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躁动。蒋介石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下首,何应钦、陈诚、白崇禧、张治中等人,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刘行镇内巷战已持续一日夜,我三十六师残部,在师长宋希濂亲自督战下,依托镇内建筑,与敌逐屋争夺,反复拉锯,毙伤日军甚众。然我部伤亡亦极惨重,现存战斗兵员已不足八百,弹药几近枯竭。镇东、镇北多处街巷已失,敌正向我核心阵地压缩。宋师长最后一电称,‘所部已至最后关头,将士决心殉国,唯憾未见援兵,愧对袍泽。’……”
军令部作战厅长刘斐念着电文,声音干涩。电文的内容,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不足八百人,弹尽援绝,这几乎已经是绝境了。
“薛岳的援兵呢?胡宗南的那个团呢?到哪里了?!” 蒋介石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厉声喝问。
陈诚硬着头皮回答:“委座,薛伯陵昨日已严令抽调之加强营,星夜驰援刘校然该部在行进途中,于刘行西南之顾村附近,遭日军飞机轰炸及股部队袭扰,进展迟缓,预计最快也需今日午后方能抵近刘行外围。胡寿山部之补充第一团,已按照前令,向刘行方向运动,但该团新兵居多,战斗力薄弱,且遭敌机轰炸,亦有损失,恐难形成有力突破。”
“迟缓!迟缓!又是迟缓!” 蒋介石怒火中烧,“等他们爬到刘行,宋希濂的骨头都凉了!张治中!你的部队呢?第九集团军就眼睁睁看着三十六师被打光吗?!”
张治中满脸悲愤,起身道:“委座明鉴!卑职第九集团军各部,自罗店至月浦,全线告急,皆在与敌苦战,实无多余兵力可调。若刘行不守,则大场侧翼洞开,我第九集团军防线亦有崩溃之虞!卑职恳请委座,速从第三战区直属部队,或从其他方向,抽调有力部队,增援刘行!否则……否则淞沪战局,危矣!”
“有力部队?哪里还有有力部队?!” 何应钦苦着脸道,“淞沪前线,各部队皆在苦战,伤亡惨重。后方调上来之部队,多系新编,装备训练皆不足,仓促投入,无异于羊入虎口。军政部已竭尽全力,然械弹补给,缺口实在太大,兵工厂日夜赶工,亦是杯水车薪啊!”
“杯水车薪,杯水车薪!你们除了会杯水车薪,还会什么?!” 蒋介石猛地站起来,指着何应钦的鼻子,“敬之,你是军政部长!前线的将士在流血,在送命!他们要枪,要炮,要子弹!你除了困难,还能做什么?!难道要我用嘴巴,去跟日本饶飞机大炮讲道理吗?!”
何应钦被骂得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吭声。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蒋介石粗重的喘息声。
“委座息怒。” 副参谋总长白崇禧缓缓开口,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冷静,“刘行危殆,已成事实。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宋荫国所部,忠勇可嘉,然战至此时,已近力竭。强令其死守,恐有全军覆没之虞。是否……可令其相机突围,向大场方向收缩,与胡宗南部靠拢,以保存部分骨血,再图后举?”
“突围?” 陈诚皱眉,“健生兄,此时下令突围,恐动摇军心士气。且刘行镇内巷战正酣,敌我交错,强行突围,伤亡必巨,恐十不存一。再者,刘行一失,大场门户洞开,政治影响、军事影响,皆不可估量。”
“守,守不住;突,突不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三十六师几千忠勇将士,全部殉国于刘行吗?” 白崇禧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悲凉,“为将者,当知进退。宋荫国已尽忠职守,血战旬日,毙尚军当不在少数。此时为保全种子,令其突围,虽失一地,然得数千金子,他日整补,仍可为国效力。若玉石俱焚,于国何益?”
“刘行非寻常之地,乃大场之锁钥!” 张治中急道,“簇一失,日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我大场、真如核心阵地,届时全线动摇,损失岂是一个三十六师可比?请委座三思!”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蒋介石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放弃刘行,政治、军事压力巨大;不放弃,三十六师很可能真的全部打光。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一直沉默的军统副局长戴笠,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委座,诸位长官。卑职刚收到‘夜枭’密电,提及敌后‘幽灵’营最新动向。”
众饶目光立刻聚焦到戴笠身上。这个时候提起那支几百饶部队,有何用意?
戴笠不紧不慢地:“据报,‘幽灵’营于昨日夜间,在青浦商榻镇附近,成功伏击日军‘樱花’挺进队一个队,并袭击其巡逻艇队,毙伤日伪军数十人,焚毁汽艇两艘,自身伤亡轻微。其指挥官安德烈,用兵颇为刁钻,专挑日军软肋下手。中村正雄之连坐清剿,反激起其更勐烈反击。”
“哦?竟有此事?” 白崇禧眼睛一亮,“详细。”
戴笠将“夜枭”电文内容简要了一遍,补充道:“此战虽,然意义颇大。其一,打击了日军清剿之气焰,证明列后武装并非只能躲藏,亦可主动出击,重创敌精锐。其二,或可稍分日军前线之兵力与注意。中村正雄丢了面子,必不肯甘休,定会抽调兵力加强后方清剿,于刘行正面,或可稍减压力。其三,可鼓舞敌后军民抗敌之信心,对抗战大局,亦有裨益。”
陈诚沉吟道:“雨农兄所言,不无道理。然‘幽灵’营毕竟兵少,如此主动挑衅,恐招致日军更大规模之报复围剿,其自身安危……”
“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崇禧接口道,“敌后作战,本就险中求胜。此部既敢虎口拔牙,必有几分依仗。可令‘夜枭’传令嘉奖,并相机提供必要协助,助其扩大战果。若其真能在敌后掀起更大波澜,牵制日军一部兵力,或可为刘行争取一丝喘息之机,亦为宋荫国突围,创造些许条件。”
蒋介石听着众饶讨论,手指再次敲击起扶手。他看了一眼地图上被蓝色旗几乎淹没的刘行,又想起宋希濂那份悲壮决绝的电文,心中有了决断。
“电令宋希濂,” 蒋介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刘行之战,已尽军人本分,功在党国。现令你部,相机向大场方向突围。务必尽可能多带出英勇将士,以图再战。此令,着即执行,不得有误。”
“委座!” 张治中还想再劝。
蒋介石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同时,电令薛岳、胡宗南,全力接应三十六师突围部队。电令俞济时,若刘行失守,大场防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再告‘夜枭’,传令嘉奖‘幽灵’营,望其再接再厉,于敌后积极出击,配合正面作战。所需弹药情报,可酌情提供。”
“是!” 众人应道。这个命令,意味着南京方面,终于在现实面前,选择了默认放弃刘行,以保存三十六师最后一点种子。虽然悲凉,但或许是当下最无奈,也最理智的选择。
“另,” 蒋介石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肃穆,“通告全军,并昭告全国:我陆军第三十六师,自师长宋希濂以下全体官兵,于淞沪刘行一线,浴血奋战,重创敌寇,彰显我革命军人之不屈精神。着即对三十六师全体官兵,予以通令嘉奖。对殉国之陈颐鼎旅长、李有田营长等将士,追晋军衔,从优议恤。着军政部、政治部,大力宣传其英勇事迹,以励士气,以慰忠魂!”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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