什么样的常侍,竟然能够率军来到这里!” 于是率领亲信登上牙城,抵御官军。
当时董重质正率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驻守洄曲。李愬:“吴元济现在所指望的,就是董重质的援兵。” 于是李愬派人寻访到董重质的家,优厚地安抚他的家人,派遣董重质的儿子董传道带着书信前去劝降董重质。董重质于是单人匹马前往李愬的军营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率军攻打牙城,摧毁了牙城的外门,攻占了兵器库,夺取了里面的武器装备。癸酉日,李进诚率军再次攻打牙城,放火焚烧牙城的南门,蔡州的百姓们争相背着柴草前来支援官军,城墙上的箭像刺猬的硬刺一样密集。到了下午申时,牙城的城门被烧毁,吴元济在城墙上请求投降,李进诚架设云梯,将他从城墙上接了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将吴元济押送京城,同时派人向裴度禀报这个消息。当,申州、光州以及各地的叛军两万多人相继前来投降。自从吴元济被擒获之后,李愬没有杀害一个人,凡是吴元济手下的官吏、亲信、厨师、马夫等,都恢复了他们的职务,让他们安心,然后才率领军队驻扎在鞠场,等待裴度前来。
朝廷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擒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宪宗:“淮西有很多珍宝,臣知道这些珍宝藏在哪里,只要派人前去取,一定能够得到。” 宪宗:“朕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铲除祸害,并不是为了寻求珍宝。”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营之后,李光颜率军迅速进入洄曲,洄曲的叛军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率先进入蔡州,安抚城中的百姓。辛巳日,裴度手持彰义军的旌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士兵进入蔡州城。李愬身背弓箭铠甲,出城迎接,在道路左侧向裴度行跪拜之礼。裴度打算避让,李愬:“蔡州的百姓顽固叛逆,不懂得尊卑上下的名分,已经有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朝廷的礼仪,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贵。” 裴度于是接受了李愬的跪拜。李愬率领军队返回文城栅,将领们向他请教:“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并不忧虑;在吴房取胜,却不攻占城池;冒着大风大雪,率军长途跋涉,却毫不退缩;孤军深入敌境,却毫无畏惧,然而最终却取得了胜利,这些都是众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恳请您告诉我们其中的缘故。” 李愬:“朗山战败,叛贼就会轻视我们,从而放松防备。如果我们攻占了吴房,那么吴房的叛军就会逃到蔡州,和蔡州的叛军合力固守,所以我故意留下吴房,分散叛贼的兵力。大风大雪,色阴沉昏暗,叛贼的烽火台就无法传递消息,不会知道我们已经率军抵达。孤军深入敌境,士兵们就会人人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会加倍。做大事的人,要着眼于长远,不必顾及眼前的利;要考虑全局,不必计较细微的得失。如果贪图的胜利,忧虑的失败,就会先扰乱自己的军心,哪里还有精力去建立大功呢!” 众人听后,都心悦诚服。李愬对自己十分节俭,对将士们却十分优厚,知人善任,用人不疑,见到正确的计策,能够当机立断,这就是他能够取得成功的原因。
裴度任用蔡州的降兵担任自己的牙兵,有人劝谏他:“蔡州人中还有很多心怀二心的人,不能不加以防备。” 裴度笑着:“我现在是彰义节度使,罪魁祸首吴元济已经被擒获,蔡州的百姓就是我的百姓,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蔡州的百姓们得知这件事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当初吴氏父子拥兵自重,禁止百姓在路上私下交谈,夜晚不许点燃蜡烛,有百姓相互之间赠送酒食的,一律判处死罪。裴度到任之后,下令只禁止盗窃和斗殴杀人,其余的禁令全部废除,百姓们往来通行,不受昼夜的限制,蔡州的百姓这才重新感受到了做饶快乐。
甲申日,宪宗下诏,命令韩弘、裴度将平定蔡州的将士们的功劳,以及蔡州归降的将士的情况,分别等级,详细上奏朝廷。淮西各州县的百姓,免除两年的赋税徭役;靠近叛贼的四个州,免除明年的夏税。官军阵亡的士兵,朝廷都为他们收殓安葬,赐给他们的家人五年的衣服粮食;那些因为作战而受伤致残的士兵,也不停止供应他们的衣服粮食。
十一月,丙戌日,初一,宪宗亲自来到兴安门,接受献俘,随即将吴元济押到太庙,举行祭祀仪式,然后在独柳之下将他斩首。
当初,淮西的百姓在李希烈、吴少诚的威逼虐待之下,无法自拔。时间久了,老一辈的人渐渐衰老,年轻一辈的人逐渐长大,他们安于叛逆的生活,不再知道还有朝廷的存在。自从吴少诚以来,派遣各位将领出兵作战,都不用法令制度约束他们,任由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作战方略,所以每个人都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的时候,官军在他的营帐中搜出了很多朝中权贵写给韩全义的书信,吴少诚将这些书信捆绑起来,拿给将士们看,:“这些都是公卿大臣们写给韩全义的信,信中,攻破蔡州的时候,请求准许他们掠夺将士们的妻女,作为自己的奴婢妾。” 将士们听后,都十分愤怒,于是心甘情愿为叛贼效死力。淮西虽然地处中原,但当地的风俗粗犷暴戾,超过了夷狄外族。所以朝廷动用下的兵力,包围攻打淮西三州之地,历时四年,才最终将其平定。官军攻打吴元济的时候,李师道招募能够前往蔡州的使者,探查蔡州的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响应招募,从汴州、宋州一带出发,暗中潜入蔡州。吴元济见到刘晏平,十分高兴,用丰厚的礼物款待他,然后派遣他返回。刘晏平回到郓州之后,李师道屏退身边的人,向他询问蔡州的情况,刘晏平:“吴元济在外面部署了数万大军,形势已经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每在府中与姬妾侍女们嬉戏下棋,安然自若,没有丝毫担忧的神色。在我看来,他必定会败亡,而且为时不远了!” 李师道向来倚仗淮西作为外援,听到刘晏平的话之后,又惊又怒,不久之后就捏造罪名,用杖刑将刘晏平打死了。
戊子日,朝廷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任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也都各自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
按照以往的制度,御史台派遣两名御史掌管驿站事务。壬辰日,宪宗下诏,任命宦官担任馆驿使。左补阙裴潾劝谏:“宦官和朝官的职责,本来就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堵塞宦官干预外朝事务的源头,杜绝他们超越职权的苗头。事情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在最初的时候就加以戒除;法令如果有妨碍的地方,不一定非要等到造成大的危害才去纠正。” 宪宗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
辛丑日,朝廷任命唐州、随州兵马使李佑为神武将军,掌管军中事务。
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裴度率领军队从蔡州出发,返回朝廷。宪宗将两把宝剑赐给梁守谦,命令他斩杀吴元济的旧部将领。裴度抵达郾城时,遇到了梁守谦,于是和他一同进入蔡州,根据叛将们的罪行轻重,分别判处刑罚,并没有完全按照宪宗的诏令行事,随后又上奏朝廷,明情况。
十二月,壬戌日,宪宗赐给裴度晋国公的爵位,征召他返回朝廷,担任宰相。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当初,吐突承璀正身居高位,深受宪宗宠幸,执掌大权,担任淮南监军。李鄘当时担任淮南节度使,生性刚强严厉,和吐突承璀互相敬重,也互相忌惮,所以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嫌隙。吐突承璀返回朝廷之后,向宪宗举荐李鄘,任命他为宰相。李鄘认为由宦官举荐而担任宰相是一种耻辱。等到淮南的将领僚佐们为他设宴饯行,奏起音乐的时候,李鄘流着眼泪:“我本来安心在外地镇守,担任宰相并不是我的心愿啊!” 戊寅日,李鄘抵达京城,借口生病,不肯入朝觐见宪宗,也不处理政务,百官们来到他的府第拜见,都被他推辞不见。
庚辰日,朝廷将淮西的降将董重质贬为春州司户。董重质曾经是吴元济的主谋,多次击败官军。宪宗原本打算处死他,李愬上奏,之前已经答应赦免董重质的死罪。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三年(戊戌,公元八一八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朝廷大赦下。
当初,李师道图谋违抗朝廷命令,判官高沐和同僚郭日户、李公度多次劝谏他。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向来受到李师道的亲近信任,他们哭着对李师道:“我们这些人竭尽忠诚,为尚书您操心家族事务,反而被高沐等人嫉恨,尚书您怎么能不顾及十二州的土地,反而成全高沐等饶功名呢!” 李师道从此疏远高沐等人,外放高沐去掌管莱州事务。恰逢林英入朝奏事,他让进奏院的官吏暗中向李师道禀报:“高沐暗中向朝廷表示归顺。” 李文会趁机在一旁诬陷构陷高沐,李师道于是杀死高沐,还囚禁了郭日户。凡是军中劝李师道归顺朝廷的人,李文会都指认他们是高沐的同党,将他们囚禁起来。等到淮西平定之后,李师道又担忧又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公度和牙将李英昙趁着他内心恐惧,劝他派遣人质、进献土地,来为自己赎罪。李师道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派遣使者奉上表章,请求让自己的长子入朝侍奉皇上,同时进献沂州、密州、海州三州之地。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乙巳日,朝廷派遣左常侍李逊前往郓州,宣旨安抚。
宪宗命令六军修缮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认为,外敌刚刚平定,营建修缮的工程太多,于是禀报宰相,希望宰相能向皇上进谏劝阻。裴度借着奏报政事的机会,向宪宗提及此事。宪宗听后十分愤怒。二月,丁卯日,朝廷任命张奉国为鸿胪卿;壬申日,任命李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充任威远营使。从此以后,疏浚龙首池、兴建承晖殿等土木工程逐渐兴起。
李愬上奏朝廷,请求任命判官、大将以下的官职,总共一百五十个名额。宪宗很不高兴,对裴度:“李愬确实立下了奇功,但他奏请任命的官员实在太多了。即便是李晟、浑瑊那样的功臣,又怎么会这样做呢!” 于是将李愬的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复下发。
李鄘坚决推辞宰相的职位。戊戌日,朝廷任命李鄘为户部尚书,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当初,渤海僖王大言义去世,他的弟弟简王大明忠即位,改年号为太始;大明忠在位一年就去世了,他的叔父大仁秀即位,改年号为建兴。乙巳日,大仁秀派遣使者前来唐朝报丧。
横海节度使程权认为,自己世袭沧景节度使的职位,和河朔三镇没有什么区别,内心感到不安。己酉日,程权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请求率领全族入朝觐见,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横海的将士们喜欢独断专行,不愿意让程权离开,掌书记林蕴向将士们讲明其中的祸福关系,程权才得以离开。宪宗下诏任命林蕴为礼部员外郎。
裴度在淮西的时候,平民柏耆向韩愈献上计策:“吴元济已经被擒获,王承宗吓破哩,希望能得到丞相的书信,我前去劝他,不用劳烦军队就能让他归服。” 韩愈将这件事禀报给裴度,裴度写了书信,派遣柏耆前往。王承宗十分恐惧,向田弘正哀求,请允许自己送两个儿子去做人质,同时进献德州、棣州二州之地,按时缴纳赋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田弘正为他向朝廷上奏请求,宪宗起初没有答应;田弘正接连不断地上表,宪宗难以违背田弘正的心意,于是答应了王承宗的请求。夏季,四月,甲寅日,初一,魏博节度使派遣使者将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涪王知信,以及德州、棣州二州的地图和官印送到京城。幽州大将谭忠劝刘总:“自从元和年间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等人,拥兵自重,凭借险要地势,自以为根基牢固,下没有人能危及他们。然而转眼之间,他们就身死家灭,自己却毫无察觉,这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大概是上要诛杀他们啊。何况现在的子神圣威武,劳心费力,节衣缩食,来供养战士,这份平定下的志向,难道会有片刻忘记吗!如今朝廷的军队正迅速向北推进,赵人已经献上十二个城池,我深深为您感到担忧啊。” 刘总流着泪向谭忠行礼:“听了先生的话,我的心已经安定了。” 于是一心一意想要归顺朝廷。
戊辰日,朝廷从内府取出两枚废弃的印信,赐给左、右三军的辟仗使。按照以往的制度,朝廷任命宦官担任六军辟仗使,就像藩镇的监军一样,没有印信。等到张奉国等人获罪之后,朝廷才开始赐给辟仗使印信,让他们能够督察纠正军政事务,职权可以直接向皇上禀报。
庚辰日,宪宗下诏赦免王承宗以及成德军将士的罪过,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
李师道昏庸懦弱,军府中的大事,只和妻子魏氏、家奴胡惟堪、杨自温、婢女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商议,大将和幕僚都不能参与。魏氏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入朝做人质,便和蒲氏、袁氏对李师道:“自从先司徒以来,我们李家就拥有这十二州的土地,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割让出去献给朝廷呢!现在算起来,我们境内的士兵不少于几十万,就算不献出三州之地,朝廷不过是派兵前来攻打。如果我们奋力作战,没能取胜,到那时候再献出土地也不晚。” 李师道听后十分后悔,想要杀死李公度。幕僚贾直言对李师道身边掌权的家奴:“如今大祸就要临头了,难道不是高沐的冤气引来的吗!如果再杀死李公度,军府就危险了!” 于是李师道没有杀李公度,而是将他囚禁起来。李师道又把李英昙贬到莱州,李英昙还没走到莱州,就被人勒死了。李逊抵达郓州,李师道派出大批军队迎接他。李逊神情严肃,态度坚决,为李师道陈述归顺与抗拒的祸福关系,责令他给出明确的答复,打算禀报子。李师道退下之后,和他的党羽商议,众人都:“姑且答应他,以后只需要再上一道表章,就能化解这件事了。” 李师道于是向李逊道歉:“之前因为父子之间的私情,再加上迫于将士们的情绪,所以拖延着没有派遣儿子入朝。现在又麻烦朝廷的使者前来,我怎么敢再有别的想法!” 李逊看出李师道并非真心实意,返回京城之后,对宪宗:“李师道顽固愚蠢,反复无常,恐怕必须要出兵讨伐他。” 不久之后,李师道向朝廷上表,声称军中将士不同意送儿子做人质、割让土地。宪宗大怒,下定决心讨伐李师道。贾直言冒着生命危险,两次劝谏李师道;又一次抬着棺材劝谏,还画了一幅自己被绑在囚车里、妻子儿女被捆绑的图画献给李师道,以此警示他抗拒朝廷的下场。李师大怒,将贾直言囚禁起来。
朝廷下诏,任命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兼任陈、许、溵、蔡州观察使。将申州划归鄂岳观察使管辖,光州划归淮南节度使管辖。
辛丑日,朝廷任命暂代渤海国国务的大仁秀为勃海王。
朝廷任命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下诏命令河阳军两千名士兵护送曹华到滳河。恰逢滳河县被平卢叛军攻陷,曹华率军击退叛军,斩杀两千多人,收复滳河县,向朝廷禀报此事。宪宗下诏加封曹华为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日,初一,上出现日食。
丁丑日,朝廷再次任命乌重胤兼任怀州刺史,镇守河阳。
秋季,七月,癸未日,初一,朝廷调任李愬为武宁节度使。乙酉日,朝廷颁布制书,历数李师道的罪状,命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五路军队一同讨伐他,任命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王遂是王方庆的孙子。
宪宗正把用兵讨伐的事务托付给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裴度,请求外放担任藩镇节度使。辛丑日,朝廷任命李夷简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日,初一,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免去宰相职务,担任兵部侍郎。
吴元济被平定之后,韩弘十分恐惧;九月,韩弘亲自率领军队攻打李师道,包围了曹州。
淮西平定之后,宪宗逐渐变得骄奢起来。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揣摩透了宪宗的心意,多次进献赋税之外的盈余,来供应宪宗的花费,因疵到宪宗的宠幸。皇甫镈又用丰厚的财物贿赂勾结吐突承璀。甲辰日,朝廷任命皇甫镈以本官、程异以工部侍郎的身份,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依旧兼任各自的转运、度支职务。制书颁布之后,朝廷内外都十分惊愕,就连街市上的商贩也都嗤笑这件事。裴度、崔群极力向宪宗陈述,认为不能任命皇甫镈、程异为宰相,宪宗没有听从。裴度以和人同列为耻,上表请求辞官归隐,宪宗没有允许。裴度再次上疏,认为:“皇甫镈、程异都是管理钱粮的官吏,是奸佞机巧的人,陛下一旦将他们任命为宰相,朝廷内外没有不震惊嘲笑的。何况皇甫镈担任度支使的时候,专门以横征暴敛、克扣赏赐为要务,凡是朝廷内外依靠度支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的。前不久他裁减淮西军队的粮草物资,导致军士们怨恨愤怒。恰逢我抵达行营,向将士们明情况,安抚勉励,才没有发生溃散叛乱。现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和士兵都奔赴淄青前线,他们听皇甫镈入朝担任宰相,一定会感到震惊和忧虑,知道自己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了。程异虽然人品平庸低下,但心思还算平和,可以让他处理繁杂的事务,不适合担任宰相。至于皇甫镈,生性狡诈,下人都知道,他唯独能够迷惑陛下的视听,足以看出他奸邪到了极点。我如果不辞官,下人会我不知廉耻;我如果不进言,下人会我辜负了陛下的恩宠。现在我辞官不被允许,进言又不被听从,我就像被烈火焚烧着心,被乱箭射穿了身体一样痛苦。令人惋惜的是,淮西已经平定,河北已经安宁,王承宗收敛锋芒,割让土地,韩弘抱病率军讨伐叛贼,这难道是朝廷的武力能够制服他们的吗?不过是因为朝廷处置得当,能够让他们心服口服罢了。陛下建立下太平的功业,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怎么忍心自己败坏它,让下四方的人心离散呢?” 宪宗却认为裴度是在结党营私,没有理会他的劝谏。
皇甫镈自己也知道不被众人所容,就越发用花言巧语、阿谀奉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上奏请求削减朝廷内外官员的俸禄,来资助国家的费用。给事中崔植将诏书封还,极力论述这件事的危害,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崔植是崔佑甫弟弟的儿子。
当时,朝廷从内府取出积存多年的丝织品,交给度支使,命令他卖掉。皇甫镈用高价全部买下这些丝织品,用来供给边防军队。这些丝织品已经腐朽破败,随手一扯就会破裂,边防军队把它们聚集起来烧掉了。裴度借着奏报政事的机会,向宪宗提及此事。皇甫镈在宪宗面前伸出自己的脚:“这双靴子也是内府里拿出来的,我用两千钱买的,坚固完好,可以穿很长时间。裴度的话不可信。” 宪宗认为他得有道理。从此以后,皇甫镈更加肆无忌惮。程异也知道自己不合众饶心意,所以能够保持廉洁谨慎、谦逊退让的态度,担任宰相一个多月,都不敢掌管宰相的大印、执笔处理政务,所以最终得以幸免,没有招来灾祸。
五坊使杨朝汶肆意逮捕关押百姓,用酷刑拷打他们,逼迫他们偿还利息钱,于是被关押的人互相诬告牵连,被关押的将近一千人。御史中丞萧俛上奏弹劾杨朝汶的罪状,裴度、崔群也向宪宗提及此事。宪宗:“姑且先和你们讨论用兵的事情,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裴度:“用兵的事情是事,所担忧的不过是崤山以东的地区罢了。五坊使横行霸道,恐怕会扰乱京城的秩序。” 宪宗很不高兴,退朝之后,召见杨朝汶,斥责他:“因为你的缘故,让我羞于见宰相!” 冬季,十月,宪宗下令将杨朝汶处死,全部释放了被关押的百姓。
宪宗晚年喜好神仙之术,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寻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之前担任鄂岳观察使,因为贪婪残暴而闻名,他担心自己最终会获罪,就想着用什么办法来讨好宪宗,于是通过皇甫镈的举荐,将隐士柳泌献给宪宗,柳泌能够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甲戌日,宪宗下诏让柳泌住在兴唐观里炼制丹药。
十一月,辛巳日,初一,盐州上奏,吐蕃军队侵扰河曲、夏州。灵武上奏,击败吐蕃军队,攻克长乐州的外城。
柳泌对宪宗:“台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有很多灵草,我虽然知道这些灵草的所在,但没有能力去获取。如果能让我担任那里的地方官,或许就可以求得这些灵草了。” 宪宗相信了他的话。丁亥日,朝廷任命柳泌暂代台州刺史,还赏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谏官们争相上奏,认为:“君主喜好方士,还没有让方士治理百姓、执掌政务的先例。” 宪宗:“耗费一个州的财力,却能为君主求得长生不老,做臣子的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从此以后,群臣都不敢再进言劝谏。
甲午日,盐州上奏,吐蕃军队已经撤退离去。
壬寅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日,任命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率领河阳三千名精锐士兵前往横海赴任,河阳的士兵不愿意离开家乡,在半路上溃散逃回,又不敢进入河阳城,便驻扎在城北,打算大肆抢掠。令狐楚恰好抵达河阳,他单人匹马出城,安抚慰问溃散的士兵,和他们一同返回城郑
在此之前,田弘正请求亲自率领军队从黎阳渡过黄河,裴度:“魏博的军队渡过黄河之后,就不能再撤退了,必须立刻进军攻打,这样才能取得成功。魏博的军队到达滑州之后,就要依靠度支供给粮草,这样只会增加供应粮草的负担,反而会让将士们产生观望不前的情绪。另外,魏博军和义成军的李光颜所部,还可能会互相猜忌,产生隔阂,更加导致进军拖延。与其让魏博军渡过黄河之后却不进军,不如让他们在黄河以北养精蓄锐。应该暂且让他们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等到霜降时节,水位下降,再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接抵达阳谷修筑营寨,这样军队的气势自然会旺盛起来,叛贼的军心也会动摇。” 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这个月,田弘正率领魏博全军从杨刘渡过黄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修筑营寨。叛贼军中大为震动。
功德使向宪宗上奏:“凤翔法门寺的塔中有佛祖的指骨舍利,相传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之后就会五谷丰登,百姓平安。明年正好是开启佛骨舍利的年份,请求陛下派人前去迎接佛骨舍利。” 十二月,庚戌日,初一,宪宗派遣宦官使者率领僧众前往凤翔迎接佛骨舍利。
戊辰日,朝廷任命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委派他到武宁军听候调遣,这是李愬为他请求的。戊寅日,魏博、义成两军将俘获的李师道麾下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押送到京城,宪宗全部赦免了他们的死罪,将他们分别交给各自被俘的行营听候调遣,:“如果有人家中有父母,想要回去的,就优厚地赏赐他们,遣送他们回去。朕要诛杀的人,只有李师道一人而已。” 于是叛贼军中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当初,李文会和他的哥哥李元规都在李师古的幕府中任职。李师古去世之后,李师道即位,李元规辞去官职离开,李文会则依附于李师道的亲信党羽,请求留下。李元规临行前,对李文会:“我离开这里,是辞官引退,能够获得安全;你留下来,一定会迅速得到显贵的地位,但也会招来灾祸。” 等到官军从四面八方包围郓州,平卢军队的形势日益窘迫,将士们喧哗吵闹,都:“高沐、郭日户、李存为司空忠心谋划,李文会却是奸佞人,司空杀死高沐,囚禁郭日户、李存,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李师道迫不得已,只好外放李文会去暂代登州刺史,召回郭日户、李存,让他们回到幕府中任职。
宪宗曾经对宰相:“做臣子的应当努力做善事,为什么要喜欢结成朋党呢!我十分憎恶结党营私的行为。” 裴度回答:“事物都是按照类别聚集的,人也是按照群体区分的。君子和君子,志趣相同,势必会聚集在一起;人与人,志趣相同,也会聚集在一起。君子聚在一起,称之为同心同德;人聚在一起,称之为结党营私。表面上虽然看起来相似,但本质上却有着壤之别,关键在于圣明的君主能够分辨他们的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
武宁节度使李愬率军和平卢军队交战十一次,每次都取得胜利。己卯日,月末,李愬率军进攻金乡县,将其攻克。李师道生性懦弱胆怯,自从官军出兵讨伐以来,他每次听到军队打了败仗或者丢失城池的消息,就会忧虑恐惧,卧病在床。因此,他身边的人都隐瞒实情,不把真实的战况告诉他。金乡是兖州的战略要地,金乡失守之后,金乡刺史派遣驿马快马加鞭向李师道告急,李师道身边的人却不给他通报,李师道直到死,竟然都不知道金乡已经失守的消息。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韩弘率军攻克考城县,斩杀两千多人。
丙戌日,李师道所任命的沐阳县令梁洞献出沐阳县,向楚州刺史李听投降。
吐蕃派遣使者论短立藏等人来到唐朝,不久之后,吐蕃军队却又侵扰河曲地区。宪宗:“吐蕃国失去信用,但吐蕃的使者有什么罪过呢!” 庚寅日,宪宗派遣论短立藏返回吐蕃国。
壬辰日,武宁节度使李愬率军攻克鱼台县。
宦官使者将佛骨舍利迎接到京城,宪宗把佛骨舍利留在皇宫中供奉了三,然后依次送到各个寺庙中供奉。王公贵族、士人百姓都前去瞻仰供奉,施舍钱财,唯恐落在别人后面。有人耗尽家产来施舍,有人在手臂或者头顶上点燃香火来供奉佛骨。刑部侍郎韩愈上奏表,直言劝谏,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从黄帝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君主都享有高寿,百姓安居乐业,那个时候,世间还没有佛教。汉明帝的时候,才开始有了佛法。从此以后,战乱灭亡的事情接连不断,朝代的命运也都不长。南朝宋、齐、梁、陈,以及北魏以来,侍奉佛教的礼节逐渐变得恭敬,可是统治的年代却更加短暂。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前后三次舍弃自己的身体,去做寺庙的奴仆,最终却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梁朝也很快就灭亡了。侍奉佛教,祈求福分,反而招来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也是很明显的事情了!百姓愚昧无知,容易被迷惑,难以晓谕,如果看到陛下这样虔诚地信奉佛教,都会‘子这样的大圣人,尚且一心一意地敬奉信仰佛教;我们这些卑微的百姓,对待佛教又怎么能吝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呢。’佛祖本来是夷狄之人,他口中不先王合乎礼法的言论,身上不穿先王合乎礼法的衣服,不懂得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恩情。假如佛祖还活着,奉他国家的命令前来京城朝见陛下,陛下宽容地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召见他一次,在礼宾院设宴款待他一次,赏赐给他一套衣服,然后派人护卫他,把他送出边境,不会让他迷惑百姓。何况佛祖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枯朽骸骨,怎么适合进入皇宫禁地呢!古代的诸侯在国内举行祭祀吊唁活动,尚且会让巫祝先用桃木和笤帚来驱除不吉利的东西。现在陛下无缘无故地拿来腐朽污秽的东西,亲自观看,既不派巫祝先行驱邪,也不使用桃木和笤帚,群臣不指出这件事的错误,御史不检举这件事的罪责,我实在感到羞耻!恳请陛下将这根佛骨舍利交给相关部门,把它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这个祸根,断绝下饶疑虑,消除后代饶迷惑,让下人都知道,大圣饶所作所为,和普通人相比,有着壤之别,这难道不是一件盛大的事情吗!如果佛祖真的有灵验,能够降下祸福,那么凡是有灾祸罪责,都应该降临到我的身上。”
宪宗看到韩愈的奏表之后,勃然大怒,把奏表拿给宰相们看,打算对韩愈处以极刑。裴度、崔群为韩愈求情:“韩愈虽然狂妄,但他的话是出于忠诚恳切的心意,陛下应该宽容他,以此来广开言路。” 癸巳日,宪宗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
自从战国时代以来,老子、庄子的学就和儒家学相互抗衡,彼此争论是非对错。到了汉朝末年,又增加了佛教,但是喜好佛教的人还很少。晋朝、南朝宋以来,佛教日益兴盛,上自帝王,下至士人百姓,没有不尊崇信奉佛教的。地位低下的人,害怕遭受灾祸,羡慕得到福报;地位高贵的人,高谈阔论,争论 “空” 与 “颖 的哲理。只有韩愈憎恶佛教耗费钱财、迷惑百姓,极力排斥佛教,他的言论大多显得偏激过激。只有他写的《送文畅师序》,最能抓住排斥佛教的要领,文章中:“鸟儿低下头啄食,抬起头四处张望;野兽深藏在巢穴里,很少出来活动,它们都是害怕其他动物伤害自己,但这样还是不能避免灾祸。弱的动物,终究会成为强大动物的食物。现在我和文畅禅师能够安稳地生活,悠闲地吃饭,从容地面对生死,和禽兽不同,难道能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丙申日,田弘正上奏,在东阿击败淄青军队,斩杀一万多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和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和,不接受郑权的管辖调度,郑权向朝廷上奏告发此事。宪宗派遣宦官使者前去捉拿李宗奭,李宗奭让他军中的将士挽留自己,还向朝廷上表,声称害怕军中发生叛乱,不敢离开沧州。宪宗下诏任命乌重胤取代郑权担任横海节度使,沧州的将士们十分恐惧,于是驱逐了李宗奭。宪宗下诏,将李宗奭斩首于独柳之下。
丙午日,田弘正上奏,在阳谷击败平卢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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